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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参商·山海入梦 上 ...

  •   高亮:北狗和廉庄的故事线始终属于他们自己。虽然让月澈加入三轰线会让故事更有戏剧化和冲击性,但这样就会出现自己给自己当小三的风险,无论做什么都很不对劲。写同人文说白了就是全线语C。哪怕做不到完全不ooc,但我还是想尽可能的尊重角色。月澈本就是建立在廉庄基础上的新马甲,庄妹不会干的事儿,月澈也不会做,所以本文还是选择等狗廉人间线结束才开启新的故事线。
      狗廉的故事就应该干干净净的留给他们两个人,这样才能让廉庄相信北狗喜欢的人一直是她,跟其他人没有半毛钱关系。

      【第一章】
      “阿澈?!”
      最光阴从噩梦中惊醒时,浑身血液如沸。黏腻的冷汗顺着紧绷的肌肉簌簌而下,仿佛淋了一整夜的暴雨那般狼狈。
      淡薄的天光透过素色窗纸撒了一地,如同世外高原凛凛生辉的雪,再度勾起那场怅然若失的梦。
      他自觉无法从这场梦境中脱离,胡乱披了件外裳就想去找月澈。可当跨出房门那一刻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在时间城。
      “最光阴,你这是怎么了?”来喊最光阴吃早饭的绮罗生见他茫然的站在原地,伸手拍上他的肩膀,企图唤回他的神志,“昨晚没休息好吗?”
      “绮罗生…”嗓子里似乎有一把粗粝的沙,吸入的每一口气都被它摩擦到支离破碎,磨的他难以开口。
      “我梦见…阿澈不见了…”
      “什么?”
      金棕色的眼珠突然机械般的转向某个方向,恍惚间,他拉起绮罗生就要离开时间城。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不明所以的绮罗生用力拦下最光阴的脚步,“阿澈现在在家里休息,她没有出门。”
      “我梦见...她被困在过去,再也回不来了…”
      困在了...过去?
      拽住最光阴手臂的那只手突然收的很紧…紧到像是要用力挽留住什么。

      等二人匆忙回到家中,不见本该笑意晏晏欢迎他们回来的少女,只有焦虑不安的小蜜桃又叫又跳的说着前几天发生的异常。
      她真的…凭空消失了…

      “唔…”
      沉睡中的月澈突然胸口一阵钝痛,痛到她忍不住蜷起身子,渐渐从黑暗中苏醒。
      天光穿过海水,洒下柔雾般的碎金。绚烂的波光让她下意识抬起手臂遮住了双眼,又从身边扯过一层云盖在自己身上,想要再次入眠。
      守在一旁的蝶影见她不肯起床,干脆落在她的鼻尖,用蝶翼朝着她扇风。
      “…我还没恢复呢…再让我睡一会…”
      这个世界没有月神殿,耗尽神力的月澈只能回到鲤岛休养生息,谁知一睡就是许久。方才那阵难以忍受的痛楚,应当是…她在人间的情劫结束了。
      想到这里,月澈顿时睡意全无,干脆起身去岛上继续修炼。
      “蝶影,好无聊啊…”她好想回家。
      “你说,他们发现我不在家,会不会急坏了?”
      可惜蝶影不会说话,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能静静陪伴在主人身边。
      就在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漫无目的的眺望远方之际,突然发现一艘巨大的货船正朝这里靠近。
      “蝶影,我是不是眼花了???”
      鲤岛作为诞育月神的传说之地,方圆百里内自有天然结界保护,怎么可能凭空闯入一艘凡人的货船?!
      正当她想施法送这艘船离开鲤岛海域时,忽而心念一转。
      此船既能来到这里,或是上天指引,不如前去看一眼再做决定也不迟。
      起手转合间,晴空万里的大海霎时阴云密布,飘起了阵阵细雨。
      见风雨来临,船上立刻乱作一团,谁都没发现一只闪着光晕的小蝴蝶悄然潜入了货船之中。

      “老大,这天怎么越来越玄乎了?!”船工抹去脸上的雨水,颤声说道:“刚才还是大晴天,兄弟们还在求着老天别下雨,结果这雨说下就下…咱不会真的要死在这里吧?”
      “闭嘴!”船老大暗自骂了一声倒霉,“才这么大点雨就把你吓成这样!”
      没成想,被骂的船工突然开始情绪崩溃,“我就说这趟不能走!出海前,咱们拜海神大人的香全都断了,邪门的很!后来又遇上海龙…其他船大概都沉了,咱们也被卷到了这个鬼地方…”
      说着说着,其他船工也都低下头,看起来沮丧不已。甚至有人丢下船桨,颓然躺在甲板上,作出一副等死之态。
      鬼地方?小蝴蝶不满的扇了扇翅膀。
      她这可是好地方!日月重明,天清地灵,多少神族想来都来不了的好地方!
      “能进来就能出去。”船老大咬紧牙观察起周遭海势,心中不断想法子来稳住这群船工,“你想想,干完这一票,不仅给家里的老夫老母请最好的郎中,让媳妇穿金戴银,还能帮家里的丫头们置办体面的嫁妆,送儿子们去学堂念书…”
      经历海上风暴后,船上之人本就折损了大半,进入鲤岛外围时又被结界阵法接连攻击,到如今,只剩下船老大和几个经验丰富的老船工。几人原本还心存侥幸能平安归家,可鲤岛是什么地方?苦境先天强闯入阵都得留下半条命,何况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凡人。他们心里都清楚,船老大那些话不过是心理安慰罢了。
      “该死的段家!”其中一人把擦汗的巾子往地上一摔,嘴里不停地骂道:“当时都和他们说了,最近海上不太平,非逼着我们出海!”
      其他船工听了这话纷纷开始附和,一来一去倒让月澈明白了他们误入鲤岛的来龙去脉。
      自己沉睡的这些年里,不仅武林动荡不断,海上盗贼也越发猖獗。最近本是海上风暴频发时期,寻常商队都选择暂停往来,不料前来西武林采买矿产的金刀段氏竟提出想尽快折返。这支船队的船老大本就是长陵人氏,手底下的船工大多也来自长陵或附近村落,见段氏出手阔绰,便冲着这笔报酬,拨出三艘船载着段氏弟子一同出海返乡。
      金刀段氏…月澈垂下眼眸,突然在陈旧的记忆中想起了这个堪称倒霉的组织,还有那把她无缘得见的传说之刀,金错刀。
      传言此刀乃上古人皇以自身之骨融合昆仑山脉产出的第一块昆仑铜金,经天火淬炼铸造而成。刀身天然错金填银,伏神鸟瑞兽,出世之时,气势威振天下,锋芒无匹。在传承记忆中,此刀被人皇献于战神,祈求自己能一统天下,免百姓疾苦。此举亦让此刀被誉为刀中贤者,并成为了战神佩刀。但战神在上古之战陨落后金错刀也跟着神秘消失,直至自称人皇后裔的金刀段氏崛起,才让世人记起了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金刀段氏其中金刀二字正是指金错刀。
      月澈记得月神殿的藏书中曾有记载,初代段氏家主直言自己是在梦中受先祖指引寻回了遗失已久的金错刀,并将此刀奉为家族信物,藏于山庄禁地,由历代家主守护,从不轻易示人。江湖中人对此虽颇有异议,奈何谁都不曾见过真正的金错刀,加之段氏说的有鼻子有眼,时日一久,大家便默认了段氏寻得的刀乃是真刀。
      凭借高超的铸造技艺与金错刀之威名,段氏很快就在武林中有了一席之地,还在司胤入世扰乱武林时出手襄助素还真等人,最后因不敌星宿使的阵法而惨遭灭门,这把传说中的金错刀也再次不知去向…那时的自己惊讶于司胤斩草除根的狠毒,还曾故作抱怨,问他怎么下手如此干脆,也不把金错刀带回来让她瞧瞧。司胤却说那把破铜烂铁不配入她之眼,不许她再惦记那些无关紧要之物。
      若非太了解司胤为人,恐怕她真的会受他蒙蔽。事后想来,应当就是司胤设计了段氏覆灭之局,还借此机会毁了金错刀。
      但是这金错刀究竟有何秘密,居然值得司胤如此大费周章?
      思及至此,月澈停了这场海上风雨,仅用雾气困住他们,并控制船只渐渐驶离鲤岛。
      破败的大船载着不可抗力的命运,去往旅途的彼岸。

      【第二章】
      就在这群船工以为自己要困死在这茫茫不见边际的海上时,突然有人看到了熟悉的陆地。
      “快看!是长陵!”
      听到家乡的名字,船老大立刻从船舱中跑了出来。顾不得一路上撞到了什么,直接三步并作两步登上瞭望塔。
      远处那片码头的旗帜上果然写着长陵二字。
      “海神保佑!”他冲着船中大喊,“咱们能回家了!”
      海神?保佑你们的可不是君沧澜,是她月神大人!
      月澈不满的动了动翅膀,大船便借由这股风浪加快了靠岸的速度。

