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和亲波澜起 ...
-
“姑姑,你受伤了?”落溪紧张又惊讶地问道,惊讶是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姑姑总是白衣胜雪一尘不染,潇洒超脱来去自如,何曾见过此时虚弱无力的姑姑?
雪岚点点头,手臂起落玉袂宽袖,示意落溪赶紧起来。
落溪赶紧从惊讶紧张中回过神来,想到自己那次假意趁去书房找书,从云澈房中偷偷偷出了姑姑给自己自己的琉璃瓶,为了防止云澈发现端倪,她将药放在一个更小的瓷瓶里,一直带在腰间,这会还有一粒。
于是赶紧将那粒仅剩的褐色药丸给姑姑服下,助姑姑静疗伤势。待有半柱香的时间,雪岚的脸色已有淡淡红润之色,她缓缓睁开双眼,“九曲还灵丹果真奇效,你切要好好利用,莫要浪费。”经姑姑这么一说,她才知道自她离开之日,姑姑要她随身携带的丹丸叫九曲还灵丹。
为了锻造落溪自强坚韧的品格,雪岚对落溪自小就是异常严格,温存柔和的话语并不多,此刻二人心里都是唏嘘,却也是寥寥宽慰几句,就开始说起了近况。
“姑姑,你的伤势如何?上次分别之时...”落溪其实是想问她又为何负伤。
“无碍。”雪岚顿了一会道:“你猜到也好,免得我再费心寻你。此次云淮会想办法将你带到西舟别院,就是云淮现在的府邸。”姑姑依然没有想要告知一切的意思,还是压迫性地命令,并控制她的一切,她并不知道接下来每一刻的命运。
“我不去。”落溪第一次这么强硬地反抗。以前就算是不同意,也会想方设法,比如耍个无赖,撒个娇,有效果就不用照做了,没效果大不了再去做了,无非是耍几句嘴皮子的事了。
“必须去。他会保护你!”雪岚冷冷说道,说完又闭上眼睛运气吐纳疗伤。
落溪便不做声。
过了一会,看雪岚停止运气,落溪突然问道:“姑姑,为什么我记不得小时候的事?我是谁?”
此问一出,雪岚蓦地睁开眼睛,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瞧向落溪。一直以来,她只想好好保护落溪,为她做好一切安排,落溪只需要乖乖按照她的安排走好。安排的每一条路,都是她将生死置之度外,当下自认为最稳妥的。落溪从小到大对她的安排也并无任何抗拒和疑惑,被安排读书习武她都乖乖照做,被安排她饮食安寝习惯她也会照做,哪怕如今不在一处,她还是会按照她的安排乖乖待着。
此刻,她突然诧异,落溪再也不是那个只需要安排的小女孩了,她竟然会一针见血地问到最关键的疑惑。
雪岚垂首静了多时,才幽幽抬眼镇静地说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在世上流浪了多时,我并不知道你是谁。”
“那姑姑是在哪里找到我的呢?”落溪笑着静静问道,她的笑里满藏着对雪岚这个回答的无奈,还以为姑姑把她当幼稚的小孩子骗呢,从她记事起,她看到别的小孩有爹娘,有故乡,有亲友,被疼爱被照顾,她都会懵懂又羡慕地问道。
“时间太久,我记不住了。”雪岚显然没有准备好答案。
落溪当然非常清楚,姑姑一定还会和从前一样回答她,这次,她再也不像小时候一样,“哦”了一声就将信将疑地走开了,她在雪岚的榻前就地而坐,头靠在榻棱的被褥上,双手抱腿,眼睛透过稀寥的白色布帘,望向屋外对面山上的银色飞瀑,缓缓说道:
“姑姑,以前偶尔有人会问我,我小时候在哪里住?我的爹爹娘亲是什么样子?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不记得,姑姑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当时,不管是大人,还是比我大一点的孩子,他们都会说怎么可能会没有一点记忆呢?我们都记得我们三岁后的事情呢!甚至还来嘲笑我。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笨,当别人说起自己幼时趣事的时候,而我笨的连一个幼年记忆都没有记得。
我有清楚记忆的开始就是一个冬天的清晨,我听到窗外寒风呼啸自耳畔而过,我只觉得很冷很冷,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冷过,面前是陌生的一切,身上盖着灰色坚硬的粗布衾被,屋子里简陋而空旷,屋子里有柴火燃尽的碳堆,窗子不时有冷风吹进来,还会吱呀作响,我很害怕,本能起身下榻,赤脚跑到一个门前,打开门,看到的仍旧是一个空旷的院落,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你好像听见了推门声,从雪地里走来,我看到你,心里的害怕突然就不见了,因为我只记得你,看见你我就安心了。
再后来,你告诉我,我是你捡来的小孩,但是...姑姑...”落溪忽然模糊着眼睛问道,语气却出奇地平静,甚至还带着笑意,“任何一个八岁的孩子都会模模糊糊记得以前零碎的记忆吧?除非...”她突然顿了一下。
雪岚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不可置信一闪而过,继而又是等待她说下去的表情,“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刻意将我之前的记忆封存。”落溪看着雪岚,笃定地说道。
