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棠之上》静之泽

39、一朝入王府

　　宴会结束当日，落溪便要按照圣意搬进清王府。

　　落溪前脚随着高汐蓁的马车到司徒府，清王府的马车也到了，当日是因高汐蓁侍女身份被云澈争取皇意的，到了王府也是个侍女，专派一辆清王府的马车依仗，来司徒府接走一个侍女，高汐蓁当真是开了眼，不时地说这个云澈就是喜欢和她对着干，那嫌恶之情是越发重了。落溪却不这么认为，以云澈的谋略和胸襟将她要到王府，定然不是为了报复高汐蓁的拒绝，却实在是没有头绪，只能暗想等去了再暗自细察他的用意。

　　她即将离开司徒府，要去清王府，以后要去芳悦阁，估计是更难了，但她知道，芳悦阁得到的信息也不会太延迟。太后和皇帝见到她以后的失态和表现，也让她心里满是疑惑，估计这和尘心姐姐让她去参加宫宴的原因有关，那目前的结果是芳悦阁和姑姑想看到的结果吗？今日有没有把她们的计划搞砸？那个皇宫里熟悉的身影是尘心？那么那瓶梅花是？种种困惑交加，此刻心里也是一团乱麻，却不忘对高汐蓁交代，见到子竹，和子竹说明情况，免得她担心。

　　高汐蓁执意要在大雪中亲自送落溪，于是王府的马车只能空着回去。

　　到了王府门口，高汐蓁下了马车，眼泪留得跟串珠子似的在清王府门口说道：“落溪，呜呜，果然如你所说，我得偿所愿了。但是如果知道，今日要失去了你，我是怎么都不会将你推到人前的，我宁可不要这婚事...呜呜”

　　落溪一听她这么说，收拾起自己凌乱如麻的心绪，掸了掸高汐蓁外衣上的雪，擦去她汩汩流出的温热泪水，笑着道：“蓁蓁，当真？宁可不要这婚事？”

　　高汐蓁点点头，奶凶奶凶道，“不要了。”

　　落溪又捧起她的脸，眉眼如月，眸似清泉，笑着认真一字一字问道：“当，真，不，要？”

　　高汐蓁看到落溪这般笑，两手扒拉下落溪的手，忍不住破涕为笑：“落溪，你当真讨厌，人家都这么伤心，你还来取笑我。大不了，大不了，我再想别的办法，总好过，让你来清王府受委屈。”说完指了指清王府的牌匾，“这里面的主人，特别没情调，你去了该多没意思，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呢。”

　　落溪看高汐蓁心情好多了，“皇命难违。再说了，我这么厉害，你还害怕我混不好？”落溪举起拳头，认真地用眼神指了指自己的‘肱二头肌’。

　　高汐蓁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握起落溪的手，“我当然相信你，你现在还有陛下封的医姝史封号，谅他也不敢对你太苛责，如果你过得不好，一定要告诉我，我去求我娘，我去求太后，再不济，我去求陛下。”

　　落溪道：“说什么傻话呢，帝王之命，岂可朝令夕改？你放心好了，如果混不下去，我就想办法遁了，江湖这么大，还没跑完呢。”说完朝高汐蓁笑了笑，“天怪冷的，快回去吧，等你成亲了，记得告诉我。”

　　“落溪，落溪，落溪，你不在，以后别人欺负我怎么办？谁来救我呢？”也许是被宠的孩子都容易黏人，高汐蓁一直不停地碎碎念。

　　落溪正要回应，看到大雪弥漫的不远处，司徒府的另一辆马车驶来，冲开纷扬飞舞的雪雾，落溪道：“以后他会保护你的。”

　　高汐蓁回过头一看，是高齐轩的马车，撇了撇嘴，“他能保护好他自己就好了，别气到母亲，别连累我再去寻他。”

　　雪落无声，高齐轩下了马车，正好听到高汐瑧腹诽的话，道：“小妹，你怎可在外人面前总说为兄的不是呢，你这样诋毁为兄，为兄以后还怎么做人呢。”高齐轩虽如此有责备的言语，但是口吻却很宠溺轻柔。

　　高汐蓁一听，嗔道，“我诋毁你了吗？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再说了，落溪怎么能是外人呢？”

　　高齐轩一看妹妹又要发飙，赶紧安抚道：“好了，好了，好妹妹，你说什么都是对的，以前是为兄做得不够好，以后定然好好保护你，也让父母省心，行了吧？”

　　落溪笑了笑道：“蓁蓁，你看最近这段时间，你哥哥做得不够好吗？”

