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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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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
“都起来吧。”太后笑吟吟望向乔鸢,“怎么不多休息会,哀家这儿不急着来。”
乔鸢温顺道:“嫔妾不是勉强自己。既是想与太后亲近,便是一天都不想断,连续来了这些时日,倘若忽然不来了,嫔妾也挂念太后。”
“有心了。”太后抬了抬手,“皇上赐了你好东西,哀家这儿也有。”
松真领着两个宫婢,只见一个托盘上放着白玉观音,雕刻得栩栩如生——那观音掌心托一玉壶春瓶,插了柳枝,另一只手掌心向外,扬起柳枝,似要抛洒柳叶上的露珠,更妙的是,观音乃慈面笑容,让人望之宽舒;
而另一个托盘上,则摆了一套银质鎏金累丝点翠头面首饰。
玉观音明眼人都能瞧出是求子的,送给乔鸢还算应景。
但她看得清楚,那套头面虽华美精致,样样单拎出来都上得了台面,可凤簪在其中含义明显不同,太后所赐表恩宠,她都不曾得过一支,而新人还讨了个一对。
罗贵人当即诧道:“太后娘娘好生抬举乔才人,竟送了对凤簪。”
乔鸢也觉不妥,太后此举实有捧杀、以致使罗贵人和诚答应疏远她之意。
她争在太后发话之前开口,却不是直接拒绝的说辞:“嫔妾承蒙太后厚爱。这凤簪有两支,嫔妾恳请太后,将其中一支赐予罗贵人,也圆了那好事成双的寓意。
罗贵人陪伴在太后身边的日子比嫔妾久,万事以您为先,有她携带,再连同嫔妾和诚答应,定齐心为您排忧解难。”
太后眸色愈深,转着佛珠,不动声色问道:“罗贵人觉得如何?”
罗贵人听到这声唤,脊背悄然僵直,恭敬道:“太后所赐,赐给谁,赐多少,嫔妾都坦然受之,亦不会有怨言。”
“嫔妾瞧了倒是羡慕,只恨嫔妾平日里躲懒,没跟着罗姐姐来给您请安,如今连个脸熟都混不上,也配不起这些好物。”诚答应叹了口气,很是扼腕,却解了罗贵人与太后之间的窘境。
“你呀!是来哀家这讨赏来的?”太后顺着台阶下了,“罗贵人时常伴在哀家身边,最是贴心,便赐鎏金点翠凤簪一支,太湖粉珍珠一盒。”
好处是实打实拿到,还压了乔鸢一头,罗贵人感激道:“都说东珠透亮尊贵,南珠粒大凝重,可依嫔妾看来,太湖珍珠表面褶皱少,颗颗圆润柔和,还能制成珍珠粉养颜,浑身都是宝,比之它们也不差的。嫔妾今个真是沾了乔妹妹的光。”
做人脸皮实在要厚点,乔鸢倒有些欣赏罗贵人。
太后又虚空点了点诚答应:“诚答应……嗯,赐赤金累丝镯一对。什么时候等你多来几回,哀家再多赐些。”
诚答应脆声谢道:“嫔妾有这就满足了,太后只要记着嫔妾,便是不赏赐都无碍。”
许是忆起旧人的好,太后对她们颇有好脸。
罗贵人和诚答应打起配合来,将气氛炒得热闹,从养颜的方子,一直聊到了瑛贵妃每年开的赏花宴上。
乔鸢这回不似从前,面上认真,心里盘算着其他。
她来宫中时日不长,现下多听些,便能多了解些往常的交际,于日后总是有益的。
“去年瑛贵妃赏的是芍药,前年赏的是月季,那些花儿养得又娇又艳,不知今年会赏什么……玫瑰倒是没赏过。”罗贵人摇着绸绣花果檀木柄团扇,悠悠道,“乔才人以为呢?”
“绣球花团锦簇的,还喜光,而今正是绣球盛开的时节,摆上数株在灿耀的日头下,也是赏心悦目。”乔鸢回道。
罗贵人浅笑道:“我倒是觉得香石竹体态玲珑,雅洁大方,既是姐妹们一同赏玩,自不能选些小家碧玉,是吧?”