      “你说什么?!”船老大望着家中亲眷,满脸都是不敢置信,“已经...已经过了三年?!”
      鲤岛的时间格外与众不同,他们以为的短短数日,实则外界早已过了数年,此间差异对普通人来说自然难以接受。然而身形佝偻、满头白发的母亲,已显老态、青春不再的妻子,离家时还不满周岁如今已能健步如飞的幼子…
      眼前一切无一不提醒着他,时间的的确确过了许久。
      “你定是在海上漂迷糊了。没关系,人回来就好。”妻子只当丈夫这趟在船上呆了太久,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才如此糊涂,并没有多做计较,“当年听到你们遇难的消息,真是天都塌了...”
      幸存之人的归来对其亲人而言是猝不及防的惊喜,但对于金刀段氏如今的掌权人却未必是一桩好事。

      月澈只对金错刀有兴趣,无意惊动旁人,本想通过占卜之术算出刀的下落,不料一下船就察觉到了此处竟然有异常梦境。
      怎么会是梦境腐败的气味?!
      虽说梦境是一种虚幻之象,折射的却是众生心底最真实的欲求,故而不同的梦境会依据梦带给人的感受散发出独一无二的气息,甚者还能凝聚出一定形态。月神掌控天下梦境,极为敏锐的感官能让她们辨别出梦境之间的细微差距,从而判定是否需要加以干涉。
      但腐败至濒临崩溃的梦境...说明发梦者常年沉浸在噩梦之中,饱受折磨又无法解脱,一旦混淆虚实,死于梦中,便会被留在梦的世界,不断重复自己在梦境中的遭遇,直至成为无法被渡入彼岸的魇鬼。魇鬼没有理智,只记得梦境残留的感受,为了平息自身怨念,它们会想方设法通过摧残他人梦境来进行发泄。
      这种畸形的寄生关系极有可能导致宿体也成为魇鬼。若是放任不管,先不说魇鬼这一族群会数量激增,一旦它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就会做出占据活人躯体,扰乱常人心智,破坏世间秩序的荒诞行径。
      月澈初入神域时,众神曾一度因轻视幻境之力而怠慢于她。
      然而梦幻之境,亦作梦幻之镜。
      照镜自对,初见相,后鉴念。
      念即欲求,蕴生我执。
      心之所执如松芽破土。若可见之处恣意茂盛,不见之处必定扎根至深。只消那面能看破世间诸相的真实之镜有所察觉,一切皆是无所遁形。
      善于操纵梦境的神明,在光与影之间悄然掌控着众生善恶。

      苍白的面容仍不掩姣好姿容,只是眉宇间那股萦绕不散的黑气预示着塌上美人命不久矣。
      正当月澈想对其梦境一探究竟时,屋外传来的些许声响打断了手中动作。
      只听守在门外的婢女语气隐含愤懑的说道:“您如今身子重,还是在院内好生休养为宜,不必辛苦来这一趟。若是您在柳院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担待不起。”
      “夫人卧病在床,不能出来走动。我见花开的正好,便按夫人的喜好插了一瓶,想让夫人也瞧瞧这大好春光,并没有别的意思…”
      婢女见不得对方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越发没好气出言赶人。
      “夫人需要静养,不便见人,您还是请回吧。”
      柳青青吃了闭门羹也不生气,反而隐含泪光的恳求道:“依依,我并无恶意,为何你总是如此厌恶我?”
      还不等那个叫依依的婢女回怼,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在了门外。
      “青青,你怀着孩子不好好休息,怎么还到处乱跑。”
      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月澈觉得有些耳熟,但还不等她细听,本在睡梦中的人却骤然醒来,神色间满是恐惧。
      柳青青知晓他不喜欢自己出门,连忙伏低做小,“青青只是想来探望夫人,而且…”她咬着唇,怯生生的望着这个高大又英俊的男人,一边抚摸着隆起的小腹,一边若有似无的冲房内说道:“而且大夫说,如今胎像已稳,多出来走动走动,对孩子好。”
      只可惜她的示弱丝毫没能打动冷漠的男人,倒让躺在床上的女人越发惊恐,不断哽咽着落泪。
      坏了…难道自己是碰上传说中的宅斗了吗?
      长这么大,月澈只在话本里见识过这样的桥段,如今正儿八经遇上了,反倒不知该如何应对,毕竟身份放在那儿,从来没人敢跟她耍这些小手段来得罪她。就算是化作廉庄那会,自己也只顾着赚钱养家糊口,哪有空搭理那些有钱人家的家长里短。最多就是听旁人说一嘴,权当听了个故事。而且自家这个狗对象又气人又不讲道理,除了自己这个冤大头,全天下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女孩子能受得了他,所以她也压根没想过这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
      现下梦境腐败之事尚未查明,梦境主人又看起来随时都会崩溃,月澈就算想走都走不得,只能尴尬的站在床边,期待屋外那些人赶紧滚蛋。
      “你先回房,等下我再来看你。”
      男人既如此说了,柳青青也不敢再得寸进尺,于是低眉顺眼的行了礼,露出一抹楚楚可怜、求人垂怜的讨好神色后便在丫鬟的服侍下,身姿款款的离开了此地。
      月澈本以为等这个茶里茶气的女人走了,男人会进来看看妻子,想等他走了再动手。可对方只是站在门外,一站就是许久,等着她腿都有些发酸。
      算了,今日大概不宜查案,她还是过了子夜再来吧。
      没想到月澈刚要抬脚离去,房门就被站在外面的人徐徐推开。

      长身玉立的身影自逆光处走来,虽然脚步很轻,可每走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呼吸之上。
      房外的人缓步走来,房内的人不断慌乱后退。直到贴上棱角分明的角柱,她如同失去所有力气那般,直接瘫坐在地。
      银紫色的圆瞳随着男人在床前坐定的动作瞬间缩紧,尔后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映在那双通透干净的琉璃眼珠之中。
      那温声细语的模样渐渐重叠了旧日时光。
      这双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曾真真切切的温暖过她,但最后也是它,毫不留情的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怎么…怎么会呢…
      怎么会是司胤呢!

      冥冥之中,或许这张名为命运的蛛网从未离去。
      它以天地为经纬,织出一座无形之笼,任蝴蝶怎么飞,都飞不出它的掌控。
      红尘如狱,受众生之苦。
      诸行无常,观缘法明灭。
      然困于因果,纵万象轮回,不得解脱。

      【第三章】
      月澈把自己缩成一团坐在圈椅里,哪怕司胤已经离开,她的眼神中仍满是警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胤明明是修道之人,为何在这个世界不仅不修道,还给金刀段氏作了上门赘婿?
      以他的骄傲,怎能忍受如此屈辱?!
      何况…何况他野心勃勃,尊崇如月神殿都无法满足他的欲望,又怎会安于一个小小的金刀段氏?
      诸多纷乱头绪扰的她脑子好乱,乱到理不出任何线索。
      就在心烦意乱之际,一阵呛鼻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呕吐。月澈连忙摁住圈椅想要压下这股翻江倒海的冲动,并起手施法,企图安抚床上之人的梦境。
      腐败气味居然如此浓烈,加之白日她对那些人的过度反应,恐怕此事不简单。
      待气味开始慢慢散去,发梦者趋于平静,月澈缓缓跳下圈椅走到床边,以双指抵住她的眉心,化作月光进入梦境之中。

      纯白幻境之中满是缭绕的烟,全然看不清周遭事物。正当月澈犹豫应该往哪里走时,一个幼童跌跌撞撞冲她跑来,还用短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腿,冲她流着口水傻笑。
      “啊...哈哈...啊...抱抱…”
      这是…
      月澈隐去眼底暗光后将他从容抱起,还掏出帕子帮他擦了脸,用自己的发辫逗他玩:“好宝宝,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孩子听不懂月澈的话,只知道傻笑,偶尔还拍两下手,嘴里含含糊糊的嘟囔着什么。
      只是不等月澈继续发问,雾气另一端就传来了连声呼唤:
      “蛮蛮——蛮蛮——你在哪儿?”
      熟悉的呼唤让孩子意识到抱着自己的人并不是母亲,在月澈怀中用力的扑腾起来,还冲着声音的源头不断哭嚎。但无论他怎么哭,仍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声。
      “蛮蛮...我的蛮蛮...”
      白雾中出现了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见是一个陌生女子抱着自己的孩子,尖叫着扑了上来。
      “不要抢我的孩子!”
      月澈并不想伤害他们母子,迅速将孩子还给了她。
      见孩子回到自己身边,女人紧紧搂着他又是哭又是笑,可当她发现孩子的痴傻模样时,竟被吓到把孩子丢了出去,口中不断喃喃自语道:
      “不对,这不是我的蛮蛮...我的蛮蛮两岁便可背诵诗经,怎么会是痴儿...”
      被摔在地上的孩子化作一阵白雾散去,徒留阵阵哭声盘旋在二人头顶。
      见此情形,月澈缓缓蹲下身,面色平静的端详起这个状若疯癫女人。
      “蛮蛮,是山海经中的神鸟。一鸟仅一目一翼,需雌雄并翼,方可飞行。用它作为孩子的乳名,想必你们也曾是一对恩爱夫妻吧…”她将女人鬓边的碎发别在耳后,静静吐出了一个名字:
      “段矜秋。”
      名字,是世间最简单也是最深刻的咒。对神族来说,发乎本心的说出神族之名能在彼此灵魂中烙下永不磨灭的誓言;于其他生灵而言,亦能唤回迷失的灵魂。
      月澈这一声召唤恍如在混沌不清的灵台中滴入一点清泉,散开困住她的阴翳,使得浑浊的眼中渐渐恢复了清明之色。
      “告诉我,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段矜秋怔怔抬起头,对上那双能够洞察一切的琉璃眼。在那双淡如疏烟的眼中,她看到了一个疲惫又狼狈的自己。
      为什么呢…为什么没有做错任何事的自己会落到如此地步呢?
      恍惚间,那年留住她的杨柳,又绿了。

