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54号竹简》Fitaww

1、消失的54号竹简（首发晋江）by Fitaww S市博物馆

　　消失的54号竹简（首发晋江）
　　——Fitaww

　　2024.6.16，高等学府萨里大学举办了一场先秦时代的物质遗存展览。

　　2024.6.18，凌晨五点，文献研究保护中心304室灯火通明，萨里大学展览工作组紧急召开会议。

　　——有展品，消失了。

　　“哪一件不见了？！”

　　负责展品交接工作的王春光一边扣着袖子，一边快步进门。

　　“第54号竹简。”

　　有工作人员先到了，正站在电脑前调取监控，带着无框眼镜的女研究员皱了皱眉，鼠标拖过进度条，头也不抬答他一句。

　　“54……哪个，孤简还是成套的？”王春光看到桌上有一本展会手册，忙拿起翻找。

　　女研究员松开鼠标，从兜里拿出一根巧克力棒撕开包装。
　　“监控显示看不出异常，闭馆后没有任何人靠近过展柜。”

　　王春光找到了竹简介绍页，从桌上借抽了两张纸擦汗，又凑过去看屏幕。

　　“竹简……竹简是跟省博借的，麻烦了。”

　　“是谁发现不见的？”

　　“卢易和李同，他们今天在展厅二楼研究室，下楼路过。”女研究员抬手看看手表，“库房钥匙到了。”

　　卢易和李同此刻也在304室内，两个人拷贝了监控，凑在笔记本前一起看。

　　监控画面里，格子衬衫的卢易和黑色T恤的李同正打着呵欠通过镜头。

　　“我们正准备去开门，呐呐就是这里，小同回头了。”

　　李同路过展柜时，突然觉得空了一块，一拉身边人，两人一起一回头，“一看，东西呢。”

　　镜头角度拍得有点歪，展厅里灯光瓦数又不大，不过还是可以看到二人面面相觑、四下转头，而后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打电话的过程。

　　王春光看了一下监控时间，04：38。

　　“你们这么早开门啊。”

　　李同打个呵欠：“王老师，我们熬的通宵啊。”

　　卢易点头：“论文写到四点够刻苦了，我们回去睡觉。”

　　文献中心的楼比较破旧，又堆了一堆千八百年的老物件，电力和通讯设施不如其他学院的新楼。

　　像这个304教室，大桌子宽敞铺在中间，上面铺满了修补到一半的古籍、古画、拓片。

　　周围是研究中心老师的办公室。

　　虽然是学院的教学中心，但学生们除了上大课，其他时候不爱待着。

　　自从萨里大学建了文博考古历史艺术都能借教室办公室的会展大楼，学生都去会展大楼楼上自习。

　　不过大学教学资源有限，也只有学期初申请到固定研究室位子的研究生，能有研究室钥匙和楼下门卡。

　　“你们这给谁打电话呢。”王春光指着镜头里掏手机的两人。

　　“纪师姐啊。”

　　纪师姐，也就是那位四点半被摇来的戴眼镜女研究员，关上电脑招呼几人：“郑老师来了，先去现场。”

　　几人下楼，天已经发亮，太阳逐渐生热，路上陆续有早起晚睡的学生行过，打扫路面的校环卫师傅戴着草帽，收起竹扫帚架到垃圾车上，推着三轮车往前。

　　展厅在会展大楼一楼，和文献中心隔了几幢建筑和一个草坪，靠近学校东门，方便校外人士参观。
　　展厅门口，郑老师已经等在那了。他是个六十多岁的教授，个头高大，精神矍铄，是文献研究中心主任，住在学校附近，大清早被学生打电话求助，过来花了点时间。

　　几人扫卡开门，进入展厅，走到原本放着54号竹简的位置。

　　解说标签还在，被解说的古物却不见了。

　　红丝绒锦垫上还有方形容器压过的痕迹，现在留下好空旷宽敞一地。

　　“这是不是就叫开天窗啊。”二次元展会熟客李同顶着发困的头脑跟小伙伴喃喃了一句。

　　纪伏鹿皱着眉，转头看向郑教授：“老师，要报警吗？”

　　郑教授正研究标签，闻言想了想，看向王春光：“你们这个展览，没有每天把竹简收回库房？”

　　王春光回答：“对，因为这次展览时间短，又换了新设备控温控湿，就没有每天收回、再次日布展。”
　　也减少了过多搬动可能造成的损坏风险。

　　好嘛，现在风险直接拉满，损失比例100%。

　　郑教授摸了摸衣袋，掏出一串钥匙：“库房也去看一下。说不定在库房，要是库房没有——”

　　王春光掏出手机：“我摇人。”

