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花依旧》春风妩

1、第 1 章

　　弘武十年，初秋时分。

　　潭州城一到夏秋，雨水就特别多。晌午，下了数日的大雨终于有停歇的迹象。原本黑压压的天空，破出一缕阳光照亮人间，让人神清气爽。

　　丫鬟翠荷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抬头看到天空上面飘着丛丛白云，湛蓝的天空仿佛被水洗过似的异常澄澈，几只麻雀在窗外柳树上叽叽喳喳的叫，心里越发的痒痒。

　　“小姐，我们出去玩吧，求您了？”翠荷摇了摇韩清絮的胳膊，其他几个身穿浅蓝色丫鬟衣的侍女纷纷捂嘴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侍女说：“看吧，她待不住了。”

　　韩清絮嘴角笑起，嘴上说着过一会儿的，手上动作来回翻飞，很快就有一个新的琉璃彩灯完成。

　　她纤指一转彩灯上的圆头，琉璃随之转动。透明纱罩中里面的嫦娥如活了一般，在空中翩跹起舞。

　　几个侍女围在身穿粉白衣裙的少女边上。那女孩简单的一袭精秀的粉白衣服，腰间青色缎带束着纤细的小身段，微微敞开的衣襟露出美丽的锁骨，中间挂着琥珀色的玉坠。

　　鹅蛋般的小脸却配了一个尖尖的小下巴，显得愈加魅艳。凝出水来的瓷白肌肤透着粉嫩嫩的光，眉不黛而黑，明眸如上好的玉染泼墨，发出柔亮的光茫。

　　“小姐您新做的灯也太漂亮了吧，我想潭州城那些小姐公子哥儿们又开始抢您做的新灯了。”红杏摸着彩灯上面秀的花纹，感叹道。

　　“就是，去年过年小姐设计的螃蟹灯，到现在还有很多人抱怨没有买到呢？”绿樱附和道。

　　侍女豆蔻眼尖看到韩清絮眼里的疲惫，去小厨房拿了一些新做的点心， “小姐，别把自己累着了，吃点糕点吧。里面有您最喜欢吃的板栗糕。”

　　韩清絮闻言，让豆蔻把新设计的琉璃彩灯图纸和成品送给管家，让管家带给灯铺负责人。随后她站起身来，打个了哈欠，走到桃木桌旁拿起一小块板栗糕，咬到嘴里面。

　　板栗糕外皮色泽金黄，里面的馅甜而不腻，整体小而精致，入口绵软，她忍不住又吃了好几块。

　　丫鬟含香了沏了一杯上好的绿茶递给韩清絮：“小姐，你还是喝点绿茶吧。”韩清絮看桌子上还有很多糕点，“含香，你把这些糕点拿去和红杏、翠荷、豆蔻她们一起吃吧，你们陪我一上午，下去休息吧，我弹一会琵琶。”

　　韩家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格局：红墙白瓦内有青松翠柏，亭台楼阁，池馆水榭，假山怪石。因韩清絮母亲喜欢铃兰花，故院落四周还栽满了粉紫色的铃兰花，挂满了围墙。

　　韩清絮抱着琵琶走进院里，找了个秋千坐下。

　　她抬起那双葱白如玉的手，细长的手指在琴弦上面先随意拨弄几下，接着灵活的上下翻飞，一曲曲清脆优美的琵琶曲倾泻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晚霞铺满了半个天空。远远望去，如颜料水撒了一般，甚是醉人。

　　“小姐，老爷喊您过去吃饭了。”一个身穿蓝色衣裙的嬷嬷过来，屈膝说道。

　　“让爹爹等一会儿，我换一身衣裙过去。”韩清絮在翠荷服侍下换了粉色百褶如意月裙，梳了双螺髻。

　　“祖父祖母，孙女给您们一起请安。”祖父祖母怜爱地看着韩清絮，让她起身坐下。

　　韩清絮给他们讲了个笑话，逗得他们前仰后合之后，才开心地坐她爹爹旁边。

　　韩玉禅年近四十，穿着一身藏蓝色锦袍，修长挺拔如芝兰玉树，深邃的眼窝下一双眸子透亮如星辰，嘴角泛起温和的笑意，五官轮廓清秀中带着一丝凌厉。

　　菜布好后，奴婢退至一旁。韩玉禅摆摆手，让她们出去了。

　　“小絮，你不用累着自己再做新的花灯了，以后都让花灯铺里的伙计做就好。我们家做灯也有几百年了，在你的奇妙设计下，这一代更是生意红火。如今你也十四了，快要及笄了，你终归是女孩，还是要嫁人的。”

