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组合[哨向]》Sophiste

62、62.物理变脸

　　深寻：“是觉得太复杂不好理解吗？”
　　“有点。”方停书没有否认，但也不是完全不懂，“我是否可以这样描述，这12个世界就像一根特别的树枝，每次停止生长就会长出一个新的分叉——最后这根树枝有11个枯死的分叉，和一个正在生长的分叉？”
　　深寻语气颇为欣赏：“这个比喻很形象，可以这么理解——难怪老头会把索引给你。”
　　“？”方停书眨眼，“我正想问呢，他是谁？”
　　深寻端起蛋炒饭送来的巧克力奶昔：“要不卖个关子等他自己告诉你吧，虽然我觉得你能猜出来——”
　　方停书平静地说：“是初代负责人吧。”
　　深寻猛一回头，那张简笔画笑脸瞬间变成一个震惊的颜文字：“(⊙o⊙)”

　　方停书看着那张在自己面前刷新的简笔画，难掩惊讶：“这简笔画还能变颜文字？”
　　深寻的表情又变成了囧字脸：“当然能变，还能变花脸，你要看吗？”
　　方停书心道你敢变我也不敢看。
　　“这就不了，正事要紧。”
　　深寻的囧字脸变回简笔画笑脸：“那老头给你上压力了？他是心里着急，没那么糟糕。这里一天外面也是一天，少你一个世界也不会毁灭，那些人自己也在努力自救。”
　　方停书故作玩笑：“你俩没约好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深寻嗤笑一声：“唱花脸也没用，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工作量很大的好吗？”他伸手指向身后的玻璃图书馆，“这破班儿我已经上了三千多年了。”又指向那乱七八糟拼在一起的对岸，“麻烦还没完没了了。”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疯狂的话：“我是底层代码锁死不能离开这里，不然我出去给他们脑瓜一个一个崩掉。”
　　方停书：“……”
　　现在他信深寻和逆戟是一个系统人格了，这反差里带着疯狂的调调简直一模一样。
　　上班哪有不疯的，上了三千八百年的班，疯得可怕也正常。

　　深寻：“你打算怎么办？趁我还有点时间，我可以先帮你出出主意。”
　　方停书沉默片刻。该问什么？
　　他至今不知这个世界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逆戟到底想做什么，计商商到底想做什么，那乱七八糟的过去里到底埋着多少过往。
　　……还有官漠云。
　　回家——不管未来自己到底会做什么选择，至少现在不能继续回避。
　　他不想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方停书没有问那些一时半会知道了也没用的问题，他一直对另一个问题没有答案：“世界重置，对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是什么，是死亡，还是休眠？是继承了记忆的另一个人，还是……”
　　深寻脸上的简笔画变成一个清晰的“ (*^▽^*) ”，似乎是说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好问题。”他晃了晃手中的巧克力奶昔，“你应该还记得生物课上讲过的新陈代谢吧。”
　　“人的一生里，许多细胞都会更新换代，有些细胞两三天一换，有些细胞和你同生共死一辈子，没了就没了，不会再产生新的。比如大脑皮层神经元细胞，它们会形成新的突触，却不会产生新的细胞。”
　　“对那些没觉醒的人来说，重启之前和重启之后，基因还是那个基因，除了极少数顽固的细胞，其他细胞都是新的。”
　　“所以，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重启不是死亡，也不是休眠。只是一场稀松平常的新陈代谢——只是他们不会记得重启前的事情。”

　　“对觉醒的人来说，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就像总有些细胞会陪你到死，绝不更新，嗯……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这位故事的主人公你也认识，我先不告诉你他是谁。”
　　“他有一个……朋友，或者说，竞争对手。”
　　“两个人从小就认识，从识字到升学，再到踏入社会，一路都在争第一。后来一个从政，一个从商。婚是同一天结的，孩子也是同一天出生。”
　　“就是这样两个人，连觉醒时间也相差无几。只是这次他们却背道而驰。”

　　深寻脸上的简笔画变成了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
　　“对觉醒的人来说，接受这个世界是假的，只是第一道坎，真正的问题在后面——知道了真相，你要怎么活下去。”
　　“有人选择得过且过，有人选择醉生梦死。还有人第一道坎就没迈过去。”
　　“也许不是迈不过，是迈过去之后，发现坎那边不是路，是悬崖。他接受不了这个真相，更接受不了在虚假的世界里，自己还要继续扮演那个可笑的角色，和另一个被设定好的‘NPC’演完这出荒唐又可笑的家庭伦理剧。”

　　这种描述已然透露出了某种不祥的味道，方停书几乎能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深寻的叙述忽然变得极其简洁，“在发现这个世界是假的以后，他总是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发呆，看着自己的孩子发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的爱她们，还是单纯被剧本洗脑了。也许他本身就不是一个感情充沛的人，又或者他确实没有他以为的那样深爱他的家人。”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人生、关于价值、关于理想的各种想法……一切轰然倒塌。他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他的奋斗，他的爱情，他的孩子……全是剧本写好的台词。而他，像个傻子一样演了这么多年。更可怕的是，他知道，这不是他第一次跟这个女人结婚，也不是第一次生下这个孩子。”

　　深寻的简笔画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不安。

　　“然后，他做了选择。”
　　“在他意识到原来他的人生一直翻来覆去重复同一套流程以后。”

　　方停书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寂静的深夜，一个突然被记忆折磨疯的男人，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褪去，只剩下彻底的疯狂。

　　“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从他觉醒以后，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平静。他找到工具，结束了他的妻子和孩子。”