　　*

　　“提取一下指纹。”穿着短袖制服的女人指挥新来的小警员办事。

　　她边上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敞着浅蓝色制服的一二颗领子，叉腰围观。

　　“这地儿都多少人来来去去了，指纹也没用。”中年男人有着一把响亮的嗓子，气沉丹田。

　　“就算能提取到，也可能是观众，是吧，为了近距离观看，趴在展柜上摸到了罩子。有啥意义，没啥意义。”

　　李同和卢易跟两只小鹌鹑似的呆在一边，迷糊着眼窃窃私语。

　　“这个男的不是王主任摇来的吗？”

　　卢易打个呵欠，咬一口刚出去捎回来的早点，他的格子衬衫没地放，系在腰间。“熟人办事不靠谱啊。”

　　他们纪师姐走过来插入对话：“你们要不要找间屋子睡一会儿。”

　　她也往墙边一靠，偷懒松了松肩，伸手分走一杯甜豆浆，“公对公报警的话，可能要成立专案组吧。”

　　卢易又递给她两个菜包，点头：“来了也就看看监控，还不如咱们自己看。”

　　那边，警员正在和郑教授了解情况。

　　“老师，丢失的物品价值多少钱？”

　　郑教授往那小警员脸上一瞧，严肃道：“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祖国文献研究的重要材料，古文物啊，古董知不知道，而且这还是我们学校跟省博借的展品。”

　　“两千万。”王春光插过去报了个数字。

　　小警员张了张嘴，想，这祖国重要材料倒也不贵。就听面前这位姓王的主任补充。

　　“一枚。”

　　“拍卖的成交价格是两千万一枚，这套54号竹简有21枚。”

　　也就是。

　　“4.2亿。”

　　“……”小警员呆了呆，退后两步让领导顶上。

　　*

　　54号竹简的来历，也算传奇。

　　这一组竹简，是一个富商从海外收藏者手里拍卖回来，捐给博物馆的。

　　据拍卖行官网上可查的资料显示，竹简可能发现于1919年，被不知名人士发现收藏，又多次周转，2019年的时候，出现在了海外的拍卖台上。

　　当时那位富商背靠大树，财大气粗，4.2亿，说拍就拍，拍下后捐给了地方博物馆。

　　地方博物馆的研究员得到这难得的独家研究材料，为此发了几本期刊，后来竹简又被调入省博。

　　在省博里，竹简受到了比较高的重视，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接触到它。

　　想要查看竹简，需要打层层报告，申请之后，也不一定能获得近距离观看的机会。

　　上一个因借不到材料以至于闹到网上吐槽的相关新闻，还是在2022年，当时发表不满意见的学者是位外国人。

　　“斯凯教授也就是特权享受惯了，突然碰到一个不把他护照当回事、不买他账的部门，反应激烈了一点。”

　　王春光跟警员朋友说起这段八卦。

　　中年男人接烟附和：“他们这帮人，丢个自行车钱包都要上新闻。”

　　展厅里不好抽烟，他把烟插在表袋，转向小队：“都拍好照片没？等下小张拷一份监控。”

　　他跟王主任多说一句：“现在的案子，到处都是这种瓷砖大理石的地，也没啥脚印，还是得靠监控。”

　　王主任点头，正要送队伍出去，边上打盹的李同突然举手。

　　“斯凯教授，是密斯弗大学的那个……”他两手比划，“头长长的，白头发，中间没啥头发，年纪还挺大的那个斯凯教授吗？”

　　纪师姐在边上无语：“嗯，就是给你签名那个。”

　　合着你跟大家伙一起凑上去要签名，都不知道正主是哪位。

　　“怎么说？”女警员做好手头工作，也走过来。

　　“说什么外国教授呢。”

　　“也来看过展？”

　　王春光跟李同他们了解了一下情况，答道：“来过，这外国人也是客气，早知道他来咱们应该接待一下。”

　　郑教授在一旁道：“我知道这事儿，赵教授跟他有合影。”

　　“那就行，不算咱们失礼。”王春光跟李同他们道，“下次看到这种情况，通知一下老师。”

　　李同哦了一声。他边上卢易刷着手机，咬着吸管，突然咦了一声。

　　给大家展示当年拍卖行的稿件。

　　“这个斯凯教授，当时还参与过竞拍诶。”