　　“你对你未来的夫婿有什么想法，跟爹爹说说。”韩玉禅一边给她挑鱼刺，一边问道。

　　韩清絮俏脸微红，说：“我还早着呢，我就喜欢钱，想要更多钱。”说完还俏皮地向他们挑眉。

　　韩玉禅觉得哭笑不得，也罢这个小财迷吃过饭再和她谈谈。

　　晚上，韩玉禅让韩清絮在院子里的亭子里赏月。半圆形的月亮有时挂在夜空中，有时隐在云层里。树影婆娑，一阵阵微风吹过，佛在脸上很是清爽。

　　韩玉禅喝了一口女儿红，放下酒杯对她说：“这个女儿红还是你娘亲去世那年酿的，如今已经快十年了。这十年她的音容笑貌一直在我的脑海中，以至于每次你祖父祖母让我续弦我都没有同意。我怕有一天到地下你娘亲不悦，觉得亏待了你。”

　　韩清絮本来正吃的欢喜，闻此言，挽着爹爹的胳膊说道：“爹爹咋如此伤感，如今不是好好的吗？祖父祖母身体康健，您又是正值壮年，我还小呢！”

　　韩玉禅刮了刮爱女的鼻子，看着她如玉的脸庞，与她娘亲很像，心里觉得甚是欣慰。

　　“今年秋闱快要开始了，爹爹已经好几年对贫困举人许以金银，望来日登榜相助。若日后高中状元，在他日韩家不幸有难时，也能帮衬一二。爹爹前几天去看了那些学生，不乏气质不凡之人。其中一少年名曰赵明昌，品性忠贞不阿谀奉承，课业优越，面若潘安，形如松竹。女儿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韩清絮对爹爹此举很是无奈，“爹爹这是想让我招婿的吗？”

　　“你明年就及笄了，韩家不缺金银。不管其是否高中，爹爹都想那个少年能够留下来，宠你一生。韩家也能保他一生富贵。”韩玉禅想到那个困窘的少年，思前想后还是给了他不少金银，让他去京城打点关系。如今官场，光靠才学还是不够的。

　　韩玉禅听见外面细微的打更声，对女儿柔声道：“快回去休息吧，明天是潭州彩灯商会，爹爹带你去逛逛，散散心。”

　　每年秋天都会选一个气爽的好日子举办花灯会。在展会上，各家铺子都会把自家拿手的花灯展示出来。

　　文人雅客和商贾都会对花灯进行点评，从外观到材质，从普通的工艺到创意，都会逐个比较，最后定个魁首。因为魁首不仅仅有丰厚的奖金，更是可以在商会中有很大的发言权，所以各家都会拼尽全力展现自己。

　　韩家作为潭州城远赴盛名的花灯世家，当天更是有很多达官显贵和外地商贾千里迢迢而来，对花灯进行品鉴。

　　今年的花灯韩清絮更是在里面加入了双面苏绣元素，将花灯做的富含高雅，清新脱俗。有的花灯甚至可以变化成好几个灯，更是让观者赏心悦目，心动不已。

　　韩玉禅今天穿着月白色的长袍，束着头发，在五彩的灯光下显得越发俊秀。他在众多商贾和游客中，介绍女儿新设计的琉璃彩灯，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很多商贾为了了解彩灯细节展示，亲自排队，最后根据需要下订单。

　　韩玉禅和伙计们忙到了深夜，等到展会结束，韩家又接了几百个订单。

　　远处刘商会长面色阴沉的看着韩玉禅，他家灯铺今年的订单只有往年的四分之一。

　　夜晚凉风习习，潭州城的夜市商品琳琅满目，街头熙熙攘攘。众多卖小吃的小贩在吆喝，热情地让人忍不住品尝。游客尝到好吃的，更是让人大快朵颐。

　　韩清絮带着两个侍女吃着路边小吃，看着街上的杂耍。

　　前方白色烟雾弥漫，让人看不清人影。耳边还有众人的欢呼声。

　　“看那个人没有了，咦，去哪里了？刚刚还在旁边的啊！”一男子望着前方变戏法的，突然一个人消失了，疑惑道。

　　那群变戏法的又弄出一团白烟，白烟消散后，人显现出来了。

　　众人又欢呼起来。

　　一个矮胖的男人举着一个火把，站在桌子旁边对着人群说道：“谁想过来体验一下，会有礼品赠送哦！”

　　韩清絮看着男人阴恻恻的目光，感觉不对。立刻就想拉着两个侍女离开这里。

　　她还没有来得及动，就被一股外力拉过去。

　　“小姐小姐，你去哪里了？来人啊！来人啊！我家小姐丢了！”