      金刀段氏素来以冶炼锻造闻名于武林,不过除了这项技艺之外,段氏在长陵一带还是远近闻名的积善之家,盖因前任家主与妻子生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儿。为了养活这个孱弱的女儿,夫妻二人择了一处风水宝地立庙,还时常开棚布施,以求为女儿积德积福。
      待到及笄年华,少女已然出落的亭亭玉立,引得无数少年英雄钦慕折腰。可纵然上门求娶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段氏夫妇也不曾主动为女儿定下婚约,只说膝下唯有一女,对夫婿的人选定要精挑细选,并不急着将女儿嫁出去。直到某个春日,少女在与母亲前往寺庙祈福的途中遭遇山匪,幸得遇上一位江湖侠士仗义相助,这才免于受难。
      曾以为这场英雄救美会开启一场百年好合,却不想是噩梦即将悄然降临。
      因为这位拔刀相助之人正是司胤。
      段氏夫妻对段矜秋的婚事慎而又慎不过是希望女儿能够一生无虞。若觅得门当户对的良婿自然是好,但思来想去又唯恐女儿受婆家之苦,不忍她远嫁他乡。见司胤才干过人,为人温和纯良,便渐渐生出了招婿之心。
      本以为男才女貌是水到渠成之事,但段矜秋心中总还念着昔日的青梅竹马,并不愿答应这桩婚事,无奈的段氏夫妇只好将对方已然出家修道的消息告知于她,劝她别再惦记那个红尘之外的人与已经断裂的情。
      十来岁的少女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乍闻此事如五雷轰顶。可木已成舟,她也只能独自黯然伤怀。就在此时,司胤折了一枝湖畔绿柳,递给了绣窗内的她:
      “愿我如此柳,挽与洛阳花。”
      风姿翩翩的白衣郎君如春风袭来,无言而暖。
      翠柳渐生脉脉情丝,终是攀住了这朵未经风雨的娇花。
      花叶相缠,当如鹣鲽,情深岁长。
      然而好景迷人眼,错把黄粱当脂膏。到头来,佳话凭空造,残生砺锈刀。

      段家父母担忧女儿体弱,无法承担生育之责,想让司胤纳段矜秋贴身女婢为妾,待生下孩子后就抱给段矜秋抚养。只是彼时夫妻二人新婚燕尔,感情甚好,段矜秋自是不肯。然而随着时光荏苒,眼见父母日益老去,膝下却仍空空如也,她终是不忍剥夺他们对天伦之乐的期盼,只好主动低了头,默许此事发生。
      “若有一日,矜秋犯了错,夫君可会原谅矜秋?”她伏在他的膝头,语气谨慎而苦涩,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不曾看到司胤满是隐忍的眼神。
      待沉默了半晌,他才慢慢开口道:“世人皆会犯错。你我夫妻,矜秋总归是盼着我好,又何谈原谅与否?”
      若真为他好,就及时回头吧。
      只可惜…那时的段矜秋没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纵然后悔,当她跑到那处偏僻的院落时,一切早已是覆水难收。
      那一夜,她似被那些若有若无的声音缠住了脚,麻木地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内,任由冷风吹灌,痛苦如蚁噬心。

      【第四章】
      三月三,上巳春。
      各家各户不光忙着踏青游春,城中还会举办祭祀典礼以求家业昌盛。纳妾一事虽发生的悄然无声,但二人之间还是生出了嫌隙,为了重修旧好,段矜秋一大早便打点好一切,想和司胤去城中香火最为旺盛的观音庙进香祈福,顺带游玩庙会。见她忙碌了许久的司胤怎会不知其用意,在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后,随她一同上了马车。

      世人求神拜佛大抵都是求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可司胤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草草拜完正殿后便说要去寮房休息。段矜秋劝了几句,看他面色渐渐不愉,也只好带着婢女先行离去。
      “连家那位云游四方的小少爷今年竟然回长陵了?”
      坐在神坛上聆听世人愿望的月澈突然在万千声响中听到了这样一句话,似乎...是从香客歇脚之处传来的。
      “是呀,自打他离家进入道门修行后便再没听过他的消息。这次似乎是因为连夫人病重,为了敬最后一点孝心才特意从师门赶回来的。”
      “我偷偷去看过一眼。那气派,咱们这样的人根本比不上一点儿。”
      “哎,可惜人家是要修道去当神仙的,你就别肖想了。就是可惜了段家小姐…”
      “有什么好可惜的。人家现在依然是金尊玉贵的少夫人,夫君对她也是百依百顺,未必就不如嫁给连少爷。”
      “话虽如此,但是瞧当年两家人的架势,就是想定娃娃亲的意思啊。毕竟一同长大的情分,哪里是外人比得上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条绷紧的弦,牢牢锁住了正在内室喝茶的司胤。那层堪称完美的面具正在言语的攻击下一点点碎裂,只留再熟悉不过的阴冷表情。
      月澈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

      素色信笺犹带着熟悉的松墨气息,苍劲有力的字迹却不像故人昔日的手笔。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的岂止时间,一旦跨入修道之门,从此就成了两个世界的人。若当年执意苦等,恐怕也只是一场空待。
      幸好自己悬崖勒马,否则岂非错过良人?
      “夫人这是何意?”司胤看完请柬后将之还给段矜秋,“是需要我打点一番吗?”
      “不,是想请夫君与我一同前往连府。”段矜秋走到他身边,顺势坐在他膝上,言语间极为坦荡,“连夫人与母亲乃同族姐妹,昔日亦对我多有照拂。如今夫人身体抱恙,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前去探望。母亲本想过些时日等父亲归家后再提此事,但又担心久病之人病情反复无常。我想着,索性你我夫妻一同前去,既顾全了体面,也尽到了孝心,如何?”
      “夫人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不与你同去,那不是置段氏山庄的面子于不顾吗?”
      达成目的的段矜秋笑吟吟的与他说起俏皮话,仿佛二人从未生隙。
      “对了,爹来信说得了一株金丝垂柳,想把它种在我们院里。你觉得种在哪里好?”
      司胤定定的看着她,看的段矜秋不觉收起了笑容。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过了半晌,他转而望着窗外,低声说道:“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柳树,还是以长青翠柳为宜。”
      段矜秋生于秋日,只觉金柳结合春秋之意更能凸显二人情谊。可看到司胤如此不喜金柳,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直接转了话头,提起清明祭祖之事。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这原是感怀时移世易、夫妻离散的诗,饱含其怅然若失的相思之情。
      然而坏就坏在这首哀叹之词中隐含猜忌的下一句: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虽有情谊,却不敌猜忌。

