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今天拆家了吗》夜望北斗

50、小团圆 提前过节

　　这马屁拍得猝不及防，唐家宝一时气顺了不少，遂牵了她入席，又夹了许多她爱吃的放在她面前，语气都缓和了许多：“我这些日子确实有许多事忙，不能常常陪你，你便在家中胡闹也够了，怎么又跑去外面看什么俊美相公？”
　　浣清溪一面吃一面道：“反正在家里也是无事，外面又都在传我有花痴病，索性给它坐实了，也不枉担这个虚名。”
　　唐家宝问道：“好看吗？”
　　浣清溪忙道：“孱弱无力、心术不正，论外形论气度哪里能同你相提并论？！不好看，不好看！”
　　唐家宝这才满意，就手将一个月饼掰开两半，递给浣清溪一半，自己吃一半：“后日便是中秋，原本这是你来京后第一次过节，我理应相陪，只是这两日伯父家中事务繁多，我实在赶不及回来。趁着今日得闲，我设宴请你，咱们提前过了中秋吧。”
　　浣清溪咬了一口月饼，看着高低错落的灯笼烛盏，又伸手去夹了一筷子羊肉，对着专心看自己吃饭的唐家宝道：“家宝，你当真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唐家宝道：“那你还不是偷着去看俊美相公？”
　　浣清溪道：“那不一样，我早晚还是要嫁人的。”

　　唐家宝不语，丫鬟此时将烤得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子端上桌来。
　　浣清溪催着道：“我特意给你带的，快尝尝！”
　　唐家宝夹了一个，放入口中，只一咬，那汤汁果然就笔直地滋了出去。
　　浣清溪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拎起一个盘子只一挡，汤汁尽数滋到了盘中，滴在了席面上。
　　她拍着桌子哈哈大笑道：“果然！果然！谁吃都会这般！”
　　唐家宝知她又是淘气，也不生气，只叫人上来收拾了。

　　浣清溪作弄成功，心情无比舒畅，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身契拍在桌上道：“我也有东西送你——你看，水仙的身契！哈哈，我这两日也不是全然没干正事，我把水仙的身契给你弄来了！”

　　唐家宝点点头道：“嗯，你把它收好，不要弄丢了，这对于姑娘确实重要。”
　　说及此，他又嘱咐小丫鬟去厨房捡几样精致的点心给于姑娘送去。
　　浣清溪歪着脑袋啃着菱角道：“家宝，不如把水仙也请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她……是你的心上人吧？”

　　唐家宝一愣，道：“什么心上人？我哪里还有什么心上人？”

　　浣清溪道：“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我听牙婆讲起，她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又生得十分美貌，是受父所累才落到如今地步。据我近几日观察，她的姿容仪态都甚美，言行举止颇有苏易简那种才女风范，你倾心于她也不足为怪！”
　　唐家宝苦笑道：“你这几日天天跟着她看，就是去看她美不美了？”

　　浣清溪点头道：“你的心上人，我自然是要好好看一看的。
　　“依我推测，要么你与她从前便是相识，如今见她落难便想替她赎身，然后金屋藏娇；要么，便是你在青楼里瞧上了她，却碍着身份怕家里人不肯，这才托我偷偷替她赎身。
　　“我猜的，是也不是？这姑娘，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些，脸上伤口怪是深。这清高桀骜的性子，虽不讨喜，却也叫人佩服。你眼光不错！”

　　唐宝宝沉默半晌才瓮声瓮气道：“你倒是会编排。只可惜她大病未愈，晚间又有凉风，还是不要惊动她的好。”

　　浣清溪点点头道：“说得也是。”

　　唐家宝招手叫人上了一坛酒，一面亲手给两人斟酒一面道：“这是新酿的桂花酒，清甜可口，你要不要尝尝？”
　　浣清溪看着酒碗迟疑了：“祖母严禁我饮酒，还是算了。”

　　唐家宝将一碗酒一饮而尽，复又斟上一碗，叹了口气道：“现下京城一派安宁繁华景象，谁想得到，瀛洲百姓今岁难以越冬。”
　　浣清溪往嘴中填了一块桂花糕道：“怎么？”

　　唐家宝又饮一口桂花酒：“去岁干旱，瀛洲本已欠收。今年勉强挨到暑尽，眼看快要秋收，一场大雨，泠河决堤，数十万亩良田顿成滩涂，瀛洲半境几近绝收。如今数万百姓将要粮尽，而天气已凉，不知这些百姓将如何度过漫漫冬日！”

　　浣清溪惊讶道：“去年就已干旱，今春为何不疏通沟渠、加固堤坝，一场大雨便能致决堤，这是多大的雨？”
　　唐家宝冷笑道：“天下皆知的道理，可有些人就是当作儿戏，拿了朝廷拨的银子，竟在泠河岸边大兴土木，修建供达官贵人享乐的临水园，如此才致一场大雨便毁了千里堤坝！可恨，可恨！更可恨的，是他们事后为了粉饰太平，一面向上隐瞒，一面逼迫农户如常缴纳田赋，致使瀛洲地方百姓纷纷出逃，如今已是一片混乱。”