　　*

　　小警员回去翻监控，女警员又分出一个同事，去了解那位外国教授。

　　毕竟是能和4.2亿碰一碰的角色，虽然只是展厅观众之一。

　　女警员想得也简单，外国教授，不优先追踪的话，人家一上飞机，天高任鸟飞，不说还能不能再接触到吧，就算可以追过去询问，那要写的审批报告也忒复杂了。

　　可以试着优先突破一下。

　　赵教授的合影也被借过来，合影的位置不在54号竹简附近。

　　4.2亿的展品，并不是这个展馆里最珍贵、最具代表性的。

　　根据监控画面，17号下午五点闭馆时，竹简位置似乎一切正常。

　　虽然镜头并没有完全拍到展柜的正面，但从过往人群的反应来看，这个展柜并没有什么特殊。——没有开天窗。

　　偶尔还有观众凑近细看，可见展品状态也大抵没有异常。

　　在闭馆关灯后，到李同二人经过，打开附近照明，这其中的近十二个小时才是可疑的时间段。

　　女警同事带来了这个时间段里斯凯教授的不在场证明。

　　他在赴宴、开讲座，晚上还和本地男伴彻夜讨论学术议题。

　　虽然这位教授的不在场证明并不能说明太多问题，但海关安检环节还是保障了这位愤怒的教授能够按期回到他的祖国。

　　同样的，指纹提取结论也表明，展柜上并没有得到太有价值的痕迹。

　　缝隙、锁头、棱角受力处，都没有发现有用的信息。

　　连倚靠展柜的胳膊肘印都没有一个，高等学府的观众……参展素质还真挺高。

　　“布展时的指纹都没有吗？”

　　“咱们布展都戴手套啊老师。”李同理所当然道。又不像你们那代，直接上手。

　　*

　　古董盗窃案失去了方向。

　　早上九点，王春光和郑教授决定延迟当天的展览，虽然警员已经搜索过，但丢了东西，不得有个找一找的过程。先发动部门同志，地毯式搜索一下展厅。

　　“这样不会彻底破坏现场吗？”纪伏鹿扶了扶眼镜。

　　“还有啥现场啊。监控都没夜视功能。”卢易给她递手电，一边揉了揉脸。

　　他数数，昨天大半夜写论文到今天四点半，他是连续28小时未睡。

　　混沌的脑子快忘记他上一次是几点起的床。

　　昨天半夜后也没吃啥东西，光喝水上厕所了。

　　现在是九点多，连续未睡时间已经累积到了三十多小时。他打个呵欠，脑子里自动播放电视节目主持人杨帆的语气：“家庭梦想基金累积到了两千元——”

　　大学生的刷夜记录，真是永远在被破记录。

　　*

　　纪师姐和郑老师还在研究竹简留下的影像。

　　王主任一筹莫展，借东西他是专业的，找东西就隔行如隔山了。

　　监控没有记录确切的有效信息，他也掉头去看纪伏鹿他们的进度。

　　“竹简上有什么线索吗郑主任？”

　　郑教授摇了摇头，这组竹简他早先就看到过论文，除了文字图像晦涩难懂，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

　　王主任低头看图册：“这什么‘日’‘丁’的，写的是什么啊。”

　　纪伏鹿喝了口水，顺口给他做了一个文献综述。“S市博物馆研究员董奇方考词释字后，认为竹简上是楚国兵戎战事的记录残章；他同事严克定认为，竹简上的图案是先秦时代先民对天文历法的初步解说；省博出土文献中心主任洪泰妍认为，这是先秦郑国保卫周室东迁后，发达时期著录的算术经书，哦就是郑老师的郑。”

　　李同和卢易在边上听到，竖拇指。

　　“Respect。”

　　郑老师也被这一段逗笑，松了松今晨后一直紧锁的眉头。

　　他给王主任递台阶。

　　“小王我记得是艺术系毕业的？我看你一直在做展览的工作，古文献这块不了解也正常。”

　　王春光笑了笑：“对对，就比师弟高几届，现在也就博物馆展厅瞎跑。”

　　他说的师弟是郑教授的儿子，也在萨里大学念的书，念的也是艺术系。

　　比起他现在任职行政，和文献研究中心合作办展，到处跑腿交际借展品，郑教授的儿子出路就文雅多了，不知道窝在哪个道口画图写生。

　　郑教授摇摇头：“谢叹要是有你这样正经的工作，也算找着铁饭碗了。”

　　他儿子是他儿子，跟他太太姓谢，小小年纪时就自己改名，把“谭”换成“叹”字，也行，看着挺配那小子艺术气质的。

　　*
　　熬到中午，家庭梦想基金累积到36小时的李同和卢易被赶回宿舍补觉。纪伏鹿和郑教授他们也先把工作放一放，转去食堂吃饭。

　　王春光一个头比两个大，在一旁研究怎么跟省博提起这个事。

　　警队的消息……警队后续没有更多的消息。

　　No news may be good news？王春光自己扒着黑不溜秋的监控看了好几遍，又去信息中心找门禁卡刷卡记录。

　　又去保卫科找展厅外道路的监控。

　　对比来，对比去。

　　门禁卡上信息繁杂，作为几个系的自习室，学生实在太多。

　　展厅展柜又有专门的液压锁，除了布展组和锁具厂商，普通学生又怎么能轻易打开呢。

　　伤脑筋。

　　54号竹简，依旧消失得毫无踪迹。

　　竹简消失就算了，连装竹简的盘子都消失，那么大一无法折叠的餐盘子总有点痕迹吧。

　　*

　　“王主任找到放竹简的容器了！”