　　高汐蓁想了想，估计是这两个月，家里发生这么多事，高齐轩也能独当一面，忽然有些讪讪，对高齐轩道：“今天宫宴没见你，你，你，你不是又出去喝花酒了吗？”

　　“今日，你们都进宫了，我当然要坐镇家宅了，我们外面城郊几个庄子上，近日有雪灾，我听庄子上的人过来念念情况。只是听说落溪被清王府要走了，这才赶紧抽空赶紧过来。”高齐轩的眼神里闪出一丝忧伤和落寞，看了一眼落溪，又心虚似的赶紧看向高汐蓁，“今天宫里的事也听母亲身边的人说起来了，你可得好好跟我说说，你跟那个闷葫芦云洛是怎么回事？”

　　高汐蓁一听，难得在高齐轩面前低头害羞不做声，高齐轩怜爱地说，”罢了罢了，看你这架势，我就知道个差不多了，只要你自己喜欢就好。”

　　落溪看着高齐轩的君子之范，忽然想起来几个月前清秋寒昏里，那个浪荡的人，又一次觉得恍如隔世，人本来就有好多面孔，在不同的时段，不同的环境，遇见不同的人，就可以激发出一个全新的自己，一定是自己都不知道的。

　　高齐轩这才有些故作正经地正眸看向落溪，有些语无伦次说到：“无法表达你对小妹的恩情...今日这般，也是因小妹而起...大姐这边我会注意的，你莫要担心...反正，谢谢你。”

　　落溪点点头，“好。你们多保重。”高汐蓁和云洛被指婚，一定也会传到高倾寒的耳中，她对云澈的执念不会再伤害到高汐蓁了，至于高倾寒自己的出路，要看她自己的造化和宿命。

　　高齐轩眼睛里溢出赞赏和坚定，认真道，“还有，不要听小妹胡说，云澈是大魏朝中我最欣赏的男子，你不是司徒府的池中物，在清王府跟着她你定会振翅飞，江湖太大，收收心安安定定的挺好的。”高齐轩一直以为落溪就是一个跑江湖的。

　　落溪勾唇一笑，自己是谁都还是未知，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随便一个差池都被人当做奴隶送来夺去，还振翅飞？但为了宽慰高齐轩，还是道了一声，“我知道了，谢谢。”

　　接下来高齐轩又是真是假地，吊儿郎当道：“说不定跟着云澈在王府待几年，以你的聪慧在皇都很快就声名鹊起，到时候皇都里的公子就排队求娶了。”

　　高汐蓁一听他哥又不正经，就回头捶了他一拳。落溪看着他们笑了笑，而后便从马车上拿起包裹，在兄妹二人的不舍中，踏进清王府的大门。

　　大雪密密如愁，乱迷入眼，高汐蓁只抬眸之间，落溪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一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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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溪进入清王府后，被云澈安排做了云澈的贴身侍女。原来，哪怕是皇帝的救命恩人，空有一个破封号，也比不得一位权臣的表态要求，在这里只能沦为低贱的侍女。

　　进来才知道，在这为大魏戎马征战的王府，人人都是争抢好斗吗？连侍女也都是有阶位的，像她一个刚入府的丫头，就被安排在云澈身边，很容易成为众人注目的对象。若是换做旁人，应该是要熬几年，才有可能做到王府中主人的近身侍女，这里面的多数人都不知道在皇宫中发生的事情，只知道，新来一个黄毛丫头就超过自己很多年的辛苦表现和努力攀爬，因此，落溪初来王府，就成了众矢之的，在王府中被很多侍女奴才视作“死敌”。

　　而从没做过侍女的她也是后知后觉的，遇到些刁难或心机，看到听到些许，她也才知道，这深宅大院里的人活得是如此可怜，竟只是为了一个夸奖或是近身伺候的机会，就可以可以构陷、栽赃，更有甚者，自己处卑贱还要在卑贱处伤人性命，真是感叹环境可以改变人之心态，江湖之大可以怡人心性，后宅不大却能看到人心似鬼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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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澈虽然将她安置在身边，几日却从未认真和她说过一句话。落溪也难得落得清净，没事的时候就发发呆，逗逗蟋蟀，看院子里的百花落入溪水，偶尔还会在树上睡着。

　　王府在洛山脚下，依温泉而建，和外面的天气倒像是两个世界，外面冰封千里，这里却还是百花争艳，雪花还没到王府的地面就成了雾水，濛濛而下，天气晴朗的时候，这里就是春光烂漫。