“好看是好看,但以瑛贵妃的性子来看,怕是不喜欢这种花朵小巧、颜色素淡的品种。”诚答应歪了歪头,附和道。
当然比起表面的缘由,她真正在意的是,绣球花无甚香味,恐难引了大群蜜蜂聚集,一旦她……
最好还是选那色亮、味浓的花。
“瑛贵妃和陈贵人来了。”松真来报,“真柏不敢硬拦,赶紧让小太监跑来告知一声。但——”
太后皱了皱眉,随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打断道:“稀客。就让她们进来吧。”
罗贵人和诚答应对视了一眼,也是猜不透她们两人为何来了。
“本宫爱赏什么花,就赏什么花,何时轮到你在这置喙?”
瑛贵妃带着陈贵人,脚下如生风,凤眼一蔑,气势十足。
跟在其后的陈贵人扯了扯瑛贵妃,才叫她暂时收了气焰,一同行了礼。
只是瑛贵妃举止松散许多,蹲下得最慢,起身得最快。
不是说还有段距离吗?怎生就听到了这句?诚答应被唬了跳。
她敢作弄乔鸢,是因为还有个太后兜底,有罗贵人被她推出去顶罪,争斗只在内部,绕不出去;
可瑛贵妃一则父兄皆立下汗马功劳,较之王氏丝毫不怵,二则她本人就是个混不吝,谁招惹了她都能被咬下一口肉;
她尚是依附于太后的虾兵虾将,直面对上瑛贵妃,如同在外部战场上撞入敌将的大刀,哪怕最终成了刀下魂,也只会落了一口啐,被嘲命该如此。
太后是不喜瑛贵妃,但也动不得她。
诚答应明白,她如果惹到瑛贵妃,最好的结果是让瑛贵妃吃瘪,最坏的不得而知。
可无论哪种,吃亏的都是自己。
“臣妾不请自来,还望太后莫见怪。”瑛贵妃自寻了位置坐下,又转向诚答应的方向,“你们方才是在议论本宫要举办的赏花会?”
“是……听说贵妃娘娘特意从江南请了有名的花娘来打理花卉,养得很是漂亮。嫔妾此前没参加过,但是听了罗姐姐的描述,很是想看上一眼。”诚答应已换了副神情,笑靥明丽,指望对方能不记仇。
瑛贵妃不吃她这套,在心底记了她一笔,而后转过身去,只和太后说:“太后今年可来臣妾的赏花宴?”
陈贵人蹙了蹙眉,却也插不上嘴,只能望向诚答应,想投个眼神或比个手势之类的,替瑛贵妃道个歉;
诚答应感受到斜前方投来的视线,却只当瞧不见——马后炮,装什么好人。
“哀家年纪大了,看到许多的姹紫嫣红摆作一处,久了,眼睛就疼。”太后半阖着眼,缓缓道。
正合心意。
瑛贵妃一喜,她筹备的席会,无论是花种,还是宴请的人,当然都要以自己的喜恶为主,老妇不来,花都更香了些。
她懒得劝:“是,人到了一定岁数,还是身体要紧,不能硬撑。”
罗贵人登时停了摇扇,将扇子压在了腿上。
松真出了头,掷地有声道:“瑛贵妃还懂规矩?上回太后头风发作,你就出言不逊,今回这话是在暗指太后年老力竭?”
一旁的陈贵人见此,当即要讨饶,却被瑛贵妃偏头以眼神制止了,而后只听她肃声道:“松真姑姑,在禁内说话做事,若摆在明面上,那都讲究个理字。臣妾不知刚才哪句话是明贬太后,亦或者是,你个奴婢故意挑拨主子之间的关系?”
