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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素衣夜叩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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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舟别院出来时,落溪望着天边沉下的半轮残阳,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今日总算是震慑住了云淮,至少能为自己争取到些许喘息的时间。她必须尽快与姑姑汇合,离开这座暗流汹涌的洛都城。
为母弟的沉冤,为颠沛流离的过往,为那被时光碾碎的孝悌之情,她必须回到宁都。幼时总羡慕那些承欢父母膝下的孩子,以为自己是被遗弃的孤雏。如今知晓身世,却只余下更深的怅惘 —— 爹爹远在千里,或许早已儿女绕膝,未必记得还有她这个流落在外的骨肉;娘亲却已魂归黄泉,连一句母女间的私语都成了奢望。即便沉冤得雪,她终究还是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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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时,暮色已浓。落溪草草用了些晚膳,便和衣躺上软榻。朦胧间忽感一阵细微的气流波动,来人内力极为浑厚。她心中一警,翻身欲起,却想起匕首未放在枕下,当即凝掌运力击出。对方亦出掌相迎,双掌相交的刹那,落溪猛地顿住 —— 这熟悉的力度,分明是姑姑雪岚!幼时练掌,她总因力道控制不稳而伤及自身,唯有姑姑总能在恰当时机出手相接,这独特的触感,她永生难忘。
“姑……” 她险些脱口而出,猛然想起这是在王府深处,当即收势噤声。雪岚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装,和外面这夜色黯然的黑格格不入。
落溪瞥向值夜的外间,雨彩正鼾声如雷,空气中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迷香,心中顿时了然。她压低声音唤道:“姑姑,您怎么来了?”
见雪岚默不作声,落溪起身点燃外间烛台上的灯芯,昏黄的光晕顿时弥漫开来,却并未太过明亮。待她回到榻边,雪岚已坐直身子,在烛影中环顾四周,声音清冷如旧:“自打你跟着我,我从未让你住过这般华屋,没给过你锦衣玉食,没为你置备珠翠头面,甚至连一床锦裘都未曾备下。”
落溪心中一暖,已知她是在打量自己的起居环境。“姑姑给了我最珍贵的东西,” 她急忙握住雪岚的手,“可是你给了我更重要的东西,你给了我傍身武艺,教了我识文断字,还有这一身坚韧心志,哪样不是千金不换?至于这些雕梁画栋,本就不属于我,唯有姑姑给我的,才是真正刻在骨血里的依仗。”
雪岚闻言沉默片刻,定睛看向眼前的少女。她脸庞虽仍带稚气,却已隐隐有了其母倾国倾城的轮廓,只是眉宇间那股坚毅果敢,却又与温婉的娘娘截然不同。“你长大了。” 她轻叹一声,目光再次扫过珍珠帘幕、鲛绡纱帐,语气陡然带上几分愤懑,“可你本该与云澈一般尊贵,不,你本应比他更甚!你本该拥有一切,生活在金铺玉砌的朱雀楼阁,斗拱飞檐的朱墙金瓦才应该是你的家,而不是穷乡僻壤的花棠溪涧!”
“姑姑!”落溪赶紧紧紧握住雪岚的手,以免雪岚情绪再度起伏,继而安抚道:“我曾抱怨过,也曾羡慕过,但这些年在花棠居的日子,我过得很快乐。那里的鸟鸣溪涧、落雪飞花,是我漂泊困顿之时最温暖的念想。姑姑不必自责,更莫要动气。”
雪岚看着她澄澈的眼眸,怒意却愈发难平:“你难道就不想为你母亲复仇?不想为她讨回公道?我以为你会与我一样,被仇恨日夜煎熬,在梦里都恨不得将凶手碎尸万段,可你竟还在劝慰我?”
“姑姑!”落溪厉声道,虽然声音很低,但是那气势和适才的温润绵软的女孩判若两人,有一瞬间,让雪岚看见了那个九五之位上的那人!
也许换作另一个人,会被震慑到,但雪岚从不惧怕也从不信任那个人,她很快定了定神,继续道:“你须得记住,这些仇恨刻骨铭心!你的母亲含冤而死,你自己也险些丧命,若不复仇,此生何安?”
