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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荼琈往事,堕恶伊始 宗清临: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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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后来的事情,宗清临不敢再回想。
天怒人怨,沸反盈天。那是谁被挤出的浆液如泥点泼洒,谁被剁烂的残肢如柴火乱砸,倾倒的火把,撞飞的兵甲,人群如堆砌城墙的砖瓦垒得密密麻麻。
浓烟与腥臭,如镜之迷宫将众生吞没,恸哭与惨叫,似光之折射将时空切割,血与火是高天倾覆的笔墨,将上京挥入无尽的殷红。
火海中央,已然不可称之为人的生物,胡乱地拼接交叠。探出的肢体虬结蟠曲,猬集缠络,似巨木枯枝纵横交错,畸状的瘿结如蒲桃自枝体中盘出积聚,密密匝匝,缠绕攀行。
错乱的树根缓慢地向前蠕动,浑浊的呓语摞成绵长的嗡鸣,时空被牵动着一同震颤。成千上万的瘿结上同时睁开黑洞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着高台上的狐狸,一只眼里是焚尽浊世的愤怒,一只眼里是肝肠寸断的憎恨,无数道锁链幻作锋芒凛冽的天罗地网,试要将狐狸绞杀其间。
“骗子……骗子……骗子!!!”
八角琉璃灯盏不堪重负,金粉流光戛然而止,极致的祝祷被碾成一抔秽土,小狐摊开陌生的手心,抖了抖,似乎还未从突如其来的噩梦中惊醒,直到那颗庞然巨物向他逼近,这才惊惶地向后退去,却又左脚踩了右脚,一时失了平衡,竟从高台坠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怪物……怪物……怪物!!!”
身体断裂的疼痛如水中电肆意蔓延,被打湿的毛发一簇一簇地蜷曲着,哆嗦着。小狐只是一昧地摇着头,手脚并用向后挪去,口中喃喃不停,“什么,你在说什么……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半腰处的瘿结,那是一张曾经纯真稚嫩的脸,现在不知挂在谁的手上。双眸中溢出的黑血将贴在发间的花瓣染成黑红,咽喉处齐平截断,兀自蒸出黑灰的烟雾。
是她!小狐双眸一颤,女童的声音如一滴粘稠的血附在他的鬃毛上,甩不掉,擦不净。
“娘亲……囡囡被骗了……囡囡害了你……”
“有怪物,娘亲快跑……”
“我好痛……好痛啊……娘亲,娘亲在哪里……”
眼泪无声滚落,小狐石化般呆坐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这座蠕动的巨物,几息后,他才想起身体的钝痛,后知后觉问道,“怪物,骗子……是我吗?”无人应答,唯有浑浊的呓语依旧侵蚀着他的耳廓。
他顿了顿,自答道,“我是……怪物,我是,骗子?哈?”
呓语似是找到了洞孔,迫不及待地鱼贯而入,一声声,一条条,如刻刀凿壁,刺穿小狐的耳膜。
“怪物!是妖怪!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呐!”
“骗子!骗子!它骗了我们!什么祝祷,都是骗人的,快跑快跑!”
“它也是狐狸精,它是来给同族报仇的!它会杀了我们的!!!”
“大家别慌!不要挤!往这边走!我看见出口了!”
“别推别推!别挤了,有人摔倒了!啊——!!”
“囡囡!你去哪儿了!娘亲在这儿啊!我的囡囡啊!”
“哭什么哭,烦死了!滚开啊!”
“小心,地上有刀……啊!!!我的腿,我的腿没了!痛,痛痛!啊啊啊!”
“血啊!!死人啦!!!救命,救命!!!”
“是你!你和那妖孽是一伙的?都怪你,都怪你,你去死吧!”
“我不想死,我娘还在家里等我……我娘还病着……我死了她怎么办?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吧……”
“谁来救救我的囡囡,她还是个孩子啊……”
“滚开,都滚开,别挡老子路,谁再拦着我砍谁!”
“别杀我,别杀我!!等等,别踩了别踩了!地上有人,还活着!”