身边的亲信,一般都是代表着主子的脸面,有时候主子说不出的话,都由近侍借机说出;
松真一心维护太后,若被顶了嘴打了脸,也是太后颜面受损。
“哀家竟不知贵妃那晚说了不敬的话。”太后睁了眼,“松真,你再细说一遍。”
“回太后的话,那日您在殿内由太医施针诊治,妃嫔们则在殿外等候侍疾安排,待定了乔才人留下后,瑛贵妃却多有不敬,还有闲情邀请罗贵人往承乾宫吃枇杷。”
太后睨向瑛贵妃,微眯眸子,多时握在手中的佛珠被她掷在桌面,磕碰出闷响。
此时的瑛贵妃作惊讶状,眼中却无半点惧怕,揶揄道:“松真姑姑还是能不添油加醋说话的。当夜之事是臣妾的错,皇上已然处罚了臣妾,还望太后莫气坏了身子。”
自始至终未卷入其中的乔鸢,心下又是庆幸又是奇怪,瑛贵妃连太后都敢对上,怎么就放过了自己?
况且瑛贵妃仅倚仗孙氏就能对太后如此大不敬吗?实是令她不解。
“今日臣妾也是给您带来个好消息。您的侄子分到了陈贵人父亲的营下。”瑛贵妃兀自有恃无恐道。
该侄子便是王烽之子,王涟。
他天生就不好读书,只爱耍刀弄枪,背着祖父和父亲考了武举,不靠家族荫庇,竟也榜上有名。
王氏虽兴旺,但嫡系一直单薄,所以最好走文官的路子,才可稳妥,又能握住朝中要职。
毕竟战事早平,武将到后头只会无用武之地,而王氏兴许只需动动指头,甚至能令他们无立锥之地,届时权倾朝野也未必不可能。
偏生出了王涟这个异类。
总之也是闹了许久,家中才同意了他继续走武路。
太后平素不曾断过与宫外的联络,知晓侄子的叛逆和最后父亲弟弟妥协的缘由。
既是阻不断侄子要入孙氏麾下,像个喽啰卖力,跌了王氏的脸面的事实,她便全当不曾听说过,不再去想此事,平白添烦。
可当众被提起,愠气总难以抑制,于是太后朝陈贵人语气不善道:“陈贵人,听说你父亲刚正不阿,应当不会做那下等手段,故意磋磨新兵吧?
哀家可是有所耳闻,不少将领专门盯着高门子弟,增设额外的训练,弄得浑身青紫。”
“太后不知,武官和文官是两条路,一个卖弄文采,另一个则卖弄力气,前者有头悬梁锥刺股,后者亦有闻鸡起舞,既是选了这条路,坚持到底才能彰显王氏的家风啊。”瑛贵妃好一番引经据典,临了不疾不徐道,
“玉不琢不成器,您放心,不是必要的训练,陈将军定不会乱加,他最懂分寸。”
陈贵人抿唇,因事涉家人,她也恼太后的阴阳怪气,于是不再拦着瑛贵妃。
“希望如此。”太后轻嗤了声,“哀家还要礼佛,你们都退下吧。”
说罢,不等她们有所反应,转身便走。
罗贵人下意识要跟上,却猝然顿了下。太后正气着,保不准自己成了撒气桶,还是带上赏赐直接回毓秀宫比较好;
窥到罗贵人欲与太后错开间隙离去,诚答应放心坐着等候,与她一并回宫。
瑛贵妃还在此,乔鸢自是安坐原处,不敢擅离。
只见瑛贵妃咂了口茶,犹抱怨寿康宫喝的贡茶淡得很,不如承乾宫的花茶芳香沁人。
“罗贵人就这般急着走?”瑛贵妃喊住离座的罗贵人,“是躲着本宫吗?”
她今日虽未瞧见罗贵人的黑脸,但能怼到太后,还算满意。
只是就这么放罗贵人走了,到底不那么圆满。
罗贵人低眉顺眼道:“不知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瑛贵妃笑了笑:“吩咐谈不上。坐啊,我们继续讨论赏花宴。
乔才人,赏绣球花这个主意本宫倒是欣赏,那你觉得,此宴除了赏,可还有别的令大家热闹起来的法子?”