　　浣清溪瞪大了眼睛道：“你去看过了？”
　　唐家宝点点头道：“我前些日子去瀛洲看了，真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若如此下去，耗到开春，必定生乱。”
　　浣清溪托了脸道：“瀛洲偌大地方，大大小小官员无数，竟无一人敢直言？”
　　唐家宝道：“你可知那瀛洲如今是谁管辖？那临水园是谁所建？大小官员齐齐失声，怕的，可是如今朝堂只手遮天的人物！只有同知于重心有不忍，偷偷递了公文，将受灾实情夹在公文中上奏。不想竟被人半路偷换了公文，于重因此被诬作乱，死于乱箭！他的一双儿女，也被流放官卖，不知去向。”

　　浣清溪托着脸细想一会儿，将凳子挪到唐家宝身旁，攀了唐家宝的衣袖眨着晶亮的眼睛道：“家宝，我知晓了。于姑娘就是于重的女儿对不对？倒是我狭隘了，只以为你是倾心于她，不想你是为着大义，此番是我错了。于姑娘为人可敬，今后我定好好护她。只是，家宝，这样大的事，也有你我可以插手之处吗？”

　　唐家宝拍了拍她的头：“此事既然到了面前，叫我怎能视而不见？我虽无可奈何，却刚好认得一些出得上力的人，若有机会为于姑娘申冤、为瀛洲百姓奔走，怎能不一试？你只需一如往日便可，不管任何人探问，你只咬定不知。他们在京城总归还是有些忌惮。”
　　浣清溪点点头：“嗯，那你也要多加小心。”

　　唐家宝望着浣清溪认真的脸，突然发觉气氛有些过于严肃了，便叹了口气，微微笑了笑，道：“那，你不许再偷偷去看俊美男子了。你再等等……”
　　浣清溪见他不再往下说，追问道：“等什么？”
　　唐家宝捏了一块栗子糕塞进她口中道：“再等，饭菜都凉透了！”

　　浣清溪乖乖地将凳子挪回去，夹了一块酥骨鱼：“民以食为天，没有饭吃，那可是不行！”
　　唐家宝饮下一碗酒，殷殷劝道：“清溪，这桂花酒是新酿，清甜馨香，又没有什么酒力，逢此佳节，你便少饮一些吧！”
　　浣清溪左右看了看，仿佛怕被蜜糖秋云看见似的：“祖母严禁我……罢了罢了，反正无人看见，我就少饮些。”

　　她捧起酒碗浅尝了一口，果然十分香甜解渴又没有多少酒味，索性一口饮尽了。
　　喝过之后摇一摇头，并无什么不同。
　　她便又倒了一碗来喝。

　　唐家宝道：“前些日子，我曾延请名医为于姑娘治伤，那大夫调制了一味不外传的膏方，说是可润泽肌肤、保养容颜、平复瘢痕。于姑娘用了这些日子脸上伤好了许多，可见果然是有效用的。我问大夫多要了一些，不如也给你涂一涂吧？”
　　浣清溪已经又吃了块糕饼喝了碗桂花酒，此时连连点头：“我说于姑娘面上肌肤光洁红润了许多呢，原来是药膏的功效！快，给我多涂一些，明日出门也好见人！”

　　唐家宝招手叫人拿来一个五彩缠枝带盖的小罐子，揭开盖子来，只闻到一股凉凉的花香与草药香的混合香气，细看里面盛装的是深褐色的光滑膏脂。

　　浣清溪一面嚼着红枣，一面伸出脸来：“多涂些，不要吝啬。”
　　唐家宝微微一笑，用手指沾了膏药帮她缓缓涂满脸，而她在这期间，又饮下了一大碗酒，还叹道：“好喝！”
　　唐家宝尚未帮她涂完满脸，只见她脑袋前后一晃，直直地往桌面上倒去。
　　唐家宝忙伸手扶了她肩膀，小心翼翼将她靠在自己肩上，缓缓将剩下的膏药尽数涂到她脸上，静等晾干。
　　浣清溪此时已经完全醉倒，倚着唐家宝呼呼大睡。
　　唐家宝低声笑道：“祖母不准你饮酒是对的，因为你全然无甚酒量，几杯就倒！”
　　浣清溪涂满黑色膏药的脸蛋回他以轻微的鼾声。

　　唐家宝替她顺了顺头发，唤人道：“叫五儿到墙那边等着背人过去。”
　　自己则抱起浣清溪起身往与浣府的隔墙走去。
　　远远的，他好像看见思宽与蜜糖在外院并肩站着看月亮。
　　他低下头，在浣清溪耳边低声道：“清溪，你别急着嫁人，再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