落溪站起身来,立于榻前,顺势点亮了床头的灯烛,雪岚道:“你!”
看着落溪将屋内的灯烛点亮以后,雪岚恍然道:“也是,王府戒备森严,怕是连飞鸟都要被禁卫数过几遍。我能安然至此,那位王爷怕是早已默许了吧。”
落溪自然明白,以姑姑的武功,想要悄无声息潜入王府并非易事。今夜巡卫毫无动静,定是云澈暗中安排,将守卫引向别处。姑姑的身份特殊,若公然允许她出入,难免落得勾结江湖势力的口实,这般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索性让姑姑“来去自如”,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她没有接话,只是屈膝蹲在雪岚面前,盯着雪岚还带着恼意的脸上,正颜道:“姑姑,你看着我,你看清楚是你封印了我儿时记忆,我这些年根本没有任何娘亲的记忆,我想回忆我娘,知道过去,我想用娘亲的母爱唤起我对仇人的愤怒烈焰,但我实在没有,就凭我道听途说,随处捡到的只言片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你就要我去像你一样千仇万恨,恨不得碎其骨食其血吗?你让我感同身受,你给我这个机会了吗?”
雪岚如遭雷击,猛地怔住。她封印落溪的记忆,本是想护她周全,却未曾想也隔绝了那些温暖的过往。这些年,落溪在无忆的迷雾中揣度身世,想象着母爱,怀疑着被弃的缘由,其中苦楚,自己竟从未细想。这看似周全的保护,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我本想让你有个干净的开始,不再记得八岁之前的事情。” 雪岚的声音低哑下去,“从我们死里逃生那日起,我就暗下决心要复仇,为娘娘讨回公道。一则你从小锦衣玉食,怕你过不惯花棠居的清贫,二则…… 你幼时那般黏着娘娘,我该如何给你寻一个娘亲呢?又该如何向你解释她的缺席?逃亡的那一个月,你夜夜哭着找娘亲,哭得筋疲力竭才会在我怀里沉沉睡去,睡梦中还在不时的委屈抽搐,脸上都是泪痕……”
“于是您便想办法隐去了我的记忆,让我只认您一人。” 落溪接过话头,语气平静。
“星儿,如果你不记得儿时所拥有的,你就不会纠结当下所贫乏的。我...”雪岚的声音愈发低沉,语气里有诸多不安。
“姑姑,谢谢您。” 落溪忽然打断她,眼神真挚。
雪岚愕然抬眸,本以为会听到责备,会责怪自己让她吃了“化虚丹”失去记忆,却不想是这句感谢。“…… 谢我什么?”
落溪道:“我突然听到逃避追杀,这奔波流离的一个月,我很难想到,姑姑一个人如何拉扯着我,从兰太后所派的一波又一波杀手中逃出来,又如何费尽心思在花棠居隐姓埋名暗自盘算。这些姑姑是如何撑起来的。”落溪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你带着我该多辛苦,如果没有我,你完全可以轻松逍遥自由自在,如果不是我,你这些年不会这么辛苦,姑姑,你本不用如此而活。”
雪岚却陡然正色:“你跟你娘一样心软,这很不好。你成长了懂事了,我很欣慰。从你外祖母家救下我的时候,我的这条命就不再只是自己的,更何况你娘亲和我相处多年,待我恩重如山,我无数次对自己说,梅雪岚只要在,定护你们娘几个周全,此生,若不为梅家,不为娘娘讨回公道,我有何颜面下九幽。”她顿了顿,语气铿锵如金石,“你只需记住,我今后只为你而活!莫要再对我心软,莫要再说那般傻话!这条命,本就是为你、为复仇而留!”
落溪知晓,姑姑对娘亲的忠诚早已融入骨血,那是她毕生坚守的信念,不容半分动摇。这样的忠诚固然可敬,却也让她失去了变通的余地。
“好!我答应你!”落溪郑重回应道,紧紧握住雪岚的手。
昏黄烛影在两人相握的手间明明灭灭,落溪望着姑姑眼中燃烧的复仇火焰,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因常年练剑而生的薄茧,在心底默默叹息 —— 这世间最沉重的忠诚,从来都不是枷锁,而是甘愿沉入深海也要托起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