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棠之上》静之泽

65、聊解云树思

　　还如昨晚一般安静无嘈杂，想必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不多，及至门口，便看见宋嬷嬷望向自己点头相迎。

　　落溪进屋的时候，午膳已经摆好了，她福身行礼，便在太妃示意之下，挨近太妃身边坐下。

　　“昨日夜色深重，眼神迟滞，虽已看到姑娘容色丽质，但今日一见，更胜昨日。”太妃待落溪坐下，悠悠说道。

　　“娘娘抬爱”落溪莞尔颔首。

　　“不必拘谨，落溪姑娘，我本不喜与人过多接触，乃因昨晚偶然相见，寥落数语竟让我挂怀，故而冒昧请姑娘移步前来再叙。”太妃柔声道，并给落溪的碟中放入一块鱼酥。

　　“能被太妃娘娘挂怀，乃是落溪的荣幸，冒昧二字让落溪恐慌。”落溪回道。

　　“莫要恐慌，新岁正旦，好好吃饭。”太妃温言道，便不再说话，由宋嬷嬷侍候用膳，期间也一直让宋嬷嬷给落溪夹菜。
　　落溪也依礼进餐。虽然太妃的午膳不像其他府邸的那么奢华，但也算是相当丰盛、秀色可餐。早上被雨彩“投食”太过饱腹，也确实没什么胃口，落溪便各夹了在自己前面的几道菜几口，虽有喜欢的也不敢多夹一次，因生怕那戒尺突然出现落下，打掉自己手里的美味：姑姑从小就教她每道菜不得夹够五次，不能连续两次夹同一道菜，不能离座伸直手臂去吃离自己太远的菜式各种交代云云。

　　落溪想想虽然姑姑确实让她有一个恐怖可怕的年少经历，但是她如今所到之处，所历之事，也尽都用上了姑姑的“钢铁棍棒刀剑教法”了。与太妃娘娘进食当然需要雅致有礼，如若不知道吃饭还有这么多讲究，那恐要闹大笑话了。在这里想要博得信任，赚得目的，还是要用上姑姑的教导了。落溪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佩服姑姑，好似姑姑知道她要遇到什么人，经历什么场合一样。

　　午膳过后，太妃带着落溪来到另一间雅室，吩咐人去准备午后茶饮。落溪一直想着逸风说过的事情，心里时而有些燥意。不过转而想到，当初来岸芷院的时候，就和雨彩交代过，切记和逸风留话—“应太妃娘娘邀约，赴后速回”。这才稍稍定心。

　　“姑娘，再耽搁一杯清茶的时间，我们说说话，下人刚刚来报，澈儿还未回府，姑娘安心稍作休息。”太妃此刻坐在雅室紫檀平角条桌旁，手里端起莲纹青花茶碗，依旧温言道，似是看出落溪此刻的忧虑。

　　“诺。”落溪点头颔首，心里大概知道，这接下来的时间估计才是今天被邀的真正目的。

　　果不其然。太妃娘娘掩袖小酌了一口茶，便有意望向窗外的一树灿然有致的红梅，神色缥缈。

　　“不瞒姑娘，姑娘和我一个儿时旧交颇像。虽举手投足之间，姑娘略见英气飒爽，与她的柔婉若柳大不相同，但这张脸像是和她出自同一张。尤其是这眉目，眼神流转之际，更是让我神回昨日。”

　　随着太妃的话依语而思，落溪想到来之前赶紧“补了课”，看了太妃昨日相送之画：此画年代已久，纸张泛黄，但是画作清晰如新。严霜冰雪漫天，山林环抱之中，一座颇具巍峨气势的山庄矗立其中，笔墨丹青运转之下，可见这座气派豪迈的山庄被云雾环绕，像是天上掉落的仙界宫殿，不比她看过的皇宫差多少。山庄牌匾在画中竟然也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牌匾里面字迹的苍劲有力——“梅谷”游云惊龙的二字现在还似在眼前。

　　山庄周围四面环山，还有矮坡丘陵上下错落，山庄门前、院落，大片大片的红梅在冰凌霜结的世界里迎寒盛放。此画最精妙的地方，是这一幅画中有两个妙龄女子，一女子身着红装斗篷试与红梅争艳，矜贵不及，苍茫天地之间，坐于一张案几旁，与红梅白雪抚琴奏乐；另一女子身着月光蓝烟纱散花裙，墨发长披腰间，舞姿曼妙、窈窕婀娜仿若雪间仙子...还有数个小厮丫鬟在炉边煎茗烹茶，却都侧头欣赏旋舞之人。只是这作画之人，只画了抚琴之人侧颜，翩然起舞之人背影。细细想来，这侧颜之人和今日的太妃还有几分相像，应是年少的太妃无疑，至于那画中只有背影之人落溪无法分辨。