又是一阵沉默,雪岚没有想到,落溪现在再也不是那个用糖葫芦就可以哄骗乖巧一天的孩子了,不是那个自己说什么都会“哦”一声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的孩子了,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力和辨识力,这些疑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悄悄种下,过往的曾经和目前的现状联系在一起,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长成大树,推翻掉年少时候所有的认知,重新从头排查琢磨,最终的信任就会完全崩塌陷落。
落溪说出此番话,不知道在心里已经琢磨了多久,又不知道将多少个记忆拼凑重新审视过往的一切。雪岚知道,很多事情估计她瞒不住了。
“你还知道些什么?”雪岚默认了落溪。此刻她已经神色大好,下榻走过落溪身边,去榻边的案旁想倒一杯水,却发现壶盅和杯子里空空如也。
落溪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来人,”有侍卫从门口进来。“给你们主子烧些热水,如果有碧珠叶,放一点一起煮茶。”
侍卫得令,毕恭毕敬出门去了,像是得令于一直都在侍奉的主子。
“我还知道,我、或者我的母亲、或家人,和大魏皇室有关系。”想到,魏帝、太后、太妃见到她的时候的惊讶神情和追根究底的盘问,她很确信。
雪岚依旧没有反驳,她越来越想知道在她缺席的这两年里,落溪成长过程中,到底发现了多少她一直都在隐藏的秘密。
“姑姑,我不想说了,我想你告诉我答案。”落溪扶着雪岚重新坐在榻上,看着雪岚露出期冀的眼神,没有告诉雪岚她内心深处更多的疑惑,反而期冀雪岚能够给出满意的答复,于是郑重地站在雪岚的面前,又用恳切的语气说了一句:“姑姑,你看着我,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背负自己的命运了。”
“可是,你今天来,最想要知道的事情,不应该是,为什么是云淮吗?”姑姑问到。
“姑姑退而求其次,想必是大魏皇帝那条路走不通,我这边和云澈一直没有突破性进展,也对深具斡旋筹划能力的云澈并无把握,便和云淮这个宿命飘摇不定的人协盟起来了吧。”落溪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飞瀑,想象着飞瀑之下的深潭和悬崖,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既然都猜到了,我想其他的计划暂时与你关系不大,你按我给你安排的计划继续走下去吧,且计划时刻都有变化,你继续保持你的头脑和判断,此次定不会让你去和亲。”想必雪岚对她的聪慧非常满意,如果...如果当年浣月姐姐要是有落溪这样的辨思,定不会香魂销与恶人之手。
落溪无奈地笑了一声,“姑姑,我中毒了,而且很严重,有可能...有可能很快就会死掉,我估计不能与你的计划有益了。”
雪岚兀地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抓起落溪的手腕,切了片刻,瞳孔骇人地放大,“究竟怎么回事?他们回来消息说不是小伤吗?”姑姑的语气瞬间冰入潭底,舌如利刃,让人不寒而栗。
云澈治下有方,想必真实消息一直在封锁之中,外界探得的消息都是她忠心护主,为主负伤,并无大碍。
落溪将那天遇到的事情和雪岚娓娓道来,她的镇静和平稳让雪岚危急的心情也平复了不少。但还是情绪激动地说道,“你知道你身上背负着多大的责任吗?如果真是这样,一切都可以结束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语气当中,带着愤怒和责怪!
落溪却更加淡然,惨白的脸上泛起浅浅的微笑,“姑姑...姑姑,不要生气。我不怪你一直以来都擅自为我做主,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是,真的为了我,可是姑姑,恐怕我撑不到你的计划功成之日了,姑姑,你也不要怪我,好吗?”落溪因为姑姑的安排甚感不适,但是又无力反驳,只想让姑姑不要再如此执迷于她自己的计划,命定她的人生。
于是接着说道:“姑姑,难道你没发现吗?纵然你们有天大的规划,缜密的安排,却不敌命运无常,生死难料,一旦生命逝去,你们为此生命而付出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却再也没有了指挥若定的根本,一切努力都如江水付诸东流,枉然成空是以。姑姑,您该告诉我,我究竟是谁,我是否愿意成就您为我命定的人生,更何况...更何况...我的人生这么短暂。”说完便虚弱地靠在窗棂上,望向窗外的飞瀑湍流,鹰击长空,但满心期冀地等待雪岚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