      就在司胤与段矜秋踏入连府的那一刻,朱红描金的大门瞬间化作一张血盆大口将他们吞了进去,四周景象也开始变得扭曲而迷离。
      不好,是梦境溃烂之兆!
      月澈连忙吹响拂雪想要冻结梦境。不料一曲未完,本已冻结的部分突然散作灰烬,空气中还传来了阵阵血腥味...与凄厉的哭嚎声。
      “藏了这么久,是等着我亲自来抓你吗?”藏在袖中的谛月在血月下闪动着极为危险的锋芒,“我的刀可没有我心善。要是被划伤了,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不...不要...”
      大概出于对月澈的惧怕,一个稚嫩又尖锐的声音忽然从空中传来,“呜...呜呜...不要抓我…”
      “你要是乖乖现身,我就不伤害你。”
      话音刚落,一团看不清模样又带着腥臭味的黑气立刻出现在了月澈面前。
      不过黑气团子似乎是怕她嫌弃自己,并不敢靠得太近,只停留在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委屈的说道:“我乖乖的,不要杀我...”
      虽然这股气味着实难闻,但月澈还是心软的选择收起谛月,用术法净化了他周身戾气,看清了他本来的模样。
      眉清目秀,是个很像司胤的孩子。
      “你是胎灵,怎可逗留于他人梦境之中?难道没有鬼差来引渡你吗?”
      可听了月澈的话,小胎灵只是呆呆的摇了摇头,说自己醒来时就已经身在此处,并没有见到什么鬼差。
      居然没有鬼差来接引他去中阴界或是冥府吗?
      月澈沉思了一番,决定先稳住小胎灵,别再让他继续在梦境中捣乱。至于那些与梦境腐败有关的猜想,或许马上就能有答案了,不必急于一时。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别再伤害段矜秋呢?我知晓你是因无法降生而生出了怨恨,但只要你愿意随我离开这里,我可以亲自渡你进入轮回,还可以为你下一世寻个好人家,如何?”
      见小胎灵似有犹豫,她夸张的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十分担忧的样子。
      “你已经折磨了她许久,再这样下去,一旦她化作魇鬼,被业报缠身的你也会不得善终,到时候就算是梵境佛祖都无法渡你入世。难道你情愿脱离六道轮回,成为失去自我意识,当一个永远没有归处的恶灵吗?”
      “不要不要!我不要!”小孩子心思单纯,哪里经得起这番恐吓,连忙扑到月澈怀中大哭起来,“呜呜呜...不要变成恶灵!”
      “好啦,不哭啦。”月澈轻声细语的安抚起这只尚未被噩梦完全污染的胎灵,“不如这样,你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为何讨厌段矜秋。要是她当真罪大恶极,我定然为你做主。”
      “真的吗?”小胎灵抽抽嗒嗒的抬起头,十分纯良的看向她,“大人不可以骗小孩的…”
      “我可是一言九鼎的大人。”月澈笑眯眯的刮了刮他的鼻尖,还捏了一下他肉嘟嘟的脸蛋,“骗你这个小孩作什么?”
      她月神殿下从不干赔本的买卖,也不屑做欺骗小孩的无良大人。今日之事,反倒是别有用心之人在利用小胎灵的执念企图挑起祸端。身为众神之首,又涉及世间梦境的安宁,她势必要顺藤摸瓜查个水落石出才行。
      何况她有预感,此间一切绝不简单。
      就像自己与绮罗生、与九千胜那样,司胤的出现也绝非偶然。
      “可是那位大人说,我要天天在坏女人的梦里捣蛋才能生出很多很多噩梦给我吃。等我把她的梦都吃光光,坏女人就会死掉,我也可以被生出来了…”小胎灵看月澈的脸色越来越严肃,语气也渐渐低了下去,“他…他骗人的吗…”
      月澈不想把话说的太明白,生怕这些勾心斗角的阴暗之事吓坏小胎灵,干脆凝出一丝梦境之力喂给他。
      被突然喂食的小胎灵起初还有些抗拒,没想到美梦的气息馋到他不停舔嘴,吃完之后还满眼都是渴望的看着月澈,“香香的、甜甜的...好好吃…”
      “这是美梦的味道,当然好吃。”月澈摸着他的肚子,不断循循善诱道:“你是不是每次吃下段矜秋的梦都会难受好一阵?”
      小胎灵委屈巴巴的点了点头,“她的梦一点都不香甜,好苦好酸,还臭臭的…”
      月澈捏住他的小鼻子拧了一下,“你呀!真是投胎心切,差点害死自己都不知道。那噩梦是你能随便乱吃的东西吗!”
      “啊!”小胎灵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害怕的捂住嘴,使劲巴住月澈,“那我吃了这么多…会不会不能投胎了啊…”
      “亏得你运气好。既然被我碰上,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月澈点住他的眉心,哄小胎灵闭上双眼,“你且睡一觉,等睡醒了,我就带你去投胎。”
      月神的力量对灵体有着天然的吸引力,还有镇魂之效。待小胎灵陷入了沉睡,月澈直接探入他的意识,想要结合他的记忆与段矜秋的梦境得知后续发生之事。
      她想知道的并非只有台面上的事,还有那些藏于暗处之事。

      【第五章】
      那日自连府回来后司胤就像换了一个人,整日面色阴沉,不似往日从容温和。段矜秋不知缘故,本想旁敲侧击打听一番,但回回都被他四两拨千斤的转移了话题。见他有意回避,她也只好就此打住,二人相安无事的过了一段时日。
      “你…你说什么?”段矜秋听完小丫头的话,险些端不住手中杯盏,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了?”
      “是。”小丫头硬着头皮回禀道:“这段时日那边一直称自己身体不适,今日找了郎中来瞧,说是…说是有身孕了。”
      段矜秋恍惚着屏退了所有人,呆愣愣的坐在原地。望着与新婚时别无二致的闺阁,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笑自己如此虔诚,终是心愿达成;
      哭自己虔诚至此,竟为他人做了嫁衣。

      “既然如此,你好生待她就是,总归以后是要喊你母亲的。”
      无情离去的背影像是一柄银白的刃,生生剖开了她最为脆弱的心。曾经美好的时光混着喷薄而出的血,流淌了一地。
      她才不稀罕别人的孩子!
      她只想要自己的孩子啊…

      岂料世事无穷,落子成局前仍有峰回路转之机。
      得知段矜秋也同样怀有身孕且月份还比妾室足足大了一月有余时,众人的脸色可谓精彩至极。算算日子,应当是从观音庙回来之后的事,只因她身体孱弱,月信一直不稳才没有发觉。喜出望外的段氏夫妇围着段矜秋嘘寒问暖,奴仆们都纷纷上前说着吉庆话讨赏钱,唯有司胤站在角落,神色越发阴沉。

      “没有投生在段家也好。他到底…不是一个好父亲。”
      再见故人,月澈可谓百感交集。哪怕眼前这个司胤远不如他风姿卓然,面相也更为稚嫩,但她就是会忍不住想起那个已经死去的人,那些本以为模糊的往事也仍历历在目。她说不出自己对他究竟是厌恶还是亲近,又或是二者皆有。
      恨他将自己囚于神殿中百般利用,却又真实感受过他曾给予自己的温暖。
      可与其说恨他,不如说是恨他为什么不能再多在乎她一点,也恨自己太过心软。
      纵非同道之人,然相依为命十余载,只要他肯悬崖勒马,她仍愿尽力转圜。
      奈何他们还是走上了那条玉石俱焚的不归路。

      正当月澈沉浸在过往回忆之中时,一阵惊雷骤然落下,吓得本在怀中安睡的小胎灵尖叫了起来:“啊———啊———姐姐救救我!坏人要杀我!”
      电闪雷鸣间,周遭景象如镜像碎裂,鲜红的雾气从缝隙间不断溢出、蔓延,将整片梦境渲染出极为不安的气氛。见此情形,月澈连忙将小胎灵塞入衣袖之中,随后用谛月挑开了这层血色帷幕。
      但见人影幢幢,状若厉鬼森森。
      一个不再被需要的孩子在这个狂风暴雨之夜被无情扼杀。
      所有人都忙着庆祝段矜秋有孕之喜,无人在意另一个弱小的生命正随着一地猩红默默消逝。
      窗外风来雨急,到底是上天也在可怜这个女人,还是急于帮他人洗刷罪恶?
      都说自古正邪不两立,可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又要以何立场去判断正邪?
      段氏夫妇爱女之心无错,但为此残害无辜反成大恶。
      一念生则百业起;一念觉则菩提显。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万事循缘法明灭,善恶因果,皆在一念之间。

      雷雨之夜勾起小胎灵的记忆,那些因无法降生而产生的怨恨让体内残留的黑气开始再度滋生。
      看来等不到离开梦境,必须现在就铲除这缕黑气了。
      用谛月刺破指尖,月澈将神血凝成一条丝线包裹住小胎灵,随后双手结印,催动净化之力不断压制黑气,直至丝茧变成一粒珍珠大小。
      贪婪侵蚀着红线的黑气将血色渐渐染作墨色。感受到丝茧中那股熟悉的力量时,原本只有五分把握的猜测变成了十分。
      那艘进入鲤岛的船果然是上天之意,专程引她来到此地,再见昔日之敌啊。
      待到丝茧完全变黑,月澈毫不犹豫的捏碎了它。
      迷迷糊糊中,小胎灵听到有东西碎裂的声音,揉着眼睛往月澈怀里钻,嘴里还不停的嘟囔。
      “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在这里…”
      梦境被定格在一辆破旧马车出城的那一幕。月澈站在驿站外边拍着小胎灵的背哄他入睡,边抬头望向城门上神色冰冷的司胤,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姐姐…要给宝宝…找个好人家…”
      看着梦中还在惦记投胎的小胎灵,月澈收回目光后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低声对他承诺道:“好,姐姐会你找一个父慈母爱、兄友弟恭的好人家。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有些苦难,有她经历过就够了,不必再在其他人身上重演。

      “柳…柳青青?”虚弱无比的段矜秋靠在榻上,惊疑不定的看着那个跪在床边的女人,用眼神询问司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她流产之后被送到了庄子上养病,后来家中遭逢变故便忘了接她回来。”司胤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好似一切与他无关,“大病一场也算死过一回。如今病愈,改了名字就当是去去晦气。她本家似乎姓柳?还是刘?倒是这个菁字与你闺名相冲,索性改作青。如今你身体不好,我又不能时常陪在身边,她本就是你的婢女,多一个人照顾你,我也好放心些。”
      什么狗屁不通的话!月澈气到差点想一刀砍过去。
      当年柳枝定情,现在却故意将菁字改作青字,这不明摆着在恶心段矜秋吗!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啊啊啊啊!好晃…”月澈连连跺脚的动作让藏在袖中的小胎灵被晃到发晕,抓住她的袖子连声大叫,“救命救命!天塌啦!”
      还不等月澈说什么,一阵尖锐的哭声乍然响起,随后梦境便出现了坍塌之兆。
      看来段矜秋受到惊扰,马上就要苏醒,她得赶紧离开才行。