　　此画落款：岁寒倚梅，浣月同随。冬月二十九，梅谷。

　　画中内容迅速闪现一遍，落溪知道太妃娘娘相赠所爱之画的用意了，也知道深闺大院之内的寂寥太妃此刻所想。便离开座位站起，盈盈一立，屈身微福道：“能与娘娘的儿时旧友攀援神似，也实为落溪之荣幸。太妃娘娘如若不嫌弃，落溪愿意倾听一二，娘娘和友人之间的佳人旧梦，聊以太妃娘娘稍解云树之思。”

　　太妃突然眸光闪烁，那眼神里有讶异、有感动、还有怅然，继而纤手微抬，示意落溪就座，缓缓道：“姑娘应是看了我赠的《岁寒倚梅图》了，我说的故友就是画中那位罗衣飞舞的女子，在我以往的年岁里，在她家借住的时日是最让我开怀的。”

　　太妃继而转向落溪，神色些许哀怨凄婉，幽幽道，“看到你，就想起她的一颦一笑，想起互换诉说的女儿家心事，想起了无数默契的欢声笑语，想起了那些畅然无忧的日子。奈何当时故人江海一别，又隔几度山川，寻觅已不再，世间无此人！”

　　落溪微微启口，柔声安慰：“娘娘莫要伤怀。天下快意之事莫若友，娘娘能够在少时遇上一位相知的闺中好友，畅聊喜好，互换心事，共话明日，这本已是人生至幸至乐。只是世事浮沉，年少得到，不知会何日远去，但落溪相信，娘娘的故友不管身在何处，想起来那段时光，亦是感怀知足。”

　　太妃哀婉的神情略有缓解，欣欣然道：“想不到你年纪尚小，却如此聪慧通达，经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像是真能想到，她在天涯某处忆起我和那段时日来，眉眼含笑的样子。我顿时轻快许多。只是，我知道那是一场惨烈的战争，她...”

　　落溪见状，还未等太妃陷入伤感的沉念，便柔声回道：“如此是然，娘娘，在落溪小时候生活的地方，那里流传着一个说法：那些见不到的失联故人，如若我们想到他们的时候安然喜乐，那么他们在远方一定也生活的很好。如果一直伤怀，就不能遥寄祝愿，故人如何能安？故而，娘娘如此挂念故人，应该多多自我宽慰，故人必能灵犀感知。”这么一个说法定然是落溪自己随口罗织。

　　落溪想到姑姑曾给自己讲过二十年前的平城内乱，一向与世无争的神秘门派梅谷也因卷入皇家内乱而堙灭于战火硝烟，让人扼腕叹息。世事既如此，太妃娘娘本就以药为伴，如果再任她伤怀，恐心郁更深，心疾更重，倒不如让她有所期待。

　　太妃没有来得及说道那惨烈的内乱，被落溪这一番话说的双眸湿润，但是闪现了希望之花，像极了孩童被立时哄好：“真有此间说法？如此甚好，甚好啊，我便要让自己多开怀，多畅意，那么浣月定能遥遥感知，她也定能过得快活。”

　　落溪听到此甜甜地笑着，接着附和太妃说道，“是亦，太妃娘娘，您这样想真是太好了，结交在相知，何必骨肉亲。您二人胜似姐妹，一定有很多美好的经历，如果以后再有思念故人的时候，倒不如多去回忆这些美好的过去，然后像娘娘这样丹青作画，笔墨记传，随后拿起来看的时候，也定能给自己一个意外的惊喜和宽慰。”

　　正当落溪还沉浸在，自己能让太妃不再伤怀的自我得意之中，太妃却环顾了一下四周，眸光中的希冀之花也瞬间即逝，“这样说来，她定然没有在好好思念我，因为我过得并不如意，曾经说过的要做最好的姐妹，永不相忘，永不失去消息，约定一起看人间最美的芳花，嫁世间最好的男儿，做此生最幸福的女子。我算是食言了。好姐妹早已没有消息，甚至连道别都没有，如今我不愿意踏出宅院半步，何来欣赏最美的花；我虽嫁得世间好男儿，但却不得垂怜，又无子女萦绕膝前，何来幸福之说？”

　　落溪的脑回路一转，突然歪着脑袋，滴溜着眼珠子不识趣地疑惑问道：“太妃娘娘，落溪愚钝，女儿情深厚可以同赏一朵最美的花，可是世间最好的男儿只有一个，怎么可以都嫁呢？那不得打架吗？”

　　太妃没想到会接到这样的话锋，顿时愣住了，片刻，看到落溪那求知若渴的眼神，便又没那么伤怀了，衣袖掩口笑得倾城，“这个问题，她也问过，当时年幼，我也懵了，一直笑她的问题，后来她说，如果可以一辈子在一起，那就嫁给同一个人也不错。我曾经也为她这个答案开心很久。”

　　“这样真的好吗？”落溪还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当然不好，你还小，不懂这男女情事，姻缘缔结事宜，我也是后来才懂，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才是最好的归宿，这里面的一人就带着排他、独一的意思，如若不是，必生祸端，必酿悲情。”太妃娘娘自然是有感而发，只因自己经历过这心酸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