罗贵人讪讪落座,乔鸢旋即想到个点子:“既是与花有关,插花也不错。只是这样一来,就得提前准备许多其他品种的花,倒费神不少。”
“不麻烦,只是本宫还没学过怎么插花。”瑛贵妃瞥向罗贵人,“你会吗?”
“……嫔妾亦不大会。”罗贵人噎了口气道。
听罢瑛贵妃高兴道:“到时你可一定要来。”摆明了是要罗贵人故意插丑些,好衬她。
陈贵人掩唇轻咳了两声。
到底是姿态太过怡然和嚣张,松真又折回来“驱客”。
瑛贵妃走前不忘再提醒了罗贵人,还带上诚答应,唯独对乔鸢和颜悦色的,此举又激起了不忿,暂且不表。
……
乔鸢回到宫中,知晓了皇上午时要来用膳,低眉浅笑,旁人只觉她是难掩羞涩,她却明白定是那手帕叫皇上看到了。
说来亦是巧合,甘泉宫离那猫舍不远。
从前刚入宫时她曾四处走动过,路过兽苑,看到一排排修得齐整的小屋舍,问过宫人,才知是皇上特意建的,还给每只猫上了册,由专人饲养,偶尔还会来看看猫儿们。
能对猫如此有耐心,乔鸢便觉他不会是高高在上、不通人情的帝王。
出了汗,乔鸢为整洁,换了身茜红色提花纱百褶裙,上着同色素娟衬衣,外罩天青色芙蓉花罗上襦,总归不是浅淡的颜色了。
“小主这一身甚少穿。”浮冬替她理着发髻,换钗环。
“再是低调,也不能一点亮色都不穿。”乔鸢拿布巾擦了擦肩颈沁出的汗,“常见常新,才有继续窥探的欲望。随我心意穿搭,那是日后的事了。”
浮冬点点头,打开一盒胭脂:“那小主要上些吗?”
“不了,与衣裳相撞。”乔鸢摇头,最后挽上白色提花纱披帛,对着铜镜,用手绢在额间、鼻间压了压汗珠,似是告诫,低喃道,“才人夏日不过分得一盆冰,若是得宠,才能多用些。”
酷暑之下,以她的体质,会比寻常女子流更多的汗。
她必须再多花些心思,让自己过得没那么狼狈,维护好形容。
“御膳房开始备膳了吗?”乔鸢问道。
“已经吩咐下去,皇上要来,怕是马不停蹄地在赶制了。”
“再加道腌渍山楂,和茉莉甜酒吧。”
乔鸢忆起皇上嗜甜,但没有一股脑将菜都换成甜口为主的,只选了几个易做的。
离晌午还有一个时辰,她抽出那张默写了佛经的纸张,却没即刻去翻阅籍册。
今早瑛贵妃和太后直面对上,旁观者清,乔鸢反倒看出了太后的色厉内荏——面对比她更嚣张跋扈的人,她反而退步避开。
分明孝道二字就能压住瑛贵妃。
而王氏作为一个外戚,也确实过于冗大,手伸得过长,如今她能背靠太后,获得切实的好处,那将来呢?
贪图一时的好处,就会忽略日后的危机,这不是乔鸢想要的。
她不得不思考,瑛贵妃比之如何。
“小主,纸要被你攥烂了。”浮冬提醒道。
乔鸢回过神,盯了会儿,仍决定当下还是走太后的路子。
毕竟瑛贵妃对她的态度,尚未全知。
她从比较薄的经书看起,即《心经》,不承想翻开第一页,便对上了内容。
通篇不长,乔鸢看得粗浅,只大约品出无欲则无求的意味,再无其它感悟。
可太后所做与此经所言截然相反。
乔鸢一边琢磨,一边挑出丝线穿针。
值得一提的是,刺绣的布料和丝线她都得了更好的,但当初辛苦染来的绒线她也没丢,以此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陷入无边际的恩宠和富贵中出不来。
陆时祯到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副窗前穿针引线图,望之如画,一片静好。
他放缓步子,免了通报,走到里间,一股薄荷香萦绕其中,只一个宫婢在旁摇扇。
早先的浮躁如雨过天晴,骤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