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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游·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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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秋时意目不斜视地从盛临霁身边擦过,一本正经地说道:“跟我来吧。”
“好。”
盛临霁跟在秋时意的身后,只能看到他挺拔的背影。这时候也听不到秋时意的心声,倒是让他找到了一点前世相处模式的熟悉感。
就见秋时意从竹林中随手折下一根竹条,用灵力将其化成了竹剑,随手便抛给了盛临霁,朗声道:“我会先使一套剑法,且看你能记住多少,然后将你记住的使出来,能理解吗?”
“能。”盛临霁点头。
于是,就见那白衣仙君干脆地唤出了昭雪剑,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剑风,带起一片落叶碎花。
倏地,盛临霁对上了秋时意的视线,下一瞬,那昭雪剑的剑影便出现在身前,剑尖几乎要划过盛临霁的鼻尖。盛临霁下意识一惊,近乎是肌肉记忆一般要提剑格挡,可最后还是忍住。
昭雪剑只划断了他的一缕墨发。
一套剑招毕,秋时意挽了个没什么大用但是花里胡哨的剑花,便收起长剑。
他在盛临霁身前站定,垂眸问:“为何不躲?”
他下意识去寻盛临霁的眼眸,就见到了对方眼中纯澈又炽烈的热情。
盛临霁和秋时意坦然对视,半晌才发觉自己已惊了一身冷汗,心脏剧烈跳动,这让他有些口不择言:“这是我……私下里第一次有名分地旁观你的剑招,很厉害。”
盛临霁比所有人都要知道秋时意的剑招妙在何处,并由衷地欣赏他的剑招,哪怕他与他是仇敌。
倒是秋时意忍俊不禁,心道盛临霁未免也太有眼光。
“师兄,这套剑法,我似乎没有在藏书阁中见过。”盛临霁出声询问,“可是师兄自创的?”
“非也。是我云游四海时偶遇的一位老人传授给我的。不过是凡间剑法罢。”秋时意说,“好了,到你了。”
盛临霁便点了点头,站在秋时意原先的位置上划起了剑。比起秋时意,盛临霁的剑招少了几分剑意,但是形却有模有样了。
秋时意半挑眉。
【唔,不愧是阿霁。】
【没想到这家伙看我一遍就能背个大概?这就是我们家的剑道天才。】
【怪不得是让主角在剑道上敬佩又可惜的人。】
盛临霁听着,耳尖便氤氲开一片红晕。在他欣赏秋时意的同时,秋时意也在欣赏他。这让他心中颇有些得意。
他满脑子都是一句“我们家的”,一个踩空,便要脱力往前摔去。
那位白衣仙君依然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要扶他的想法。
盛临霁踉跄了两步,可惜还是无力回天,“嘭”的一声拥抱了大地。疼痛让盛临霁下意识“嘶”了一声。
秋时意这才慢悠悠晃到他身边,将他一手提了起来……等等?一手提了起来?!盛临霁心中大骇,只心道秋时意臂力惊人。
一阵天旋地转,盛临霁又站回了原来的位置,只不过有些灰头土脸。
秋时意垂眸,拍了拍盛临霁身上的灰尘,轻声说:“多摔摔就不疼了。还继续么?”
见盛临霁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秋时意蹙眉,这才耐着性子弯腰,进入盛临霁的视线范围。
“痛了?”他轻声问。
盛临霁很少见到这样的秋时意,耐心的、会关心他的——明明摔了一下罢了,跟前世剥皮剜心之痛完全不可比。
但这一次,盛临霁诡异地想,如果他说疼,秋时意是什么反应?
于是,盛临霁毫无负担地说:“师兄,痛。”
手臂上磕破皮的地方痛。
上辈子被昭雪剑穿过的心脏这里也痛,而且原先还是丝丝缕缕的疼,现在却愈演愈烈。
秋时意又直起腰,一掌拍向盛临霁的背部:“别低着个头,剑修受点小伤怎么了?”