      【第六章】
      “夫人...”伺候蛮蛮的婢女浑身颤抖的跪在床前,生怕她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孩子,“少爷醒来之后一直吵着要见您,怎么都不肯吃药...”
      段矜秋无意责罚,只是拿起药碗,轻声哄着蛮蛮将药喝了下去:“乖蛮蛮,喝了药,身体才会好...才能平安长大...”
      孩子听不懂母亲的话,只以为是要给自己喝好喝的汤,就这么傻傻的喝了下去,也不觉苦,甚至喝完还拍了两下小手,哄得段矜秋亲了他两下。
      蛮蛮是上天赐予她的宝贝,自出生起就一直由段矜秋亲自照顾,所以母子二人极为亲近。后来司胤陪父亲出海,回程时遭遇了海上风暴,唯有司胤带着几名弟子侥幸逃脱,其他人皆生死不明。惊闻噩耗,家中乱作一团,竟无人发现蛮蛮高烧不退一事。等到段矜秋知道时,大夫已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聪慧无比的儿子变成了傻子。可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连经历夫君去世、孙儿病傻的段夫人没过多久也跟着撒手人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每况愈下,司胤见状直言要带走蛮蛮,不许她再亲自照顾。
      一想到短短几年内,她不仅失怙失恃,就连舍命生下的孩子也变成了如今这副痴傻模样,段矜秋不禁悲从中来。伤心欲绝,气血逆行之下,竟生生吐出一大口血,吓得婢女顾不上哭嚎不止的蛮蛮,连忙跑出房门喊人去请大夫。
      泪眼朦胧间,她看见一个红衣白裙的身影披光而来。虽看不清眉目,但眉间一点盈盈流光像极了她曾拜过的观音娘娘。
      都说人只有在将死之际才会看到神佛...
      那她是不是...快要死了?
      可是她好不甘心...她舍不得她的孩子啊...
      为什么自己一生不曾为恶却落得如此下场?
      观音娘娘,您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

      月澈坐在床前,只一眼就看出段矜秋已是油尽灯枯,哪怕用天下最珍贵的药材续命,也活不过这个春日。
      “啊...啊...”一只小手企图去抓她的衣袖。
      “父母爱子之情,发乎自心也。诚如金石,可撼天地。”
      抓不到月澈的蛮蛮也不恼怒,干脆用葡萄般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瞧。
      “你也是可怜。”她擦去蛮蛮脸上的眼泪,又抚上他的头顶,像是想起了幼时的自己,“稚子何辜,要你沦为他报复别人的一枚棋子...”
      掌心渐渐泛起光晕,花开花谢间,片片昙花落入蛮蛮体内,净化了这具被毒药侵害的身体。
      “好好睡一觉吧。”她靠近蛮蛮的双眼吹了一口气,“等到风波平息,你就可以过回普通人的生活了。”
      孩子闭眼那一刻,司胤终于带着大夫匆忙赶来救治段矜秋,后面还跟着柳青青。

      “您还是另请高明吧。”大夫擦去额头上的汗,暗中观察着主人家的脸色,谨慎说道:“老朽无能,夫人...夫人久病缠身,早已邪盛正衰。如今元气衰竭,还请...还请尽快准备后事吧。”
      “什么?!”司胤难以置信的反问道:“元气衰竭?!”
      “是啊...”
      高大的身影陡然一晃。
      “夫君您千万当心身体!”柳青青连忙扶上司胤的手臂,“夫人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
      然而她看向段矜秋的目光却不似嘴上那般和善。
      感受到月澈心情不佳的小胎灵从袖子里飘了出来,大着胆子坐到她肩上蹭了蹭她,“姐姐,坏女人要死了吗?你什么时候带宝宝去投胎呀?”
      “行将就木之人,气数但听天命。何况活着于她而言已经成了一种折磨,恐怕她自己也早已失去求生的意志了。强撑至此,不过是放不下怀中幼子,全凭一口气吊着罢了。”
      失去庇护自己双亲的段矜秋就像一株被迫离开温室的花,毫无自保之力。她察觉不到枕边人的恶意,就连孩子遭人毒害也无法反击,只能任由风雨摧残,直至彻底枯萎。
      “无论用什么药,都要保住她的命!”回过神来的司胤咬牙说道:“其他的,我自会想办法。”
      大概是昔日习惯了司胤处变不惊的样子,乍见他如此紧张无措,月澈突然露出一丝隐含嘲讽的笑意。
      怎么这个时候倒演起来了?
      不过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一切都来不及了。
      “宝宝。”她一把把小胎灵薅下来抱在怀中,打算让他在投胎前好好看看这个无缘的父亲到底有多失败,“你要记得,千万不要当这样刚愎自用的男人。否则姐姐就把你塞去畜生道,当一只吃不饱饭还要被欺负的小猪崽!”
      “啊!我不要当小猪!不要不要!”小胎灵把头往月澈怀里一埋,小屁股撅的老高,“我会听姐姐的话,要当个好人!”
      月澈这才满意的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身为女孩子,还是一个时常看话本的女孩子,有些事她都不需要知道真相就能猜个大概。
      至于接下来嘛,就该跟着司胤去见见她的老对手了。

      “你不是说那个药只会让人缠绵病榻,并不会害人性命吗!”
      “害死段矜秋的是药吗?”阴暗密室中,一个沙哑而阴沉的声音渐渐响起,“是你的猜忌害死了她。”
      “是你厌恶被人摆布才设计害死她的父母;是你怀疑孩子非你亲生,才下手将孩子毒成了傻子…”黑气萦绕在司胤周身,不断提高的声调像是在强调那些所谓的恶事都是他亲手所为,“是你贪图段氏,才选择与我合谋啊!”
      “不过我也真是没看错人。那些不咸不淡的流言蜚语竟真的让你相信自己儿子是个孽种,还亲手毒傻了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人说'虎毒不食子',你倒真是够狠心的!”
      这满怀恶意的感觉还真是与当年一模一样。
      司胤也果然还是那个司胤。哪怕装模作样披着不同的伪装,他仍是那个多疑深沉、刚愎自用的司胤。
      当初闻到梦境腐败气息时她就疑心是否有人蓄意为之,小胎灵身上散发的黑气和其遭遇也应证了自己的想法:司胤欲借助诸法诸天的力量夺取段氏,却反被诸法诸天利用,设计让段矜秋的梦境出现腐败,引诱月神前来。
      历来只有拥有寐影之力的神族才能闻到梦境的气味,而梦境腐烂关系到众生之梦。为了维护梦境安宁,主掌虚空梦影的月神必然责无旁贷。
      故而这场局一开始就是为月神而设。
      不过除了月神,只怕金错刀也是诸法诸天的目标。
      应该说,他针对段矜秋的性格选中了司胤,为她编织了一场无法逃脱的噩梦。
      虽有天赋却一直因出身平凡而不得志,诸法诸天就是看准了司胤这自负又自卑的心态,引他入赘段氏,然后利用柳青青让他对段氏夫妇心存芥蒂,埋下杀机。尔后又不断挑拨,使他怀疑蛮蛮是那日段矜秋与连家少爷旧情复燃生下的孩子,诱他亲手将蛮蛮毒成傻子,还将柳青青从庄上接回,日夜刺激段矜秋本已脆弱不堪的神志。如此看来,或许连家少爷入道门修行的背后也极有可能有他的手笔。
      此计环环相扣,犹如天罗地网,歹毒至极。

      【第七章】
      “怎…怎么会…”得知真相的司胤渐渐跌坐在地。
      他就是用这双颤抖不已的手,将毒混入孩子平日喝的甜粥之中,还亲自哄他喝完了一整碗。
      “怎么不会?”诸法诸天似乎很满意司胤的崩溃,周身黑气越发肆意蔓延,“那日段矜秋伺候连夫人服药时不慎弄脏裙子,这才换了身衣裳。你却以为她与旁人有私,大骂她不知廉耻,在她的饮食中下了慢毒,想要报复她的不忠。”细细的黑气如毒蛇般盘踞在他的耳边,企图用真相打碎他那不值一提的尊严,“孩子高烧不退那晚你可是喝了一整夜的酒,还大笑不止。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你骗我...你居然骗我!”司胤挣扎着想要扑向黑气,却被他反掐住脖颈,钉在了墙上。
      “是你的自以为是害了你!”
      听到这话的月澈忍不住搓了搓手臂,还打了个冷颤。
      实在是太可怕了...
      从天之骄女到一无所有,段矜秋此生所有的不幸皆源于别人的恶意筹谋。
      诚然,诸法诸天必是做足了挑拨离间才引得司胤犯下滔天恶事,但换做旁人却未必会上钩。就好比换做他们家这几口人,要是当真怀疑对方,必然会杀过去问个清楚才会罢休,根本不会给外人搬弄是非的机会。
      最光阴说得对,人长了嘴,就是要用来说话的。不吭声不解释,只会伤害到真心实意对你的人。
      这样一看,她家那条蠢狗简直千好万好,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不过...
      月澈静静垂下眼,遮住了喉间那声无言的叹意。
      不过她也只是比段矜秋略微幸运一些,一早就意识到司胤不是值得托付之人。
      但…她又和她一样,都曾奢望过这个烂透了的人能否有过一些真心。