　　翠荷和红杏慌乱地一边在人群中找韩清絮，一边差人回去告诉老爷。

　　黑暗中，有三个男人目睹全程。

　　“爷，再不救那个小姑娘她可能就没命了。”一个高个劲瘦的男子低头对着另一男子说道。

　　“是啊，爷，那个女娃一看就是娇滴滴的大小姐。遇到坏人，后果不堪设想啊！”另一个男人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担忧道。

　　“跟上去！”男子说话如冷泉，寒凉的声音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韩清絮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她发现自己被关到一个屋里面，自己还躺在一张床上。

　　韩清絮内心非常害怕，打量着周围的物什：床边挂满质地非常好的帷帘，桌椅都是上好的紫檀做的，桌子上还有黄金做的香炉，屋内飘着一股怪异的香气。

　　她感觉心跳的有点快了，想下床去把异香灭掉，可是自己提不起力气。

　　突然，房间门被外面打开，进来一个穿着湛蓝色镶金边袍子，腰间朱红白玉腰带，上挂白玉玲珑腰佩的男子。这装扮本应显得气质优雅，可是配上他过胖的腰身，异常猥琐的神情，让人无端不适。

　　“韩小姐，本公子仰慕你已久。平时韩玉禅把你保护的太好了。这次我终于找到了这个机会，等到我们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就让媒婆带着厚礼上门去提亲。”

　　“放心吧，妹妹，我肯定不会亏待你的，毕竟你的嫁妆是整个韩家，哈哈哈……”刘成抖着晃悠悠的肥肉，手指摸在她吓得发白的脸上。

　　刘成一边脱衣服一边观察着韩清絮，她穿着一件略显简单的绯色长裙，腰间系着一块色泽上好的祖母绿玉佩。本来挽好的发髻被来回摩擦，头发有好几缕都铺在了枕边上，面色潮红，嘴巴却因为隐忍咬的的发白，越发显得我见犹怜。

　　刘成本来不准备这么快动手，想到今天花灯展会上，韩家出尽了风头，订单更是排到了几个月之后。如果得到韩清絮，那个爱女如命的韩玉禅还不乖乖的把韩家产业双手奉上。况且韩清絮还是个难得一见的大美人，怎么想都是一件大美事。一想到这，他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韩清絮看着他扑了过来，把早已藏在宽袖的白玉簪一下子扎进了他的胸膛里，随后就因为使劲过多，晕了过去。

　　刘成恼羞成怒，上来就想给韩清絮一个巴掌，却觉得后颈一痛，歪倒在一边。

　　“爷，这个不要脸的臭男人怎么办？”一个黑衣劲瘦男子踢着地上的男人道。

　　李贺年看着双眼迷蒙、面色潮红的韩清絮，先把合欢香灭掉，然后给她喂了一颗清心丸。

　　“把他脱光挂到城墙上。”

　　“是。”男子随后把刘成从地上抗走。

　　“这姑娘家怎么办？”另一个穿着一身武士服，腰挂大刀的男子问道。

　　“将她送到城东的悦来客栈，开一间上房，让她家人过来接即可。切记，一路切莫声张。”

　　“懂。”

　　韩清絮醒来的时候，睁眼看到熟悉的帷幔，床旁边还坐着满含关切的韩玉禅。

　　“乖女儿，你终于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啊？有没有伤着？”

　　韩清絮试着坐起来，除了没有多少力气，心里倒是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爹爹，我没事的。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昨天我接到你丫鬟的通报，立刻就派人各处找。后来有一个男子过来门前传话，说你在城东的悦来客栈的秀雅阁，我就立刻带人去找你了。”

　　“你对昨天发生的事情还有印象吗？敢伤害我韩某的女儿，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韩清絮闻言，将昨晚发生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与韩玉禅听。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外面红杏颤声道：“老爷、小姐，不好了，潭州城的商会会长来了，说要给他最小的儿子提亲。”

　　韩玉禅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蕴含着无言狂怒。他眉宇间充满了冷意，语气冷冽道：“刘商田？他怎么敢来提亲?”

　　潭州城无人不知刘会长的小儿子刘成长得虎背熊腰，偏生个子矮小。仗着自己的爹是商会长，最喜欢勾搭强抢民女。年龄不大，家里面已娶三房小妾，无数通房。就这样，不学无术还最喜流连烟花之地，经常夜不归宿。听说昨天他还被别人脱光挂在城墙上一夜，潭州城传的沸沸扬扬，不知道是哪家的义士在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