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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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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廊等着宋瑢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亢奋的日子都已过去,现在我和宋瑢那种我也可以照顾她的关系结束了,宋瑢又是我高不可攀的学姐、榜样。
其他年级的学生不在这栋楼,高三的学生还在自习,走廊上只有我一个人。尽头的窗户没有关紧,不断有凉风吹进来,我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立领里。
我只靠在那张多出来的桌子上站着,遥遥地看着宋瑢教室里面透出来的暖光。
我知道今晚电瓶车的驾驶权在宋瑢手上,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几日连绵不断的惆怅快把我击败了。
等了大概五分钟,宋瑢从教室走出来。她和汪佳雨单独说话的时候也用方言,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些温柔。
走到尽头看到我,她们暂时分手,宋瑢向我走过来。
“等了很久吗?”
“没多久,走吧。”
宋瑢跟在我后面,我们没有交流,走到车棚,她往我兜里塞了根棒棒糖:“心情不好,还担心考试?”
我说:“没有,有点困了。”
宋瑢一边推车一边讲:“平时没睡这么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转头看我。
“上次感冒没好全吗?要不要再拿点药。”出了校门,宋瑢给我一副手套叫我戴上。
我依言戴好:“没事,回家吧。”
宋瑢开车比我稳重,到家时间比平时晚了两分钟。
我与她先后穿过昏暗的楼道,就像暗中约定好一般放轻了脚步,声控灯没有被我们惊扰。
在黑暗中,宋瑢站在一旁,由我掏钥匙打开门。
正当此时,不知道谁家养的狗惊醒一般吼出声被主人斥责,呜呜咽咽地嚎了两声,复而归于平静。
整栋楼的灯都亮了。
宋瑢又出落在我面前,我大跨步走进铁门,钥匙被我轻甩在鞋柜上的瓷碗里。
我逃进房间做出要写作业的样子,门虚掩着,能听见宋瑢在客厅来回又走了几趟,然后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她应该察觉到我不对劲,但她细心至此,不会逼我坦言。
我是一个怯懦的人,这我早就知道。
庄知秀说我早晚会痛苦,她说对了。
确定宋瑢回了房间,我翻开她前两天借我的书,映入眼帘是宋瑢画的简笔画。
铅迹有点褪色,应该是挺早之前画的了——兔子的大头,脸上挂了两滴泪,分明是在哭。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起身路过宋瑢的门前,回到我惯常在沙发上作窝的位置。
接着,我猛然发现宋瑢多抱了一床毯子出来放在沙发上。
我心情复杂到即使只是简单地归结于“好情绪”或者“坏情绪”都做不到。
她本身就是一个顶好的人,你能拿她对你的周全有什么办法?你能拿她对所有人的周全有什么办法?
我是个怯懦的人,风吹草动只让我想逃。可是她不用费力,只需要一瞥,送一缕风,我就又停滞不动了。
你要爱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就要做好七窍流血的准备。
在此之前,即使再愚钝,至少我以为痛苦和幸福是反义词,应该轻易地可以划分才对。
可现在我绝望地感觉到两种情绪正在同时给我煎熬。
今天宋瑢并没有学到很晚,她照例出来倒水的时候我还在沙发上。
看见我,她想起什么,会房间把书包拎出来给我看里面一团淡蓝色的毛线:“这个颜色怎么样?”
我回答她:“挺好看的。”
宋瑢道:“那就这个?还有一团白色的。”话至此,我才反应过来是她之前答应要给我织的围巾。
这种随心的承诺一旦被对方认真地实现,总能受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动。
七窍流血也罢了,我信宋瑢会把我擦干净。我分出一瞬来走神,感到这比喻真是奇怪。
莲正在窗外看着我们,像人一样探究地看着我们。我转头看向小姐,乍然对上这样的目光,心上一跳。
宋瑢去给它接了水放在窗外,没有再把窗户关上,就静静地看它垂头用舌头卷水。
我们与莲之间的交往是很有分寸的,它从来不进屋,我们也不在心里觉得莲是我们的所有物。
和前几天一样,它喝了水就轻快地跳走了。
宋瑢把喂水的碗收好,对我嫣然一笑,回房间去了。
其实没必要笑那么好看的。
我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觉得此刻应该配一支烟,要细烟,袅袅的丝升起来,飘飘、散散。
我摩挲了一下指尖。原来抽烟有时候不是为了愁,而是为了某种氛围。有了这种氛围,再多痛苦都是柔美的幸福。
于是我把客厅的灯关上,只借用月光观察了一圈周围家具的轮廓,然后凭感觉走进房间,缓缓地倒在枕头上,感觉到身体的每一块逐渐全然交给床垫托着。
这也是一种氛围,这氛围让人放松。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给我蒙上一层纱。
