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棠之上》静之泽

83、元夕之夜行

　　清王府

　　云澈下朝回来以后，直接去了桃花水台，却发现桃花水台没有落溪的身影，闲逛了一趟，整个府里也找不到人，他便想到，落溪定是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逸风问道：“那会去哪里呢？是先去苏和那里，还是先去云淮那里？”

　　云澈道：“以她的脑瓜，你觉得她会去哪？”

　　逸风突然明白了云澈的意思，于是说道：“是啊，只要解决了苏和这边的和亲请求，那么云淮那边也就没必要出此下策，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果然不算愚笨。”逸风又转念说道：“看来公子今天为落溪的事情，是白操心了。”

　　云澈没有回话，心里有些欣慰落溪的机敏，忽然抬首，看到临近暮色的空中，有零星的元夕许愿灯，便对逸风说道：“我们也出去走走吧。”

　　——

　　坐在秀水楼最昂贵最雅致的包房里，落溪才体会到有钱人享受到的人间生活：面前八珍玉食，盘盏精美；右边侧首便可透过轩窗观洛京极致繁华，茶楼酒肆、当铺作坊鳞次栉比，人稠物穰宝马雕车也可尽收眼底；左边侧首旋转舞梯，自楼上蜿蜒而下，有舞姬轻纱罗衣，身姿曼妙，借一支红绸舞出天仙之姿，歌女声似天籁，回荡在玉盘珍馐之间的觥筹交错中；还不时会有酒楼小厮端茶倒酒，热络服侍，落溪当真是感受到何为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了。

　　看苏和一脸自然享受的表情，落溪也暗暗感叹，这苏和王子在草原享受的排场定不逊于此。

　　落溪托着腮，突然好奇地问道：“草原的女子美，还是中原的女子美？”

　　“中原的女子美。”苏和听到落溪的问询，立马收回视线，盯着落溪好奇的脸庞，一脸笑意。

　　“哦，怪不得你们这一个个的...都看的如此着迷，”落溪轻抬手指指了指周围的客人，而后灿然说道：“不过，我也爱看美人，看了让人心欢喜。”说完又一脸认真地欣赏这些歌姬舞女。

　　“可是，只有你美。”苏和的眼神却一直没有从落溪的脸庞抽离，认真说道。

　　落溪一听，心里又开始着急，她环视四周，看周边的宾客都在热情捧场这些个舞女歌姬，便才说道：“哎哎哎...，苏和王子，我们今天说过了，我不愿意的话，以后不许再提这些的，明天你就赶紧去和陛下说，和亲的人不再考虑我。”落溪端起一杯酒朝苏和拱手礼让，赶紧要和这件事脱离关系，是她今天最开心的事情，“我敬您一杯酒，您可得赶紧把这事办妥了”。

　　“好，可是，我说的是真的。”苏和总是对落溪的话百依百顺，但是也会在真诚的话语里透出偏执。

　　“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也不在乎。”落溪低着头嘀咕道。

　　“哪有女子不喜欢听，夸自己美的话呢？草原上的女子总是装扮的很美，只为了听到更多人的赞美。”苏和不解地问道。

　　“那，草原上也会有这些吗？”落溪对苏和的问题置若罔闻，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这轻歌曼舞的场景。

　　苏和道：“草原上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敖包相会，没有成婚的女孩子都会穿戴上自己认为最漂亮的衣服首饰，吸引自己心仪的男子，在舒缓悠扬的马头琴声中，她们驭马驰骋，男子们竞相追逐，如果男女二人都心仪对方，男子会策马把心仪的女子掳走，径自到自己家里，第二日就会去女子家里提亲，二人就成为夫妻了。”

　　“啊？这么直接，不害羞的吗？”

　　“草原儿女热情坦荡，奔放豪爽，没有中原人诸般束缚。”

　　“嗯，也是。”忽然，落溪调转话题，“我想，万里穹苍，碧草无际，在草原上纵马天涯一定快意无比。”

　　苏和没想到落溪的关注点总是这么新奇，只得笑着摇摇头说道：“的确，下次，我带你去草原骑马。”

　　“嗯，不过我要带玲珑...喔...也就是我的马去草原，它如果能够回到草原上驰骋，定然会很开心。”落溪说道。

　　“好。”苏和看着落溪那神游的表情，说道。

　　“可惜...”