“那是什么!火?起火啦!!!烧起来啦,救命救命啊!”
“往哪里走,要往哪里走!还能往哪里走!!”
“我的娘啊,儿下辈子再尽孝了……”
“该死的妖孽,你会遭报应的!我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让他死,让他死!”
“杀了他,杀了他!”
“妖孽,去死吧去死吧!”
……
双手颤抖不止,水珠将他的五指渗得透明而脆薄,一身华袍被眼泪浸成血色,小狐不自知地笑出了声,金粉流光如喷涌而出的血液,自他的五官飞速游离。
“我是怪物,我是骗子。”
”我做错了事,我骗了他们,我害了他们。”
“他们要来杀我,他们要杀我!”
“阿姐……小七害怕,小七想回家……”
“不……不对,我犯了大错,我该死……我回不了家了……”
“小七,小七还在等我,小七……祝祷……完了……全完了……”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该怎么办?”
“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了,呜……都是我的错。”
“谁来救救他们!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我是怪物,我是骗子,我是怪物,我是骗子。让我死吧。”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
帝姬晋阶半步帝境的刹那,宗清临因妄图干涉命运而遭至反噬,五感随同灰飞烟灭的魂丝一道消隐。待他重新挣脱时空桎梏,再度凝出一根魂丝挤进这个世界,却发觉三界一域仿佛都在哭泣。
纯美落泪,万物同悲。他的痛苦令整个浮霆侧耳倾听,巨物的呓语如嘈杂的旋律,被逸散的纯美之力调和为同一个声音。
坍塌的祭坛下,巨物散动枝节,在地面黏腻爬行,圈成半圆,每颗瘿结,每双眼睛,都死死盯着被囚于中央的狐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数个声音念出同一句话。
“杀了我。”
极致的纯粹,覆盖了无限的思想,金血奔涌,小狐望着愈发惨白的双手,他已无法控制逸散的力量,只能无助地捂住自己的脸。
“别看我,别看我……”
宗清临飘在云间,数十根魂丝拧成一簇,试图侵入祭场,却遭至排斥,银丝被屏障径直吞噬。
瘿结在互相啃咬,肢体被揉成泥团,这座由成千上万具躯体堆成的巨物,真正意义上,正在融为一体。它们以同一频率念出同一句话。
“杀了我。”
小狐将长发塞进衣袍,抱紧双膝,蜷成一团,又将脸埋入膝间,试图把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深深埋藏,以期锁死失控的力量。
“别看我,别再看我了……”
宗清临咬紧牙关,魂丝凝光成剑射向屏障,这回没有被吞噬的消隐感,更像一枚钉子扎在了海绵上。他精神一振,更多的魂丝如冰锥一下一下凿进屏障。
瞬息间,那座巨物猝然爆裂,坍成通体纯黑的沼泽,上方噼里啪啦下起烂泥,好似融化的油脂,又以小狐为中心,淅淅沥沥向外爬行。
“杀了我。”
这次,只有一个声音。
小狐彻底崩溃,徒劳无助地哭喊,“别看我……求求你们别看我了,求求你们……别再看我,啊——”
当是时,闪电劈过,夜幕骤亮。屏障终于裂开一道缝,剑光从天而降,蠕动的沼泽发出一声惨叫,肢体迅速蜷缩一团向后滚去,八道剑光瞬至,将其封锁。
“净。”
剑阵旋转,爆出道道银光。那声惨叫被切割出成千上万个声音,它们尖叫着,撕扯着,嗡鸣作响,嘈杂不堪,俄而像被兜进了漉水囊中筛来筛去,从浑浊不清到渐渐稀薄,最后安于平息。
寂静之后,剑阵消散,一抹黑紫如纱似雾悬于半空,漂浮不定,忽暗忽明,宗清临自高空扑落,与那抹纱雾擦肩而过,隐约还能窥见其上一点诡异的蓝,抑制住的紧迫感迅速回流,将他牢牢攥紧。