不过据我经验之谈,氛围永远都是不长久的。
第二天我与宋瑢共搭小电瓶到学校之后就分手,我独自走在高一年级的楼道时又开始怅然若失。
推门进去,何华手上那只食堂出售的猪肉大葱包散发出存在感极强的味道,在班级里弥漫。
我想起他的角色是个旧上海的小姐,于是坐在座位上之后看着他一口半个包子的狂野姿态幻想了一下他穿旗袍的样子。惨不忍睹,但富有喜感。
杨姝在我之后进来,我偷偷跟她说了我想象的画面,她一早上又开始局部地震。
周连杰趴在前面补觉,都不需要转头和杨姝对视,听见那段隐忍的笑声就开始跟笑。
笑够了,杨姝跟我说语文老师多印了几分剧本给她,发给演员们记台词,到时候排练起来可能要稍微改动些地方。
我没什么意见,说听安排。
中午就开始对台词,演员和导演聚一起在楼层阳台围读,我在教室里趴着补觉。
他们聊了一中午,杨姝把剧本又递给我,跟我说改了一点台词。我接过来看了,说好。
下午第一节体育,我在边上看着他们聊了大半节课何华应该穿什么衣服。杨姝和几个做事认真的女生还在改剧本,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我百无聊赖地抬头看飞机,杨姝突然对我说:“瑾年,你要是无聊可以自由活动的,辛苦你写剧本啦。”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好。
然后继续坐在边上,看操场边缘那些掉落之后风干的枫叶被运动鞋踩成碎。
一下午杨姝都很兴奋,晚饭和宋瑢她们汇合,杨姝坐在对面跟汪佳雨滔滔不绝,我与宋瑢并肩而坐,没说什么话。
杨姝说到一半,突然夸我:“瑾年,你真厉害,怎么想出来的这么多?我恐怕一句都想不到。”
我用筷子挑了一丝青椒出去,平平淡淡地回答:“随便乱写的。”
宋瑢侧头问我能不能给她看看剧本。
我愣了一下,说他们还没改完。
宋瑢定定地看着我,说:“我想看你写的。”
她在这种时候说出这句话,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什么办法都没有,所以我只能跟她说好,回家我找出来给你看。
宋瑢伸手往我口袋里塞了一条糖。
晚自习之前小范通常会做每日总结,台下的学生基本都埋头做题,只分半只耳朵给他。
说了些常规,警告住校生不要把包子带到教室来吃,然后说到艺术节。
月考安排在艺术节之前,他先是叮嘱我们不要一心想着玩放了学习,然后点了班上的两个女班长来负责这次话剧编排。
没有点杨姝。
两位女班长中有一位是从一开始就和杨姝一起尽心组织,另一位从最先开始就只是当做演员听从安排。何况她是一个配角,基本没有怎么发过言。
我挺冷静地回头看了杨姝的脸色。
小范说完就走了,英语课代表上去放听力。每天晚自习正式开始前会听十五分钟的听力训练,其他人都搁下笔找听力书,杨姝一动不动。
我从她桌侧的书袋里抽出她的听力书递给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杨姝看起来先是不解,然后有点委屈,最后显得有点生气了。“那我做了这么多算什么呢?”
其实我明白,她只是无可奈何。她是个乖学生,是不敢去挑战老师的权威的。
我安慰她说:“小范只是习惯了交事情给她们做,这次编排的主要负责人是年级上的语文老师,胡老师不会让你委屈。”
本来只是怨,听了我给她安慰,杨姝反而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我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而且我清楚在人脆弱的时候说太窝心的话会把关系带到更深处。杨姝或许会凭着冲动把我当做不可或缺的人,但是我不愿意这样,在友谊里乘虚而入。
我低下头写作业,杨姝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抽出数学卷子写了名字。
我叹了口气,把她的数学卷子抽走了,换成英语外刊训练:“今天数学是提高卷,你先写点轻松的和缓心情吧。”
看见杨姝待我的眼神,我的动作缓了下来。
总是还没反应过来就做出这种贴心体己的事,还说不想乘虚而入之类的鬼话。等到忽然反应过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人看得重要,就会心虚得想落荒而逃。
少女时代的我是个我自己也看不懂的人。
我一边想事情一边写作业,身边杨姝的动作一直慢吞吞的。
三节晚自习,我一直盼望某个课间班上能出什么滑稽的事,好让我和杨姝之间那种亲近但是受心情影响有点低沉的暖意消散。
并没有。
即使是课间,班上也很安静,想去接水的轻手轻脚地离开座位,开门关门都小心地不发出声音,其他人埋头苦思,课间当做自习连着上。
平时我会觉得这种氛围舒服,现在我有点无奈。
三晚的最后十分钟我把作业写完了,按惯例我会摸教室后面储物柜上的国家地理杂志出来读两篇,但是今日我把椅子往后退了点,看着杨姝慢吞吞地动作,还有安静的侧脸。
气氛真是坏东西,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冲动行事,但是不受控制地,我叹了口气,在便利贴上写着“别难过了,我去说。”
犹豫了两分钟,还是递过去。
杨姝迟缓地反应过来我的意思。
然后转头盯着我。
我对她笑了一下。
直至今日再回忆,我才反应过来,那种清醒的冲动,不如说是年少时才会有的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