　　方停书觉得他应该想到了这个结局，这确实是其中一个非常显而易见的结局，可他还是难以避免地觉得一阵恶寒。

　　“第二天早上，他的朋友发现了这一切，又亲手将他送上了法庭。在被审判时，他盯着站在证人席上的朋友，问了一个问题，他说，你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还要演得这么认真？不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吗？ ”

　　图书馆里一片死寂。

　　“他的朋友是怎么回答的？”
　　“没有回答。”
　　“……”
　　“法庭记录，以及所有相关的数据碎片里，江顾问在那一刻，保持了沉默。他站在证人席上，看着被告席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常仅舟，什么也没有说。”

　　“所以……”方停书看着深寻，“对于像官漠云这样的觉醒者，重启到底意味着什么，你也给不出答案，是吗？”
　　深寻承认地极其干脆：“对。重启对常仅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对江顾问，是他每天必须面对的自我诘问。而对官漠云……”
　　“谁知道呢，可能是重来太多次，彻底绝望了吧。所以只能选择同归于尽。”
　　“这就像一个死结。”
　　他放下空杯子，看着方停书：“现在，你还觉得他只是个需要被‘稳住’的疯子反派吗？”

　　方停书不答反问：“我有时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得是反派。计商商说，没有谁永远是主角，我觉得没错。所以为什么官漠云一定是反派？”

　　方停书似在询问，但他和深寻一样，心里门清。
　　方停书瞥了眼身后的图书馆和那本小说所在的茶座：“那本小说里的幕后黑手才更像真正的反派吧？但貌似也没得到什么真正的惩罚？”
　　深寻脸上的简笔画定格成安静的囧字脸，几秒后，变成带着讥诮的笑脸。
　　他指了指自己的简笔画脸：“你看，我连张固定的脸都没有。立场不同，角度就不同。在有些人眼里，不听话的就是反派，挡路的更是反派。”
　　他意味深长地说：“至于你说的幕后黑手……有些人藏在故事阴影里，用提线操纵台上悲欢。他们可能觉得自己才是玩家。”
　　“官漠云倒霉在太显眼。他不够听话，而且，他可能……知道的太多了。比如，发现自己效忠的对象和毁灭自己的元凶可能是同一个人；或意识到自己所谓的特殊关照，不过是另一种利用和禁锢。”
　　他声音冰冷讽刺：“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拼命挣扎的人生，可能只是别人剧本里几行可随意涂改的字句，连痛苦和绝望都是被设计好的，你觉得，他会怎么做？是乖乖认命，还是把整个剧本都撕了？常仅舟不是第一个，官漠云也不是第一个。”

　　深寻看着方停书：“你觉得那些幕后黑手没得到惩罚？或许吧。但有时，活着看着自己的一切一次次崩塌，在意的东西一次次被碾碎……这种惩罚比单纯的死亡漫长多了。”
　　他的声音几乎消散：“方停书，你我都清楚，与其问为什么他一定是反派……不如说真正应该问的，是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一步步把他变成了这个‘反派’的。”

　　方停书没有回答。他对官漠云的感情本就掺杂了许多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东西，此刻又多了一分他无法分辨的情绪。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感受着这漫长的黄昏，在如此绝望的循环中挣扎十一次，还能积蓄炸掉一切的力量，这需要的不仅是疯狂。

　　“最后一个问题，”方停书抬起头，眼神冷静，“你刚才说，A11世界是因我进入而诞生，又因重置而结束。那么，我的存在，我的‘进入’，对这个世界链意味着什么？”
　　深寻脸上的简笔画瞬间变成一堆乱码，闪烁后稳定成无奈的“(●_●)”。

　　“这涉及到敏感的底层协议冲突。”他摊手，“简单说，你的进入就像往死水里扔石头，必然激起新涟漪，诞生新可能。而且你是外来者，只有你才能在某些情况下绕开中枢限制，触碰到一些东西。”
　　他指向方停书，又指向图书馆深处：“比如那本‘索引’。换个人，哪怕是官漠云，也没法像你这样‘使用’它。计商商找你，是因为你可能变成大麻烦，必须维护；逆戟帮你是因为你可能变成计商商的大麻烦，还有可能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那老头儿把索引给你，大概是觉得……你能看懂，并能做出自己的判断。”
　　深寻的身影开始变淡闪烁：“我的休息时间结束了，又要回去上班儿了。接下来的路，得你自己选。是继续抱着‘回家’的念头当鸵鸟，还是用索引去看看这个让你朋友发了一次又一次疯的世界，到底什么样子。”

　　“我们听到的一切都是一个观点不是事实，我们看见的一切都是一个视角，不是真相。”*
　　“友情提示，索引里可能有你想要的答案。但答案未必那么简单。”

　　话音未落，深寻彻底凝固，变回沉默的玻璃人像。
　　玻璃墙上的数字在方停书注视下无声跳动。
　　1390929。

　　方停书站在原地，深寻最后的话语在脑中轰鸣。图书馆内外，只剩下他和怀中刚醒的藏玉。
　　良久，他低头看了看蹭他手的藏玉，抬头望向那面显示近四千年时光的玻璃墙，最后，目光坚定地投向图书馆深处存放“索引”的幽暗角落。
　　他不再犹豫。
　　轻轻拍了拍藏玉的脑袋。
　　“走吧，”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去看一看，那所谓的……真相。”
　　他要知道，那些未曾亲历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马克·奥勒留《沉思录》——我们听到的一切都是一个观点，不是事实，我们看见的一切都是一个视角，不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