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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亡奔 我意随你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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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风靠在窗边,对重新夺回的照石剑爱不释手,那剑通体漆黑,寒光锐利,若细细打量,其上有暗紫纹路蔓延,一近烛照,幽幽亮起,他看得仔细,百达通叹得心悸,那日吴情晕死过去,百达通放心不下,走时也把人带上了。
灌药下去后,吴情仍旧昏迷不醒,原是在府中受尽折磨,内里虚空,百达通只得滞留一日再照顾人,他见万里风不反对,心想这人定还是放不下,过去出入成对,三人总游天说地,自己也瞧得乐,若是换成半紫僵……百达通摇摇头,简直不堪入目!于是趁着吴情身体好些,他终于说出口:“风大侠,你既对吴情留情,不若之后带上他,我们三人结伴,跟过去一样。”
那日知晓自己早与半紫僵见过面,意识到半紫僵从来不提时,万里风险些气急攻心,之后更是脸沉心烦,浑身戾气,拿回照石剑才稍缓些,谁成想,百达通还能说出这种话!万里风心道:他是我大哥,自然是想为我好,偏以为我还只看美人不看心,过去吴情又好讨他喜欢,这一晕过去,大哥当真是心疼了。
念及此,他才收回怒气,压低声音道:“我是半紫僵的,带上他做甚?”
百达通劝道:“那什么半紫僵又看不到,你只当吴情是你小弟,我是你大哥。”
“我这么想,大哥也不是这么想,别人更不会如此想,过去传闻怜美公子多少红颜蓝颜,如何风流我怎会不知?”万里风扬声道,“但我如今心中只半紫僵一个,其他,休要再提。”
百达通想不通,救了命,把万里风的魂都勾走了么?他恨铁不成钢,一想到这人要与个怪物成双成对,顿时痛心疾首,不甘心道:“他不在,不知道,就是知道了,若是起疑心,可见也是个小肚鸡肠的。”
万里风一听,登时急了,眉头一拧,道:“如何不在?”他说话间,竟孩子气地将手中长剑提起,逼到百达通眼前,要教他看个分明,面上却不由得漾出笑意来:“半紫僵,便当如此剑。”原来他方才将这把照石剑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忽然记起风兄曾言,江子兄弟便如这照石剑一般。一念及此,这把素日里便珍重异常的长剑,似乎陡然间沉了几分,也多了几分可爱。
万里风从前也曾叹过,这样一柄好剑,偏生带着幽幽花纹,映出的人影七零八落,不成模样。可此刻再看,那纹路竟是半紫僵身上的斑痕,修长的剑身恰如半紫僵凛然而立。连那照石映出的光影里,竟也仿佛有了半紫僵那一双柔目。前世今生,活该他们有缘分,半紫僵就该是他的。
照石剑既出,百达通顿时明了,万里风不会再回头。过去,怜美公子怜美人,而风少侠最爱他的照石剑,那剑是他娘留给他的遗物,气韵不凡,削铁如泥,万里风轻易不用,日日照料,有次打斗,险些损到,万里风宁愿收剑,自己白白挨了一刀,叫百达通笑话许久,万里风却护道:“这剑,有一万个美人跟我换我都不换,怎敢忍心让它折了。”
万里风不打算做怜美公子了。他脸色神肃:“尘埃落定,我带你去见半紫僵,他讲话好听,你听一次,绝不会再不把他放眼里,他人好,定叫你佩服,你不能吓到他。”
百达通低头看吴情,吴情眼睫微颤,假寐已久:“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认了,待安置好吴情,我们就走。”
半紫僵微微抬头,树上蝉鸣闹得很,他戴着面具,顶着日光拾蝉蜕,大雨淋得他风寒,即使好了不少也频频咳嗽,他一路走走停停,浑不知自己该去哪好,竟先回了原本的村庄,见他两手空空回来,老头问道:“怎么做如此大生意?脸还不敢见人?”
他摇摇头,不语。
老头道:“你这孩子,定是被人骗了,收尸哪有好生意。”
二人正在庭院里,转头便可见花开得正艳,老头得意道:“你不在,这些花我给你养活了。”
“多谢。”半紫僵声音沙哑,又跑回屋里,“老爷子,这是我一些银两,权当答谢。”他看着那些花,暗道:我走了,花开得更好,又何必多留。
老头惊讶:“你这是要走?”