      “天行九道,地括九州。九部八纪,九州八柱。昆仑之墟,下洞含右...”
      小胎灵不明白为什么月澈听墙角听到一半就匆忙离开,但还是乖乖趴在她的肩头,煞有其事的跟着她一起念叨。
      当说到“赤地之州,是为中则”时,位于花园正中位上的凉亭突然发出一声轻微动响。机关运作间,藏于地底深处的禁地入口终于显现人前。
      “哇——姐姐好厉害!”小胎灵瞪大眼睛,满脸崇拜的看向月澈,“宝宝以后也能跟你一样聪明吗!”
      “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只要勤加读书,你也可以做到。”
      其实月澈完全可以动用神力寻刀,再以阵法隔空取之,但现下还有一事亟待验证,所以必得亲自寻刀:
      段氏,是否是真正的人皇后裔。
      起初她也以为段氏是沽名钓誉的冒牌货,但当注意到段氏山庄的风水布局后猛然惊觉,或许段氏真的是人皇后裔。
      方才口中振振有词的地象之说便源于上古史书《河图地训》,其中详细记载了人皇治下的神州地貌。如今的神州虽历经风雨变迁,格局不似古时之貌,但以水为脉、划地作肌的铁律却是永恒不变。长陵位于古中州赤地领域之内又靠近渭水以东,恰对应人皇诞生之处,而山庄的整体格局又与上古九州分布有异曲同工之妙,禁地入口也以人皇发迹之地中州为引轴。
      若非人皇血脉后裔,怎会如此讲究?
      看来这金错刀更不能落在司胤或是诸法诸天手中了。

      禁地长久无人造访,阴湿腐朽的气息自幽深洞道中扑面而来,熏的小胎灵直往月澈袖中钻躲。反观月澈只是不着痕迹的皱了一下眉头,眼底银光一转就闪现到了藏刀之处。
      小偷的首要法则:离了原主,谁有本事,东西就是谁的。
      天下第一女飞贼的无上觉悟:一旦出手,必不能空手而归。
      正当她面不改色的想要将这柄古朴又不失庄严的传说之刀收入囊中时,刚一触及刀柄,一股近乎暴虐的力量就直冲她面门袭来。
      这种感觉是?!

      柳青青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夫君...”她端着一杯茶走到他身边,惴惴不安的试探道:“为何要突然命人挖开花园?是家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见对方不语,她只好将茶放在一边,扶着肚子似是十分关切的继续说道:“方才听大夫说夫人身子越发不好,您看是否…”
      霎那间,那双那盯着花园,死气沉沉到像是能滴出墨汁一般的双眼又恢复了些许神采。
      看来这个世界的诸法诸天被封印的厉害,既没有实体,更无法在外界自由行动。那日彻底与司胤摊牌也是为了让他心绪波动,好趁机占有他的身体。只是司胤并非软弱之人,以他目前的实力,想在短时间内彻底掌控这具身体仍有一定难度,一旦司胤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就能趁机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我已下令发布重金寻医的告示,夫人定会见好。”司胤无甚感情的挥了挥手,“最近家里不太平,你还是少出来走动。平日无事就多替夫人抄经祈福。”
      被当场驳了个没脸的柳青青一时语塞。
      以前他从不会这样冷言冷语的对待自己…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是…前几日大夫说段矜秋命不久矣之后他就开始变得失魂落魄。
      此念一出,她猛地惊出一身冷汗。
      难道…他竟是在意段矜秋的吗?
      那这些年…她到底算什么?只是他用来折磨段矜秋的一个工具吗?
      护着肚子的手渐渐收紧。
      不…她不甘心…
      这些人对自己就像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连她的死活也不曾在意…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自己这一生只能等待别人的施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像对待一条狗一样践踏她,还假仁假义的说这是抬举。
      呵,都是些面目可憎、仗势欺人的剥削鬼罢了!
      命运何其不公…

      【第八章】
      喜欢与爱,是不一样的感情。
      喜欢是想要靠近,爱是无法离开;
      喜欢是心血来潮,爱是经久不衰;
      喜欢是渴望分享,爱是共同承担;
      然而人们口中振振有词的爱,未必是真的爱。
      因为爱与被爱可以是蓄意伪装出来的假象。
      但由爱而生的怜惜之情却永远无法作假。
      它温柔而致密,真诚且热烈,能让倨傲者俯首,流离者生根,迷失者终归。

      月澈自然能感应到柳青青冲天而起的恨意,不过她不能贸然插手。
      柳青青的选择不仅与金刀段氏的气数息息相关,还与司胤、诸法诸天有所关联。
      凡生畏果,菩萨惧因。月神一脉本就深陷因果回环,她不能再为自己徒增业报了。
      出手帮助蛮蛮是因段矜秋不曾为恶且身受香火,本该福寿双全,如今被诸法诸天算计成了薄命之人,自己利用她的功德救下她的孩子是顺水推舟圆上这轮因果,算不得横插一脚。
      至于小胎灵嘛…
      “小胎灵,今夜子丑交替之时,姐姐带你去渡河。在此之前,我会将你送入柳青青的梦境。虽说没能成为真正的母子,但她怀你一场,也该让你们见上最后一面。”
      “姐姐…”小胎灵一想到自己马上要离开月澈,泪眼汪汪的巴在她怀里,“我不想去投胎了,我想跟着你。”
      月澈一愣,随即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傻孩子,你不是一直很想去投胎吗?下辈子你会有爱你的家人、朋友,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这不是很好吗?”
      “可…那…”小胎灵低下头想了半晌,脸蛋也涨成红扑扑一片,最后抬起头冲着她大声问道:“那我能不能当姐姐的孩子!”
      “咳咳咳…”这话吓得月澈险些被口水呛到,连忙清了清嗓子纠正他,“额...这…姐姐的家族很特别,一切皆由天道说了算,其他人说什么都不作数的。”
      “啊…”小胎灵顿时瘪了下去,像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你的母亲至今都没有忘了你。”她拍着他的背,温柔的说道,“你是个好孩子,帮姐姐劝劝她,让她别被怨恨蒙蔽了双眼,日后要好好抚养蛮蛮哥哥和肚子里的孩子,好吗?”
      人要有勇气放下过去,才能拥有未来。
      保下小胎灵原是出于慈悲,她从不指望小胎灵报答些什么。但今日见柳青青那个样子,她真心祈求上天能够垂怜自己这份善心,让小胎灵能够唤回柳青青的良知。若她能懂得自己此番用意,远离司胤,善待蛮蛮,那她和腹中这个孩子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等月澈送走依依不舍的小胎灵再回到长陵时,山庄内外已经挂起了素白的丧灯与丧幡。
      看来那枝春日绿柳,终究没能留住生于秋日的花。

      犹记那日大婚,万人空巷,满城相贺。
      他骑着高头大马,满面春风;她坐在轿中,满心欢喜。
      俨然一对燕侣莺俦。
      岂料这场世人眼中的好姻缘,从头至尾,满是算计。
      一子落,步步错。
      当真令人唏嘘不已。

      “你一直不肯走,是在等我吗?”
      空荡的灵堂中,一道朦胧白烟渐渐凝聚出女子姣好的轮廓。
      “是的。”
      “等我作什么呢?时间不等人,还是赶紧去中阴界吧。”
      段氏山庄将有大乱,段矜秋一介鬼魂什么都做不了,留在这里只能眼见祖业被毁,不如尽早走的好。
      “我留在这里,是为了向殿下道谢。”她径直朝月澈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月澈想要拦住段矜秋,但她却执意如此。
      “何必呢。经历了这一遭,你怎知我就是值得托付之人,而非另一个司胤。”
      “当年之事是我与爹娘瞎了眼,信错了人。如今身死,除了蛮蛮,再无惦念。殿下宅心仁厚,非那些道貌岸然之徒可比,只求殿下带蛮蛮离开此地。山野村夫也好,王侯将相也罢,身为母亲,我只求他余生平安,别被奸人所害。”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是他辜负了你的情谊,你又何必过于苛责自己。至于蛮蛮…”听到忽近忽远的孩童笑声从后院传来,月澈轻轻一摇头,“他是段家后裔,身上流着人皇的血,自有他的路要走。我不能因为一个母亲的请求而擅自改变孩子的命运。”
      话至此处,段矜秋也明白了月澈的弦外之音。那双服在地上行礼的手慢慢卸了力,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不过感动于这份爱子之心,月澈还是给她出了个主意。
      “这道符可以让你在白日有一刻钟的活动时间。蛮蛮体内的毒素这两日就能清除殆尽,待到出殡那日,我会将众人引到秋神庙,届时你还能见他一面。有了这层保障,至少长陵一带再无人敢加害于他。”
      接过符纸的段矜秋不禁捧着那张薄薄的黄纸潸然泪下。
      “多谢殿下。”
      “不必谢我…”
      遥远记忆中,那个对着神像顶礼膜拜的模糊身影从未对她展露过半分情意,更不曾为她停留。
      是不屑吗?还是吝啬呢?
      她记不清了...
      斑驳光影中,只有神像座下那支洁白无瑕的明烛无比清晰。
      雪亮的火焰投射在光洁的玉石砖壁上是那样的亮,亮到像是能融化千万年的积雪。
      曾以为它会永世不灭,却忘了世外的雪不仅冰冷刺骨,还分外无情。
      它烧啊...烧啊...烧到烛芯爆出火花,烧到与天光同盛,可还是照不亮寂静的雪原。
      原来一切,都只是它的一厢情愿。
      当最后一滴眼泪落下,神殿彻底归于寂静,也失去了唯一的温度。
      “你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出殡那日,面色惨淡无神的司胤走在队列之前,身披麻衣,手捧灵位,身边跟着还懵懂不知发生何事的蛮蛮。见此情形,街边百姓们无一不夸赞他的深情,可落在月澈眼里却是说不尽的讽刺。
      他后悔吗?伤心吗?难受吗?
      当然。
      但他是因自己亲手搞砸这一切而恼怒不堪,并非为挚爱离去才伤心欲绝。
      只见她指尖微光一闪,那些纷纷扬扬的纸钱竟化作秋日槿花,不约而同的朝秋神庙飘去。
      “秋娘娘...是秋娘娘!”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引得其他人也开始连声附和。
      矜秋,金秋。段矜秋生于秋日,秋亦是丰收时节,为祈求司秋之神庇佑丰收,那座为她而立的寺庙便被命名为了秋神庙,里面供奉的司秋娘娘也是段氏夫妇特意叮嘱工匠以段矜秋为原型打造而成。夫妻二人在尚未出事前时常会带着段矜秋在庙宇附近开棚施粥,故而长陵一带的人也会唤段矜秋为秋娘娘。
      “矜秋...”听到熟悉的称呼,司胤不断喃喃自语道,“矜秋回来了...是矜秋吗?”
      哐当——
      手中牌位掉落在地,他不顾身后众人的惊呼,连忙抱起蛮蛮追着那阵飞花而去。