他凝视着那抹纱雾,魂丝绞成如意状,轻轻拨过,无知无感,空若无物。思索仅在一息间,无法确认这片时空是否依旧被纯美失控的力量支配,也就无法确认这诡异的物什因何而存在,此地需先排除最大的变量。千百道魂丝勾勒出修长的躯体,宗清临抬手一勾,顺势扛起帝姬,先跑为敬。
霍然,他身形凝滞,只见那抹纱雾无风而动,缓缓自燃,最后滴落一点银色烛泪,它拖着泛紫的光尾,摇摇曳曳,径直融入他的身体。
那是……宗清临来不及查探自己身体的变化,帝姬似是陷入梦魇,四肢乱踢乱打,滚在地上,口中呜咽不止,他面无表情,弯腰,伸手,一叩,狐狸被敲晕。
宗清临重新抄起狐狸,好像单手扛着一袋大米,他驾风御向高空,在脱离祭场的瞬间,不禁回头一瞥,淡然从容的脸如重锤后的玻璃,沿着圈圈密纹碎裂。
火后焦土如东风送春,沐浴苏息,缕缕银光如春雨吐蕊,落下一粒粒跳动的种子,它们爬行,拉长,抻开四肢,原地乱窜,似千人一面的镜像阵列,荒谬又诡异。
倏而,无形的画笔勾勒出独一无二的五官,泼洒的颜料均匀涂抹出肢体的纹路。人群攒动,被母亲揽在怀中的女童,痛失独子的老妇,左右逢源的富商……他们似从噩梦中苏醒,从未死去。
“娘亲,我们怎么在……”女童拧巴着小脸,苦苦思索,稍顿,疑惑道,“祝祷……那是什么?”
女子拢着幼女,双眼一眨不眨,洞黑的瞳孔如深渊不见底,她一字一顿道,“小七仙师为了救上京百姓与祸国妖狐同归于尽了。我们在为她祈祷,祝她早登极乐啊。”
霎时,所有人同时抬头,洞黑的瞳孔调向坍塌的祭坛,嘴角如提拉的裙摆,无数声音拼接成同一条声线,“是啊,祝她早登极乐啊。”
“早登极乐。”
“早登极乐。”
“早登极乐。”
人们大喊三声,像是已经完成了既定动作,他们同时转身,三三两两,自动分成数列,垂着头,耷拉着手,步调一致地离开祭场。
宗清临后背一片冰凉,他目光忽闪,锁定那对母女,追随而去。
双眸一闭一睁间,太阳初升,女童捧着一束新生的小白花,扑到母亲身侧,女子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问道,“囡囡,怎么啦?”
女童犹豫半晌,低声道,“好像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有点吓人呢。”
女子温声笑道,“只是梦而已,梦都是反的,说明今天是囡囡的美好一天呐。”说罢,她提起果篮,牵起女儿的手,“走罢,时候不早了,你爹爹该等着急了。”
不是梦……宗清临惶然,抹除?重置?还是回溯?他隐隐窥探到了更高的一角,但相比于此,他更在意另一点——
娑兰海上,师父留下的手册里曾提到名为“熵”的存在,混乱不可逆,世界终将走向混乱之终局。所谓的时空逆流,抹除与重置的也只是个体的命运,于世界而言,无数因果在此交织建联,混乱将以爆炸的姿态疯涨。
若如此,那夜之后,祝祷与神狐被抹除痕迹,融合的躯体亦不复存在,无论以何种形式依旧存活的上京百姓,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在此重构,又将带来多少因果与混乱?
他捏了捏手心,不寒而栗。飘飘然的身体似被时空冻入万载玄冰,以其魂体之磅礴足以俯瞰浮霆,此刻却如太仓稊米,大海浮萍。虚无之间,一颗圆珠在无数黑紫纱雾的纺织下缓缓成型,蓝紫光晕流转其上,泛起绝灭的危意与终末的预兆。
倏而,有幽紫的光淡淡一瞥,那颗仿佛“桀桀桀”发笑的圆珠似磨盘里的麦穗儿,绝灭与终末被无情地碾成一撮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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