　　“在哪里？！”

　　“树上。”

　　“啊？”

　　萨里大学的树上有许多鸟雀筑巢，那鸟巢还不是故事书插图里整洁周正的模样，草秆子树杆子搭得是又杂又乱。

　　体积又大，小小一窝鸟住大大的豪宅，树杈桠里老高地，竖长椭圆，圆滚滚一个，枝溢条横，灰不溜秋，像巨型的苍耳。
　　有的树大，还能沾上好几个。

　　南方人来了北方见到这些鸟巢，就能恍然大悟，为什么用鸟窝形容发型，不是啥好形象。

　　如今这巨大的豪宅之一里，就掉出了个大餐盘。

　　放那红绒垫上能和印迹严丝合缝的餐盘。

　　王春光看着砸在树下的容器，目瞪口呆。

　　“难道是鸟偷的？”

　　鸟还能偷这个？见个竹片就当筑窝素材吗？

　　那鸟从哪儿进的展柜啊。

　　发现餐盘、不，发现容器的小保安挠了挠头：“不晓得，我看着它被鸟拱出来的。不过我爬上去看了，没啥你说的竹片儿。”

　　王主任不放心，亲自爬树去看，被二度惊起的鸟扇了两翅膀。

　　“看来是容器上消毒液的气味它们不喜欢，给踢下来的。”

　　王主任招呼同事拿个封口袋，捡起容器放进去。

　　他掏出手机：“哥，再帮忙鉴定个指纹。”混着小鸟便便那种。

　　*
　　容器上当然没有指纹。

　　这小树林也没有对着鸟窝的摄像头。

　　这时候就是校内行车环境的影响体现了——连个凌晨时分的行车记录仪都没有。

　　王春光没法子，把展柜里54号竹简那位置撤了，安排了个替补古物进去。

　　众人找了几遍，封锁展厅保护现场的意义也已不大。于是先秦时代物质遗存展在歇展半日后，继续进行。

　　王春光找了个安静地方给省博对接人员打电话。

　　漫长的“嘟”声是对他社交能力的严峻考验。

　　“王主任？”

　　“欸欸，宋主任啊，实在是交待不过，跟您说个事……”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警队那边如果有消息，咱也随时跟进着。”

　　漫长的沉默后，对面传来宋主任不太自然的笑声：“没事，没事，这……丢就丢吧，鸟雀衔走，也是给这个文物增加了传奇色彩，这，咱们洪主任当时就说这竹简神秘得很，算经嘛，还有八卦巫术啥的，是吧，数学最神秘了嘛。哈哈。”

　　“……啊？”王春光愣愣地拿下听筒，看了看屏显号码。

　　没打错啊。

　　宋春啸疯了啊？

　　4.2亿说丢就丢，不追究，就喂了鸟了？

　　电话那端，按下挂断弹簧的省博宋春啸打开电子邮箱页面，又看了一遍那封神秘的邮件。

　　来源暗网。

　　无法追踪。

　　附件是个文档。

　　条缕清晰地通过细节、来源、参考文献，给他展示了一份学术报告。

　　标题是——

　　*

　　“就没有人发现是假古董么。”

　　戴草帽的扫地师傅直起身形，卷起裤腿，把垃圾车从回收站骑出来。

　　垃圾清空，倒入总站，连着巧克力棒包装纸。

　　学术混子太多的地儿，垄断材料做研究的地儿，学术垃圾就容易满地儿。

　　曾经有一群好事之徒看不惯这些，于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不嫌事大、拍桌搞怪。

　　几年前，这个拟文，那个落笔，这个灌水，那个抹泥。

　　竹是旧的竹，墨是陈的墨，人是新的人。

　　纪文博、颜历史、闻中文、谢艺术。

　　几个年轻人各自发挥所长，竟还真做出个物件。

　　他们懒得以假乱真，脑筋又动在后门上，行文留下好几处明显不通不通的bug，就和陆小凤的朋友朱停一样，留下特有的区分标记。

　　混进放饵，钓等打假。

　　谁料学术混子恁地慷慨，一口bug不吃，真是歪风吹它们上青云。

　　物件得了追捧。

　　国外大师的认可更像是给赝品敲了金章。

　　4.2亿，机构和专家……是假货也得当真货捧了。

　　没法子。

　　好事之徒谢叹摘下脖子上的毛巾扇扇擦汗，找了个草地。

　　点火烤竹片。

　　再不回收，他对象天天对着他那笔斜字，眼镜儿也要挡不住白眼了。

　　——什么54号竹简啊。

　　不过是，一场好事之徒的回收。

　　*

　　……

　　54号竹简，就这么消失了。

　　那么。

　　4.2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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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8.31午，Fitaww记于暑日旧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