　　王府的院子不是一般的大，除了王爷所在的碧山院，还有玉山院，青山院，紫山院，她暂时就被安置在碧山院临近的玉山院，和云澈的另一个侍女黛青住在一起。听黛青自己介绍说，她可是王府的老人了，老王爷在世时，她就被安排在公子身边。在这里的人都习惯叫云澈公子，而不是王爷、大将军、世子之类，据说是云澈自己要求的。

　　碧山院的院落都要比玉山院略高，走过宽奢阔达的碧山院，左侧一片稀疏的竹林中间露出圆圆的月门，跨过月门，就是稍显紧凑的玉山院，平素这里有一扇门，都是要锁着的，但是，可难不倒落溪，经常一个人翻过院墙，就回到玉山院的草丛里跟这些花草昆虫，玩的不亦乐乎。这外面寒冬腊月，冷风凛冽，自己在这百花丛中，自由自在，真乃人生乐事。她才不会像那些个婢女一样为了能伺候到公子跟前挤破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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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云澈一早就去上朝了，她把云澈的房间收拾完毕，就又轻身一跃，翻过墙来，躺在水边大石上睡个回笼觉。此时晨曦散漫，院子里水声汩汩，海棠树下还留着花的余香。

　　“子竹，子竹，快把剑还给我...”不知睡了多久，落溪说起了梦话。似梦之间，落溪突然感到自己的鼻子上一阵凉意，下意识的猛抬眼眸，发现冷冰冰的剑梢就在鼻尖，便轻巧的从石头和剑梢之间的缝隙迅速逃离，本能的躲避来者手里的剑，想要迅速逃离，但来者岂肯“善罢甘休”，在警醒和迷糊之时，来不及仔细看清来者样貌，轻功想要“飞出”玉山院，连脚带人都被拽回在原地一个踉跄，这才定睛看清楚，原来这正是穿着朝服而归的云澈大人！

　　落溪利落站定，福身行礼：“公子”。

　　话音刚落地，月门那里出来了很多丫头小厮。

　　“公子，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说话的丫头叫作荨儿，落溪最近才慢慢记住这里面侍女的名字，她声音轻盈好听，略带娇气，曾和黛青一样是公子的近身侍女，落溪来了之后便被公子安排到他处。

　　林管家也过来了：“公子，刚来王府的时候，规矩可是事先学好的，光天化日之下，在院子里肆无忌惮睡觉，可不是哪一个下人敢堂而皇之敢做的。这可是要重罚，免得下人们有样学样，乱了规矩。”

　　“你跟我过来。”云澈看着眼下的落溪，淡淡吩咐道。

　　众人面面相觑，却难掩喜色，落溪的到来让很多人心里都不愉快，特别是一个外来的丫头竟然直接就可以做到上等侍女，都在愤愤不平。

　　“荨儿，是你把公子叫过来的吗？”黛青看着荨儿，脸上还带有一丝嗔怒。

　　“黛青姐姐，方才你让我寻她，我看到她躺在玉山院泉边的大石头上，别人都在忙活，就她一个小蹄子躲那里清闲，想来她真把自己当做小姐姑娘，这里是是养姑奶奶的地儿了？”荨儿愤愤道。

　　“荨儿，不可这般搬弄是非，既然都到了王府，那就是自家姐妹，再说，公子对落溪本就看重，以后定是要重用的，你这般作为，落溪难逃责罚了。”黛青盈盈说道，柔声劝和。

　　“哼，姐姐还为她考虑不是？想她来了之后，公子虽不和她过多接触，但你我不是傻了的，都看的出来公子对她有多上心，除了她，公子对哪个丫鬟的服侍衣着面料款式亲自吩咐？还特意交代为了她习武的时候更方便？姐姐，以前，可是你和公子最亲近的...”荨儿自顾自的说个不停，完全不知道黛青的脸上瞬息划过一丝不可捉摸的表情。

　　“荨儿，还不快住嘴！公子的事情岂容你我在这里嚼舌根？公子待谁厚薄自有他的主意，我们尽心伺候便是了，只是以后少拿今天的事情来惹怒公子，记住没？”黛青依然柔声谴责，顺手还怜爱的捋了捋荨儿耳边的一缕头发。

　　“哼，那要看她还会不会收敛一点，还要把自己当做主人不是？况且，平素，姐姐待我们都极好，她要是想骑到你的头上，还要看我们依不依了。”荨儿眼睛里露出狡黠的光芒，说完就自顾走了。

　　黛青望着荨儿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