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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铁证 乌头库存少 ...

  •   沈昭韫和青黛一起,回到县衙二堂。

      周永年被重新带了上来,跪在原先的位置。仅仅隔了一个多时辰,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脊骨,腰背低偻,形容憔悴。

      韩诚指挥着几名衙役将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小心放下。
      打开箱子,里面分门别类,码放得极其齐整。

      一箱是堆叠如山的账册、簿子、用麻绳捆扎成卷的票据;另一箱则是大小不一的药包、药匣,上面贴着白纸黑字的标签,写着药材名目与分量。

      “夫人。”韩诚上前一步,抱拳禀报。

      “济生堂所有账册、入库单、出货凭证、银钱流水,近两年的均已在此。库房现存附子共一斤五两,生乌头三两七钱,也已分装带回,经陈墨仵作初步验看,封存无误。库房已贴封条,留两人看守。”

      他说得清晰利落,办事更是周到。不仅将东西带回,还预先请陈墨做了初步鉴别和封存,避免了后续在药材真伪上扯皮。

      “辛苦了。”沈昭韫微微颔首。韩诚不仅能执行命令,更能预见问题、查漏补缺,难怪能成为三班总捕头。

      顾敏与钱福已从偏房过来,站在那箱账册旁。

      顾敏的目光落在那些账册票据上时,一直保持的冰冷模样似乎松动了一些,眼神里透着隐隐的兴奋。站在顾敏身边的钱福则显得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沈昭韫看向他俩:“顾先生,钱福,账册与药材俱已在此。你们商议得如何?打算从何入手?”

      顾敏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夫人,卑职与钱福商议过。此案关键,在于查明乌头及附子之精确去向、实际短缺。故查账之要,首在厘清两味药材近年之精确流向,可分为三步。”

      进入工作状态的顾敏条理非常清晰:“第一步,核对总账与分类账,厘清近两年入库总量、出库总量,得出账面应存数量。第二步,重点核验所有附子、乌头的出库记录,包括出库时间、凭证、标注分量,并与入库批次对应。第三步,将账面应存数量,与今日带回之实物存量进行比对。附子若有亏空,则亏空几何,乌头若有短缺,则短缺何往。”

      钱福补充道:“回禀夫人,小的会仔细核对每次出库附子的批次、成色描述和市价,看是否有矛盾。乌头价高,若用它顶替附子出货,账上或许能看出端倪。”

      沈昭韫听罢,点头道:“就按你们商量的来,开始查吧,需要什么尽管讲。韩捕头,调两名识字的稳重衙役,听他二人差遣,负责记录、搬运账册。”

      “是!”韩诚与顾敏同时应道。

      青黛让人搬来两张宽大的长案,并排放置,文房四宝、算盘一一备齐。顾敏与钱福谢过,立刻投入工作。

      顾敏走到那箱账册前,略一审视,先取出了最上面的总账和药材分类账,铺在案上。他并不急着翻阅,而是先取出一张空白纸,用镇尺压平,提起笔,在上方工整地写下“附子稽核”、“乌头稽核”两个标题,然后在下方画出清晰的表格,分设“时间”、“入库来源”、“数量”、“出库去向”、“数量”、“经手”、“备注”等栏目。

      他做这些时,神色专注,一丝不苟。

      钱福则走到那箱药材前,先是对着上面几个药包仔细看了看标签,又凑近嗅了嗅,然后转向顾敏,低声道:“顾先生,可否先看近三个月,尤其是二月初九之后,附子与乌头的出入库流水?小的想先对对县衙那边的量。”

      顾敏“嗯”了一声,手指在分类账上快速划过,找到相应部分,将账册转向钱福。两人头挨着头,一个指着账目数字低声念,一个皱着眉头心算,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偶尔交换一两句简短的话。

      堂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算盘珠子清脆的噼啪声,偶尔夹杂着顾敏简洁的指令、钱福压低的声音,以及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响。这种专注的、带着明确目标的忙碌,自有一种沉静而逼人的压力。

      周永年跪在堂下,起初还能强自镇定,甚至刻意挺直了些脊背。但当他看到顾敏笔下那越来越清晰的表格,听到钱福对药材批次和价格的低声质疑,那强撑的镇定便开始瓦解,汗水从他额角渗出。