【谁会这么娇气啊?】
盛临霁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想要反驳对方说自己不娇气,就听到秋时意在心里默默补充说。
【啊好吧,原来是我这么娇气。】
【不然我也不会自学医术。】
秋时意说:“手臂,抬高,伤口给我看看。”
给盛临霁微微渡了点灵气,那小小的伤口便迅速止了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
秋时意有些讶异盛临霁伤口的恢复速度,却并未在意,只当是自己医术了得,随即又问:“还疼吗?”
真是好大的伤口,再不治疗就要痊愈了。
盛临霁这才又踢了一个小石子,瓮声瓮气地说:“师兄,还疼。”
【再装。】
【没想到盛临霁这么喜欢撒娇,堂堂反派怎么可以这么没有节操?】
可秋时意还是弯下腰,在已经结痂的伤口处轻轻吹了吹:“呼——痛痛飞。”
盛临霁听秋时意在心里腹诽自己,心中也有些不好受,但是手臂上被秋时意吹气的地方又一阵麻意,直传到心底。
他收回手臂,低声闷闷说:“师兄,已经不痛了,别吹……了。”
【要哭了?】
盛临霁这才有些别扭地说道:“也没有想哭。师兄,你也不用这样对我,像带小孩似的。”
明明他是重生者,按理来说心理年龄要比秋时意大得多,可现在这样行径未免太幼稚。
他短暂地反思了一下自己。
好像也是自己矫情了。
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秋时意的心里话,就觉得自己好像离对方又近了一点。明明是自己偷偷摸摸,卑劣地听见了对方的心声。
……其实自己与秋时意,本就是两路人。这会儿,上辈子的往事不可遏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年少时候的盛临霁,看见秋时意最多的,就是他的背影,而自己依旧站在原点,看秋时意一步一步走远,成了冠绝天下的昭雪剑。
他想要快走几步追上他,可怎么也追不上。
用打坐代替了睡觉,每天天还未亮,就划着剑法。训练枯燥乏味,却构成了他的日日夜夜,可夜晚短,白天也短,盛临霁恨不能一点时间掰成两半用,可就算如此,也还是追不上他。
他的修炼速度在仙门之中已经算快了。可是他听到的最多的却是“哎,时意当年是不是还要更早一点修炼到这个程度?”
他的年少,大抵一直活在秋时意的阴影之下。只是在未见到秋时意之前,他向往又钦佩着秋时意。
他想,他竟然拥有着这么厉害的师兄。
直到他见到秋时意的第一面——
那年盛临霁十二岁。他只听说秋时意得了金丹魁首。
可那宛如谪仙的仙君从他身边擦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从那个时候,心中的一种歪念便随风而起——
秋时意从不开口讲话,一个哑巴凭什么让所有人都喜欢他?为什么中州世家的青年才俊都视秋时意为眼中钉?为什么师尊更偏爱他?
——原来那是嫉妒。
这种情绪随着风狂野生长,一吹就遍布田野。
他想,他应该是讨厌秋时意的。厌他修炼太快,成了自己年少的阴影;厌他常年在外历练,不顾仙门;厌他……
初遇之时,只看到了牧绾绾,没有看到他。牧绾绾是他师妹,自己难道就不是他师弟么?
厌恶得多了,便成了恨。
恨他不念旧情,昭雪剑直指自己。
然而,探究这些“厌恶”的根本,说到底秋时意又有什么错呢。
盛临霁习惯把自己贬低,又习惯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哪怕秋时意和他执剑相向还把他捅穿这件事情,够他恨上秋时意了。
可是他却又诡异地想要离秋时意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离他最近的距离,不过毫厘之间。
昭雪剑穿心而过,而他卑劣地去拽秋时意,将血抹上秋时意的唇,动作柔得像是在为意中人涂脂膏。
他堕了魔,还成了魔尊,是脏污,是卑劣。
魔域七宫十二殿,盛临霁曾坐在高台,敲了一夜头骨声。
恨来恨去,才发现他恨的原来只是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昭雪,昭天下之苦难,诛天下之妖邪。而他嫉妒成性,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便为妖邪,是为苦难本身。
盛临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苦笑。
【啊?真要哭啦?】
秋时意弯下腰去看盛临霁。
【小孩子就是矫情。】
【我16岁的时候可没有摔一下就眼泪汪汪。】
是。我就是这么不堪。
“盛临霁。”他听到秋时意唤他。
盛临霁闻声抬头,眼圈却有些泛红。原来被昭雪剑刺穿的时候,他竟觉得委屈。
“……别哭。”
秋时意这才放软了态度,轻轻哄道:“我知修炼是难事,但修仙本便是逆天而为,你会摔倒无数次,会失败无数次,但是你不会倒下——要不我们休息一下吧?”
