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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棠园今为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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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遥挂在修长枝头,落溪立于海棠树下,抬眼望去,借着庭院里的石灯微光,还能够看到些个稀疏丁零的海棠果,她忍不住驻足于此,神思良久。
从有清晰的记忆开始,花棠居里随处可见的海棠树,就成了她最大的欢喜。姑姑出门以后,剩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就喜欢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
从海棠树长出第一朵呈弯曲状的粉红小花,到小花旁边会慢慢掺杂绿色的锯齿边缘小叶,叶背是朱红色的,长满了的时候,就像天边的晚霞,花叶繁盛盛放,纵横交错,这些她都不曾错过,也都细细体会。
有时候她会一个人看到海棠花离枝落英,海棠树枝繁叶茂,有时候她也会看到海棠果挂满枝头,而后缓缓凋零。因为一个人的时候总有大把大把时间去体会周围的一切生命,乃至于细枝末节。
在花棠居里,海棠树是唯一从早到晚陪伴自己的朋友,她记得姑姑的话“大树上有仙子,仙子会保护你。”所以,多少个日夜,在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她都会坐在海棠树下,像是喃喃自语,更像是和海棠仙子说话,而枝干茂密的海棠树像是会懂得她的心情,偶有在她喃喃低语的时候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似是陪伴她,以至于她小时候一直是确信海棠树上有仙子的。
后来长大了,她理所当然认为姑姑的话是哄骗自己幼时的说辞。直到—离开花棠居那晚,那些翩跹而下的女子,手持闪光利剑,和姑姑一起对敌,护送自己离开...她才知道花棠树上的“仙子”是一直都在的。
如今,她怀念那样的日子,但是又对那样的日子充满了疑惑。她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亦不曾听说一个至关重要的亲朋,哪怕像子竹有自己年迈的爷爷...她亦不知道树上的“仙子们”保护自己是为什么的...“仙子们”都还好吗...
眼前,看着这满园萧瑟,海棠树孤独坚定地站立,她忍不住飘思神游,所虑甚多,在寒风之中怔怔观望,凉意侵入骨都不曾想要抬步。
突然,温暖的厚重感覆上肩头,顿时消散了冷意浓洒致使的瑟瑟冰冷的透骨刺痛,也断了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侧首埋头,瞧见,原是自己落在厅内的斗篷,被谁拿来披在身上了。
“晴湖,论细心还是要属你的。”落溪未转身,将斗篷往前掖了掖,感激地说道,接着又抬首看向新月之下的树冠。
不听回答,只有冷风吹过园子里的枯叶,沙沙作响。
晴湖何时如此缄默?心生怪异,她遽然转身—面前一张英朗的面庞,带着炽烈如火的神情,额前的两绺长发在风中张扬飘起,这不是仿若江南美男子的苏和王子吗?再往后一看,雨彩晴湖竟然还停留在那方水塘边,折起枯干的荷梗耍玩,未有跟上。
落溪定了定神,赶紧后退一步,屈身揖了一下。
苏和毫无间歇上前扶起,嗓音悠远轻柔的仿若草原上空的一缕云,“我看冷意下来了,姑娘的斗篷还在屋里,姑娘有伤在身,定要照顾好身子。”
“多谢。”落溪对于陌生的苏和有如此热络的行径,感到异常不适。便行了告退礼,转身要走。
“等等。”伴随话音,自己翩然的衣袖被外力拉扯,落溪停下来,眉峰蹙起如山峦起伏,清冷不解的眼神睨向拉扯自己衣袖的人。只见此人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掌,兀然不经意地触及落溪的袅袅纤腰,有力猛然地欲将这个来不及反应的人儿送往自己怀中。
落溪只看见眼前这位暖意流淌的棕褐瞳孔里,倒映出自己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的惊慌神情!没有预想之中跌入此人胸怀,只在二人一拳距离的地方稳稳站立,还好,并不是登徒子,只是对方的手臂还在腰间,近距看到,那张自始至终在凝视自己的英朗面庞上挂着久旱逢雨的欣喜。
落溪本能运功动用轻武挣脱,反手钳住对方肩部腾空而起,瞬间转其项背,却不想对方来了兴致,和落溪赤手应对。
落溪愈加愠恼,想以武力告知对方自己不是随便可以轻浮对待之人,而对方呢,更像寄情于一招一式,没有草原功夫的蛮力,没有武林高手的绝然,绵绵手掌运送自如,又让她力不能胜。
二人衣袂翩翩于海棠老树下过招,在外人看来二人像是谨慎地切磋武艺,而且苏和更为柔和谦让。
怨不得水塘旁边的雨彩隔空叫好呢。
“姑娘好棒”
“姑娘好厉害。”
“姑娘真好看”
“姑娘打的真好”
.......