      “啊——阿娘——”见到与段秋言眉目极为相似的神像,蛮蛮挣扎着要从司胤怀中挣脱,想冲神像而去。
      “蛮蛮!”司胤一时拗不过他的劲道,竟真让蛮蛮挣脱,跑到了神像下方。
      当孩童抱住神像那一刻,一滴光渐渐从神像眼中滑落,恰好滴在他的头顶,没入他的身体。
      “秋娘娘显灵了...”随后而至的众人惊见神像落泪,诚惶诚恐的跪了一地。
      灵体无法触及血肉之躯,母子二人近在咫尺却只能任由想要触碰的手穿体而过。
      “我的蛮蛮...”段矜秋自知时间不多,千言万语都被藏在了那滴精诚所至的眼泪之中,最后只留下一句,“唯愿吾儿,无病无灾,罄无不宜。”
      她出生之日正是木槿花期最盛之时。
      如今斯人已去,庭中落花如花神垂泪,似也在感怀这场风月太过无情。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孩童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秋神庙中,树下的月澈望了一眼神像后就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诸生百态,只是捡起一瓣落花,迎着光,将它吹向了远方。
      与我同车的姑娘啊,美丽的像是一朵木槿花...
      一朵朝开暮谢、华光短暂的秋日之花。

      【第九章】
      诸法诸天得到司胤的身体后定会大肆寻找金错刀。为了拖延时间,月澈在山庄各处又增加了许多极为隐蔽的幻术结界后才放心离去。
      金错刀到手,段家暂且事毕,现下有另一桩要紧事等着她去做,片刻都耽误不得。

      泛着朱紫光泽的黑发被一顶小金冠高高束起,后头还缀着几缕八宝流苏,绣有缠枝纹样的墨色劲装在举手投足间尽显潇洒贵气。
      活泼好动的少年郎在乡间小路上调皮的转起油纸伞,洒落了一蓑烟雨。踏过青石砖路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水坑时,一朵朵绚烂而短暂的雨中花随之盛开。
      一尾自由的鱼,正肆意徜徉在这片天地之间。
      突然,她丢开伞,冲身后问道:
      “不陪我一起吗?”
      翠竹雾雨之中,来人手持一把撒银八角伞,身披烟锦云纱,如一缕误入人世的月华,影影绰绰,缥缈不定。
      “你真是幼稚。”
      “被神域里这么多的条条框框束缚着,不难受吗?”
      月神看着另一个自己,不禁细细端详起她的面容,似是在犹豫什么,但片刻后还是缓缓收起了伞。
      雨顺着月澈清秀的脸庞不断滑落,可月神周身仍是不沾滴水。
      “你这样,撑伞没意思,淋雨也没意思,不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还不等月神反驳,月澈强行撤走她的神力,拉起她朝远山奔去。

      远山含黛,近水含烟。
      带着潮气的风刮过面颊、耳边,裹着凉意的雨打湿了长发、衣裙。雨雾中,猛烈的呼吸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心脏正在躯体里强烈的跳动着。
      噗通、噗通…
      青白的天、黛绿的地,从静止到模糊,又再度恢复清晰。
      她惊觉原来自己竟生于这样鲜活的世界。
      从此,呼吸与心跳开始与天地同振。

      月澈满是兴奋的带着月神跑啊…跑啊…
      她也不知道该去往哪里,只是觉得,自己正带着自己逃跑。
      她想跑得越远越好,直至逃离这座她热切爱着的牢笼。
      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此间观谒,尽态极妍。
      山河万里,古今同天。
      可这方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好像怎么跑,都看不到尽头。

      雨仍旧连绵的下着,不断落在身上,像是连通了世界的脉搏。
      “喂,你怎么…像个小疯子一样…”月神靠在树下边喘气边对月澈说道,“要是被那群老头知道,肯定又要被轮番说教:殿下此举实在有失体统,如何能作天下表率,担我族之大任。”
      惟妙惟肖的口吻让月澈想起古神平日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干脆不顾形象的躺在地上哈哈大笑:
      “我本来就是有人生、没人养的野丫头。现在木已成舟,他想插手管教也太晚了。”
      忆及被困在云川琼庭的日子,她抬手遮住了头顶这片天空,“那里...那么多双眼睛就盯着我一个。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根本没有喘息的空间…”
      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渐渐褪去,也带走了眼前生动明艳的光彩。
      一声叹息包裹住未尽的话语,直至一切复归平静。
      “…我已经习惯了。”
      见枝头那朵摇摇欲坠的花等不到春风便被骤雨无情打落,月澈伸手接下了它,“林花匆匆谢春红,人生长恨水长东。众生尚有轮回,神却只此一生。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月神只望着那朵花,仍是不语。
      但其实她们都明白,踏上这条孤高难行之路注定要舍弃些什么。
      蝼蚁犹有选择之机,然一旦身居高位,便被置于碳火之上。许多事,哪怕违背本心也不得不为之。
      不甘也好,遗憾也罢;
      皆不可说,也不能说。

      “你找上我,不会只为了说这些吧。”平静无波的双眼扫过躺在身边的月澈,“有话不妨直言。”
      月澈也不与她绕弯子,将那朵手中落花幻化成木槿的模样递给她,“段矜秋那滴眼泪是你的手笔吧。虽说同为梦境腐败之事而来,但似乎我快你一步,先替你解决了这件事。”
      她说话时,月神并未接过木槿,直到月澈起身正色道:“不过据我推测,这只是引你入局的前手。段氏的确是人皇后裔,山庄内的金错刀也确是真刀,然而这把刀内还有另一把刀。一把为了杀你而准备已久的刀。”
      眼底缥缈朦胧的烟渐渐凝成寒霜,柔弱不堪的木槿花瞬间化作碎雪散落。
      “你比我想的要强。”她本以为月神历劫失败后会功体大伤,损耗不少修为,没想到一出手就如此凌厉。
      也好,这样她们就能多一分胜算。
      “你之伤势却出乎意料。”
      鲤岛尽在月神掌握,月澈进入岛内疗伤一事自然瞒不过她。
      “值得吗?把自己伤成这样。”虽不知月澈因何受伤,但折腾到神力尽失也实在是太不爱惜自己这条脆弱的小命了。
      这话问的和城主那日一模一样。当时她以藏在心底多年的答案回之,但月神与九千胜没有交集,她也不愿让月神涉事其中,便只是草草带过。
      “不仅是因为那个人,更为了自己。”
      “是么…”月神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定定看向眉间那点与自己略有不同的神月纹,“不过在功体不全的情况下还能自由操纵梦境,净化胎灵…看来你的实力远在我之上。”
      “毕竟我比你活得久一些。“月澈突然俏皮一笑。
      终于找到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了!天知道她在那个谁都能用年龄压她一头的苦境有多憋屈啊!这回简直是扬眉吐气!
      见她莫名亢奋,月神压了一下嘴角,淡淡的反问道:“既然你活的比我久,那么金错刀之事,你也应当知道的比我多吧。”
      方才还得意洋洋的月澈突然僵在原地,笑容转移到了月神脸上。

      一望无际的幽深海域中,不见光,不闻声,没有时间流逝,没有空间变化,瞬间在此亦被定格成为永恒。
      先天神族应天地造化而生,血肉肤骨皆蕴含无穷奥秘。曾有异族企图利用诸神遗骸来驾驭这种玄妙力量,险些为世界带来灭顶之灾。故而灾难平息后,创世古神决心离开神域,独自守护众神陨落之地,亲自震慑这帮觊觎神躯、心怀不轨之徒。
      然而神躯为有实之体,可留于封存之境,神魂却会在神明陨落后去往另一处秘闻之地,归墟。
      归墟境内,不增不减,不满不竭,无余涅槃,终归寂灭。
      当年月澈怜惜众生,不仅以身饲魔,还以神魂反哺天地作为代价开启了阴阳逆转,唤回大地生机。但若非发此宏愿,先天神族的神魂在陨落后皆应如江流汇海,回归归墟才对。
      来寻月神的路上,她曾转道去往封存之境寻找战神遗骸,结果一无所获,要是归墟这里也找不到战神的痕迹,那么...