盛临霁觉得难堪,有点想落荒而逃。这样想着,头上忽地就落下了一只手。
【变态。】
盛临霁整个人一僵,有些用力地攥紧了衣袖。他咬唇咬得愈发用力,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疼。
【秋时意,你是变态吧?!】
【噫!好可爱啊。啊呀我们小宝。】
……什么东西?
这样听着,盛临霁就感觉自己头顶上的手随着发丝往下,重重地揉了他的脸。
【这时候大家就要问了,阿霁阿霁你为什么这么可爱!完全小宝来的。】
盛临霁懵了。
不是,师兄不是,讨厌我么?
他深呼吸,做了心理建设,便顺着秋时意的手歪头,试探着轻轻蹭了蹭。
秋时意又在心里疯狂尖叫,面上却不显,只是揉了揉盛临霁的耳朵,继续说:“你是不是想家了?下次休沐,我们回家看看好不好?”
师兄这是,在哄他吗?
盛临霁觉得别扭。
可是难过的情绪在心底迅速抽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他的眼圈连带着也有些泛红。
在得到秋时意的首肯之后,盛临霁才往前大踏步,一头扎进了秋时意怀中,紧紧地抱住了秋时意,忍不住呜咽说:“师兄……”
做魔尊好累好烦啊,被昭雪剑捅穿的时候好疼好痛啊,我没有乱杀人,也没有沾染合欢道,你为什么不信我。
秋时意,你凭什么杀我。
你为什么杀我。
痛痛痛痛痛痛痛——好痛啊秋时意。
为什么不信我。
为什么不信我。
为什么不信我。
盛临霁只感觉呼吸都有些急促,手指紧紧攥住了秋时意的白衣,像是在攥什么救命稻草。他试图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快要窒息溺死的人终于浮出海面。
秋时意一顿。
半晌,他慢慢地伸出手,回抱住了盛临霁,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盛临霁的脊背,倒真像是在哄小孩了。
“盛临霁。”
秋时意问:“你是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盛临霁闷闷:“嗯。”
秋时意神色一冷:“谁干的?”
盛临霁回:“你。”
秋时意:“?”
“但是现在已经好了。”盛临霁擦了擦眼泪,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我错怪师兄,我以前……一直觉得师兄不喜欢我,所以赌气似的也不喜欢师兄。”
秋时意的视线落在师弟泛红的眼圈上,又偏移至师弟左眼那小小的泪痣上。
半晌,他难得没有用灵气传音:“没有,我没有不喜欢你,我最喜欢你。”
因为不常说话,所以秋时意的嗓音有些喑哑,却不减清澈,盛临霁感觉到一阵酥麻,从耳畔一直传到尾椎骨。
和灵气传音的音色不同,和他的心声音色也不太一样。
盛临霁倒是心情很好,甚至有些得意:“是么?和牧绾绾比更喜欢我么?”
秋时意说:“和师父,和友人,和其他师兄师弟师姐师妹比,这个世界我最喜欢你。”
盛临霁问:“那和未来道侣比呢?”
秋时意:“那也得我有吧?”
盛临霁:“唔。那好吧。”
他松开秋时意,正欲转身练剑。可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他才鼓起勇气,有些严肃地对秋时意说:“师兄,我也最喜欢你。比道侣更重。”
重到欲其死。
却又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