      时间一点点过去,顾敏面前的表格逐渐被填满,算盘声也越发密集。

      终于,在反复核对了数次后,顾敏停下了拨动算盘的手,抬起头,看向沈昭韫。

      “夫人,有结果了。”他声音平稳,但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讲。”

      “卑职与钱福核验了济生堂近三年账目。附子一项,总入库三十二斤九两,总出库三十斤十五两。据此核算,账面应存为一斤十两。”

      顾敏看了一眼旁边记录的数字:“今日盘点库房实存,附子一斤十一两。此处有盈余一两,账实不符。”

      周永年立刻叫了起来:“不过是一两差额,定是损耗。药材存放,岂能没有损耗?鼠咬虫蛀,受潮霉变,搬运洒漏,都是常有之事,这区区一两,如何能作数?”

      钱福淡淡回了一句:“损耗只知有少,这里却是多出一两。”

      周永年一时语塞。

      沈昭韫没理会周永年的反应,继续询问顾敏:“乌头呢?”

      顾敏看一眼手中的另一份表格:“乌头剧毒,管控极严。然因其为配制风湿药酒、膏药之要药,药铺近两年总入库,仍有十四两之数。总出库记录,皆为药铺间正常调剂及零售,共九两八钱,账面应存四两二钱。”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今日盘点实存,生乌头仅二两七钱。”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永年:“此处差额,是一两五钱。”

      堂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一两五钱乌头?
      生乌头一至两钱即可致死,这一两五钱乌头可以毒死十几个人!

      周永年脸色煞白,急声道:“这……这是损耗!乌头毒性大,保管更需小心,损耗更大。再者,账目繁多,或许有记漏、记错之处,岂能如此苛求?”

      “记漏?记错?”顾敏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专业人员独有的笃定。

      “据核对,所有乌头出库存根俱全,并无遗漏。短缺,是实打实的库房短缺。乌头剧毒,药铺管控极其严格,什么样的疏忽,能漏记、错记一两五钱之多?”

      他拿起一沓单据:“更关键的是,卑职核对了近三个月,济生堂售予县衙的附子出库记录。自二月初九起,至二月十五,共四次,每次标注‘上等炮附子’三钱,累计一两二钱。然,除第一次外,周掌柜经手的附子出库记录,为零。”

      钱福在一旁补充,声音有些发颤,但很清晰:“夫人,小的核验了上等炮附子的成色和批次描述。账上记载这批货是去年秋进的川附子,但实际查看,其色泽、气味、切片纹理,与真正川附子有异。且,按行市,真正的上等川附子,进价绝不止账上记的那个数,这是以次充好,虚抬药价!”

      顾敏总结道:“经查,济生堂附子以次充好,大人所用药材周掌柜经手三次,均未取用附子,致库存多出一两;乌头库存少了一两五钱,没有合理取用记录。”

      沈昭韫身体前倾,盯着面如死灰的周永年,双目含威:“周员外,按方抓药,这是身为药铺掌柜的原则,为何擅自改药,不用附子?乌头剧毒,这一两五钱去了何处?”

      “冤枉啊!”周永年嘶声喊道,已是色厉内荏,“小人年纪大了,偶尔忘记也是可能,那乌头……定是保管不善,被伙计偷了去!是了,定是那钱福,他早就对我不满,是他偷了乌头栽赃于我!”

      “啪!”惊堂木重重拍下。

      沈昭韫冷冷看着周永年:“赵顺、赵嬷嬷已招认,从你处所得之药有异。药渣经仵作与郎中共同验明,内含生乌头。如今账实核对,你济生堂乌头短缺一两五钱,附子亦未入药。人证、物证、书证俱在,环环相扣,你还敢狡辩?”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周永年!你以生乌头替换附子,被赵顺发现端倪后,又设计构陷,迫其继续下毒,究竟目的何在?”

      “啪!”惊堂木抬起,重重拍下。

      “说!为何谋杀本县县令?!”

      周永年浑身剧颤,瘫软在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韩诚按刀跨前一步,身形如山,投下的阴影将周永年彻底笼罩:“谋害朝廷命官,罪涉十恶!此刻招供,或可求个痛快;若再狡辩,待案卷上呈,等着你的便是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听到这个词,周永年猛地一抽搐,目光涣散地扫过摆在地上的那两口樟木箱子。

      账册白纸黑字,药材分门别类。
      铁证如山。

      周永年后背的冷汗已浸透内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因为绝望而扭曲:“我,我认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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