      踏过虚实交错的海浪行至海域中央,月澈起手结印散出屡屡皎洁清辉,探知起归墟境内的众生之态。
      只要魂体存在过,就逃不出她的感知。

      【第十章】
      无边无际的海连接着世界的彼岸。
      可这岸却永远靠不上、到不了。
      无形无象的水包裹住坠落的月光,企图将她完全吞噬,与之融为一体。
      【回来吧…】
      回哪?
      【回来吧…】
      平静悠远的浪潮声仿佛是来自彼岸的召唤,召唤着尘世中迷失的灵魂。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由天地孕育而来的生命,终将一切还于天地。
      断因果,斩情孽,至挥尽过往,复归初生,便化作归墟之水,回归鸿蒙。
      这首唱与灵魂的摇篮曲正让月澈顺着海水潮汐越陷越深,清亮的月光也随着旋律变幻逐渐黯淡。
      敏锐的感知渐渐钝化、褪去,身心如冰雪消融般崩解、涣散,直至与海水融合。
      难道这就是…真正的死亡吗?
      就在归墟以为月澈放弃抵抗之际,一道凌厉银光冲天而起,斩断了这片混沌之海。
      翻涌而起的浪潮化作裙摆,如强而有力的鱼尾助她跃出海面,如鲲化鹏,重回天顶。

      看到踉踉跄跄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归墟结界外,月神压下焦虑之情,悄然收回月刃,朝她伸出了手。
      “干嘛这么看着我?”月澈顺势靠在她身边,防止自己摔个大马趴,“是怕我死在里面吗?”
      “单枪匹马闯入归墟,还能全身而退,本事挺大。”
      “看来你是真的怕我回不来。”月澈转而搂住她的手臂,笑着指向她收在袖中的另一只手,“你放心,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心中所想自然是一样的。就算要死也得死得其所,可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谁同你想的一样了。”
      月神嫌弃的想要推开月澈,奈何这块牛皮糖实在粘性太高,只好随她就这么靠在自己身边。
      “去了这么久,结果如何?”
      提及正事,月澈立刻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对视之间,答案已了然于心。
      “封存之境与归墟都找不到他的下落…”月神思忖道,“看来还是得去神域寻找线索。”
      “不如分头行动。算算时间,我也该回长陵一趟。”
      “你很在意段氏山庄的存亡?”平静的声调略一上扬,似乎很是不解,“万事万物的气运自有天意安排,非一己之力能够扭转。你旧伤未愈又为战神之事进入归墟,虽未伤及神魂,却也应该消停些才是。”
      言下之意,她应该跟自己回神域或去往鲤岛休养,而不是继续奔波。
      月澈抿了抿嘴,没再多说什么。
      其实她也明白月神说的是实话。诸法诸天绝不会想到世上会有两个月神,作为尚未暴露的底牌,此时她不该再贸然现身。若真想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大可用术法回溯。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战神陨落的真相和养精蓄锐。
      “算了,”她略过月澈颇有些失意的侧脸,满不在乎的说道:“想去就去吧,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不,我不去了。”
      再抬头时已不见方才的犹豫之色,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跟你走。”
      月神愕然。这丫头变脸是不是太快了?
      “你说得对,万物皆有轨迹。”她看向长陵的方向喃喃自语着,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没什么可回头的。”
      那些无用的仁慈,只会陷自己于险境。
      何况他们从来都是敌人。
      一直都是。
      “你...”
      月神心中划过一丝异样的滋味,但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它堵着自己的胸口,无法纾解。
      这就是她现在的感受吗?
      感情这种令人无比难受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值得惦念的?

      离开归墟时,人间已是暮色四合。金粉色的瑰丽晚霞温柔了山川岁月,二人一时皆默契的放缓脚步,不再急于回到神域。直到路过一处小镇时,远处传来了一串串爆竹声响。
      “嘭——嘭嘭———”
      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色中争先恐后的绽放,竟相辉映。不远处,一条条鱼灯如龙攒动,水面上还漂着许多小巧精致的花灯。
      忽而人间又一夏。
      月澈见状,不知从哪掏出一个面具戴到月神脸上,吓得月神连连后仰。
      “你做什么!”
      “有鱼灯就说明有灯会。辛苦奔走这么久,一起去玩玩儿吧。”还不等月神反驳,她直接拉起她跟上鱼龙灯的队伍,“你看,这些红红绿绿的鱼多漂亮啊...”
      月神对那些纸糊的灯笼毫无兴趣,却在看见水面那一刻微微愣住了神。
      被人操纵的鱼灯本是死物,可一旦映在水中,就成了生而自由,游曳于绚烂天际的真鱼。
      它们游啊…游啊…好像可以摆脱所有的束缚,游向更广袤的天地。
      “瞧,你是绿鲤鱼,我是红鲤鱼,等下再去坐个驴车,我们就是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
      被月澈拉回思绪的月神一头雾水的看向她,丝毫不懂她在说些什么,而且...这很好笑吗?
      “哦对,你应该不知道这是个绕口令。”月澈这才想起月神自小在神域长大,哪里会知道这些不着调的东西,讪讪的扯了扯她的衣袖,“我们还是赶紧去前面看看吧。”
      虽然不懂那些拙劣到根本无法入眼的东西到底有趣在哪,但月神还是跟在她身边,陪她看了一摊又一摊。

      原本月澈对那些首饰摊子毫无兴趣,更想带着月神去买些新鲜玩意,没想到余光中忽然瞥见一支极为熟悉的发钗。她心下一动,拉着月神靠近一看,其实并非当年那支,仅有几分相似罢了。
      “老板,这个多少钱?”
      见生意上门,老板笑眯眯的比了个数。
      “这么贵?”她语气一扬,毫不留情的开始砍价。
      老板看她们的穿着本以为能大赚一笔,没想到遇上了月澈这个人精。
      “就这个数,多了没有。”
      见她是真心想要,月神正欲掏钱买下时却被深谙持家之道的少女摁住了手,顺势将人带离。
      “哎哎哎…”老板想了一下月澈给的价格也算公道,能赚一点是一点,便咬牙将她们叫了回来,“小公子砍价功力了得…拿走吧拿走吧。”
      砍价成功的月澈喜滋滋的回到摊位付了钱却没把簪子收起来,反而将它插在月神的发间,还眼疾手快的摁住了她想要拒绝的手。
      “我知道这东西现在看来实在粗糙。但就是这样的它,对当年的我们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珍贵之物。既然今日遇见了,就当圆一个梦,弥补当时的遗憾吧。”
      当年…
      是了,自己也曾吃过苦,只是那段经历…太遥远了。
      遥远到恍如隔世。
      月神收回想要拿下簪子的手,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还有想要的吗?”
      “什么?”
      “看上什么就买。”月神颇有些不自然的说道,“钱财这种东西,花完再问财神要就是了,别舍不得。”
      月澈呆愣了一下,眼底似有星光闪动,随后笑出了声。
      “那我要把这条街从头到尾买一遍!”
      有绿鲤鱼撑腰的红鲤鱼索性把腰一叉,变得无比嚣张。

      就在二人继续欢欢喜喜逛街时,一股极为熟悉的味道从箱子中钻了出来。
      是炸糖糕的味道。
      糖糕...
      色泽金黄、软软糯糯的糖糕一如记忆中那般香甜,但岁月却不曾停留。
      原来自己已经离开他们那么久了。
      “拿着。”月神把手里那些吃的玩的一股脑全交给月澈,“去前面凉亭等我。”
      “我不吃...”
      “可是我想试试。”
      说罢便走进小巷,将月澈留在了原地。

      荷华葳蕤,有暗香盈袖。
      满塘清影,载一帘幽梦。
      被骤雨吻过的花,承载着属于夏夜的绮梦。
      月澈坐在亭中,一边拨弄荷蕊,一边遥望着那些飘忽不定的船,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自己凭空消失一事?会不会急的满世界的寻她?
      可自己暂时还没找到回去的方法,又放不下这里的事…真是恼人的很!
      “蝶影,你说那艘船上正在喝酒的人,像不像他们?”
      裹着花香的风将她熏的脸蛋红红,意也微动,隔空描摹起那两道映在窗上的影。
      “他真好看…”月澈将头侧靠在栏杆上,看得越发认真,“就连影子也好看。”
      蝶影看不下去她这副醉鬼模样,飞到她跟前用力扇了扇翅膀,企图让主人清醒过来,别对着陌生人发花痴。
      “呀!你讨厌!”
      就在月澈和蝶影打闹之际,那艘船突然熄了灯火,窗影也随之消失。
      “不见了…”
      不能再睹影思人了。
      “臭蝶影,都怪你!”
      心想事成的蝶影在她头顶绕起圈,看起来十分欢乐。
      “给我下来!”月澈气急败坏的捋起袖子,作势要教训一下这只无法无天的小蝴蝶,“你这个小东西现在是越来越坏了!到底谁教你在我头上撒野的!”
      都说影肖主人…那它小蝶影当然是学主人的咯!
      可还不等月澈迈出亭子,两个高大的人影闪现在亭外,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参商·山海入梦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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