落溪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骂她们看不懂形势,自己的恼怒被反制了她们还懵懂不知。但是她转而一想,自己是客,苏和王子在外人面前从不吝啬夸赞自己,不隐晦表露他欣赏自己的心迹。这两个傻丫头当然看只以为他悦喜自己,跟自己小小切磋呢。
一番纠缠,落溪自觉索然无味,再加上刚刚借助臂力飞起,伤口处扯拉生疼,于是顾不得礼节和逾矩之说,一个飘然翻飞,借过红墙琉璃瓦片,立在海棠树冠之上的枝丫上,月兰披风在寒风中翻飞,新月当空,落在她的头顶,给她一顶耀眼的装饰,让她看上去华贵典雅,清冷绝美。
落溪带着极度不悦之色,向树下的男子肃言说道:“无礼。”
不料男子负手而立,神色恍惚缥缈,举眸看向树冠之上、新月之下的清丽女子。凛冽凉意之中,他却极尽温和宠溺,感慨道:“海棠和你,真是绝配。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此语出口,竟还带着一丝忧伤和怜惜。
落溪没有理会他莫名其妙的话,因着伤口的折腾,一手扶住伤口的位置轻揉,以缓疼痛。
树下男子并没有顾自欣赏着美人玉立海棠树梢的画面,他也留心发现落溪的异样,继而脸色一沉,一个潇洒腾空,轻掠枝冠,不由眼前人分说只字,便将落溪置于臂弯从树上旋身飞下,安稳放置于地面。旋即焦急之色浮上面庞,望着落溪伤口之处,柔声道:“莫不是扯到伤口了?”
落溪眉眼依旧带着愠意,正色道,“与你何碍?不劳挂念。尊贵若您,如果想找人切磋武艺,恕落溪武艺不精,不是上选,落溪告退。”说完便又要离去。
落溪心里此刻对苏和的行径甚无好感,如果不是他一直挑衅,伤口会有痛么?真是道貌岸然,始作俑者还装作好人。什么乱七八糟的?还北然王子?为何处处都要攀上自己?和自己有何过节?被一个云澈盯上不算?还要被一个草原的套马汉欺负?甚至又想到,今天那几个杀手莫不是也是冲自己?只在心里感叹真是流年不顺啊...无奈又气愤。
然而,这厢苏和看着落溪那对待自己毫不客气的样子,却没有一点生气。望着落溪离去的身影说道:“我定要为你寻到解药,保你康健无忧。”低语真挚缥缈,又带着心伤,犹如晚间竹林里吹来一阵悠远的箫。
落溪没有理会也没有深究这话里的意思,只当他又一厢情愿说些奇怪的话。心里暗想这个草原飞来的火凤凰也太过热烈直白,真是莫名其妙。
殊不知苏和想到中原的一首民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美人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美人。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此刻,苏和怔在原地,凝望着缓缓淡入夜色中的倩影,她,如今,没有了初见的稚嫩纯真,仿若高不可攀的公主,与他而言,眼下更像长在山巅的幽兰。
内心怅然和欣喜顿时并生。在草原想到她,她的美丽,她的机智,她的纯善,她的聪慧,她的羞涩...总是会心生欢喜,便总想来寻她。
不得不承认他此次极力促成谈和,并力争做议和主官,十之八九是想借机寻找她,如今不用再费心去找寻,见到她自然欢喜。虽说被她救的当晚,有过乔装,她不记得自己也是正常,但她好像也不喜欢自己,失落感浮上心头。
可是他转念想到,她身中负伤,若不得自己的帮助,她断不能活。命运的丝线啊,总是缠绕回环,她曾救他一命,如今他必要不顾一切阻碍去救她一命,如果不是命运垂怜使然,落溪定无活路。玄毒!唯有他能帮她,且甘之如饴去付出。思及此,内心又有一番甜蜜。落溪,迟早要回与自己。
落溪的拂袖而去,苏和的怔怔凝望,海棠树边的怒颜嗔痴,都被不远处的如玉男子尽收眼底。他虽面色毫无波澜,但随风而动一扇一歇的裙裾,张扬着他起伏不定的心绪。
夜色渐渐如墨,不知何时星河已悄然显现,星辉闪动,神秘又耐人寻味,在夜空里真像一位女子的眼眸,可这万里星河和这眼眸星辉,怎么可能只属于自己呢?夜的神秘需要无数个情思去触及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