　　“可惜什么？”

　　落溪怔了一下，说道：“没什么，我答应过你跟你去逛逛元夕夜街市的，走吧，一会我该回去了，回去晚了不太好。”

　　苏和温雅颔首。

　　——

　　二人走在大街上，看着温暖四溢的街灯，看着街上喜庆的笑脸，落溪心里有些怅然。其实，落溪对苏和从不拒绝的表现，表面装作若无其事，但是内心会有暖意涌动。从小到大，她总是如履薄冰，没有人会对她的要求百依百顺，也不会有人真正把她的要求看作第一位，当然，她也从来不喜欢麻烦别人提出要求。

　　但是这短短的半日时间，落溪从苏和身上得到了“从不说不”的享受，她在一瞬间会飘飘然，想要一直依赖这种享受，可是她知道她不该有这种想法，她的身份，她的任务，让她和一切温暖都终将是擦肩而过，既然不能长久，何必要学会享受，去适应呢？将来换来的就是怨怼，就是疼痛，就像小时候她表现好了，剑术过关了，诗词背的熟了...姑姑会给她讲很多温暖的话，会对她和颜悦色，会让花爷爷给她做好吃的，可是这些并不长久，因为更多时候，她必须一个人去孤独地面对练不完的箭，抄不完的字，当她有了期待，她就会很失望，对眼前的一切充满了怨；比如她这些年，相信过乞丐，给了钱然后他们又去招摇撞骗，人心总是难以相信；再比如说遇到了高汐蓁，遇到了云澈，他们对她都还不错，可是她永远无法对他们交付真心，因为她的命运就是秘密，每当她得到一些关爱的时候，她就想永远拥有，可是她想到她终究会离开，甚至当他们知道她一直有这么多秘密以后，也一定会远离她，她便开始对每个关心都带着怀疑和失去的心情，久而久之，她不想得到任何人的关注和温暖，不管是真是假。所以不论何时，一定要告诉自己，不能长久得到的东西，宁可从来都不去真正获得过，哪怕得到了，也要告诉自己那并不是真心的，这样就不会傻傻地还去等下一次，下一个了。

　　“在想什么呢？”苏和问道。

　　落溪收回凌乱的思绪，“哦...在想那些主战派为何一定要打仗呢？如此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不好吗？”落溪答道，回过头去看向身后，身后人潮如织，落溪总觉后面有人跟着，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因为他们自己有比让百姓安居乐业，更重要的事。”苏和语气也低沉了不少，接着道：“你在看什么？”

　　话音刚落，二人便看到，灯火阑珊处，有翩翩公子暗夜不染，清辉满溢，自人群之中卓然而来，天青色长衫上有墨色长发随夜风翻飞，清冷出尘的气质和万家灯火天然呼应。

　　——

　　待云澈走近。

　　“公子”落溪屈身。

　　“你是越发胆大了。”云澈冷冷说道。

　　“落溪，还不赶紧跟公子说说今日为何没有练箭。”逸风赶紧跟落溪使了个眼色。

　　“哦...我今日，问了晴湖，逸风大人和公子出门了，我...”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云澈还是没有放过落溪。

　　落溪正要解释，苏和抢先说道：“云大将军，何必刁难落溪姑娘呢？如今她是我向大魏陛下求娶的和亲王妃。她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和我说便是。”

　　“我府上的人，不劳烦苏和王子费心，今日面圣，陛下有意替换去北然和亲的女子，估计我家落溪没有当王妃的命。”云澈说道。

　　“本人没有在场，贵国就私自更改和亲人选，这是大魏的待客之道？”苏和显然是被激怒了。

　　“我大魏向来就没有和外邦和亲的历史，要么战，要么抗，从不会用自己的女人去换取和平，如果不是贵邦诚意要求和亲，想要永缔联姻，又怎么会有和亲这项议程呢？答应和亲已是我大魏最大的诚意，如今陛下换一个和亲人选，无任何不妥不礼之处。”云澈也并无退让，似乎还有压倒之势。

　　上次两人还在饭桌上相谈甚欢，谈到对于战事和平的见解，好似意犹未尽，今日怎么言语之间满是火药的味道呢？落溪实在不敢想，难道是因为自己？自己定然不会有这样的分量让两国如此尊贵的贵人言诛语伐，定然是因二人立场不同，战场上也是劲敌，此时只是找到一个理由互相表达自己的不满而已。

　　“既然如此，我看我们这和谈，应该要重新商谈了？”苏和抑住刚刚的怒气，低头弹了弹了自己的衣袖，一抹笑意竟像是弯刀入夜。

　　“王子殿下，公子，”落溪看着剑拔弩张的气氛，稳稳行了一礼，沉吟道：“二位在战场上的雄风英姿，传遍九州大地，二人智计过人也非常人可及，但是今日这般，竟然糊涂到，用如此稚拙的争执，正中他人下怀？”

　　落溪眼睛里的星，明亮且恒定，让人看到坚毅的力量，她的话稳稳出口，却掷地有声，二人瞬间被她的话带入如今局势：
　　如今，主战派正等着他们嫌隙间生，这和谈便不用再提了。最后云澈苏和迎战，大魏江山，北然版图都将牢入谁手呢？背后是谁会掌管朝堂风云，让他们无法抽身力挽狂澜？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是他们最不愿看到的结局。

　　“究竟和和谈有没有关系？”落溪撂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开心地朝前走了两步：“那边真热闹，大家去看看吧。”

　　周围的人群川流不息，周边的嘈杂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