半紫僵点头:“左右是饿不死的,想着,去哪里都好,没有人再认识我。”
正当老头推拒时,猎户恰好跑来,他这人向来嘴碎,村外的事情,都是从他口中传的,他向半紫僵笑道:“幸好当初没找到那惊潮山庄少主,不然我们都得死。”
半紫僵有些失态问道:“风少侠怎么了?”
“他一个人,一把剑,把仇人都杀了,现在谁敢惹他杀他呢?一群人又去惊潮山庄求,等着他回来呢。”
“他会回来吗?”
“当然的事,惊潮山庄还等着他。”
半紫僵没有再问,只是向几人再道别。他戴着面具,村里的小孩没再哭了,只是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问道:“娘,他是谁,怎么在哭呢?”
“晦气晦气,回家去。”
回家去,回家去。万里风夹紧马肚,得意地大喊一声驾:“好马儿!你再快点!再快点!”
秋日飒爽,万里风只觉通身热热,一想到能见到半紫僵,嘴角都压不下去,心中狠道:要让他摘面具,要让他抱我亲我,要让他与我做夫妻。想来他也会答应的。南山路远,日夜不停,从生下来到现在,万里风头一回如此急切,毛头小子红着脸,想的竟然是生生世世。可到了南山,他就呆住了,任风生睡在松年椅上,以书盖面,顾云归站在一旁念故事,没有半紫僵,他心中不妙,颤声道:“半紫僵呢?”
“风弟,这么快回来了啊。”任风生拿下脸上书,神色紧张,不敢直视。倒是顾云归神色如常,直道:“他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你们怎可放他走!”万里风神色惶恐,秋风何来飒爽,只余悲凉,怀中的照石剑原是严严实实裹好的,却被他出神一松,落在地上,万里风顾不得如此,他只念着半紫僵,“他走了我怎么办?”
顾云归见不得别人凶任风生,没好气道:“放他走?腿是他的,人不是我们的,难道要我断了他的腿锁屋里等你么?你怎么办?一拍两散,就此别过!”
万里风充耳不闻,只蹲下来想要拾剑,谁料双手失力,十指颤抖,竟是握也握不住!他跪倒在地,茫茫然望着照石,紫纹将他砍得四分五裂:“他是该怨我恨我,我没记得他,还怕他——”一语未竟,喉头忽地一哽。怨气、惊惧、愧悔,如潮水般一齐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打得魂魄飘摇。万里风心中又是怨怼又是委屈,甚至生出一股怒气,心中暗喊:“半紫僵,你若要真恨我,打我骂我都行,甚至大可杀了我,我的照石剑送你抹了我脖子,可你怎言而无信、一走了之!我怎能不怨你!”
他一瞬下定决心,踉踉跄跄站起来,抱着照石剑就往外跑,另外二人没有阻拦,任风生哀叹一声:“问世间情为何物啊。”万里风跑得急切,险些栽倒几回,看不出半点大侠风光,可他哪来心思收拾自己,喃喃道:“半紫僵,半紫僵,我定要找到你,不然我一死了之,告诉全天下,只能让半紫僵来替我收尸,否则,就让那尸体由野狗吃了去,乌鸦叼了走,跟当日你不救我一个下场。”
再见百达通,万里风已然满面风霜,不见生气,百达通往他身后看:“人呢?”
万里风摇摇头:“他抛下我了。”
起初,万里风先找了半紫僵住的村庄,可只见到一位老人在院里晒草药,道:“半紫僵,半紫僵走了!”万里风游走在屋内,看看那处,望望这处,忽而潸然泪下,虽第一次见,可倍感亲切,这里是半紫僵与他的家,陋室温馨,床边的药碗还静静地放着,庭院的花已然盛开,可物是人非事事休,万里风躺上床,似乎还能被半紫僵抱住,顶着老人诧异的目光问道:“走去哪了?”
可无人知晓,于是万里风画了两幅画,赫赫有名的半紫僵,与戴着面具不让别人看的江子,凡有线索者,重重有赏。
等见了百达通时,却是一无所获,万里风哀求道:“我如今真不知要如何见到他,真怕他……”百达通目露不忍,他从未见过万里风如此心心念念一个人,便道:“我帮你打听罢了。”
打听来打听去,竟然只有一个陈缘惶惶恐恐赶来,万里风眼见是他,满目嫌恶:“你来做甚?”可随即发现陈缘不比当年,竟是一身内力全无,陈缘颓道:“我怕风大哥寻仇,一直不敢来相见,可我见过半紫僵,只求能将功抵过。”
陈缘将当日之事一五一十道出,原是半紫僵替他解绑后,陈缘已无力复仇,只得苦苦哀求,后面更是要缠着半紫僵,问他去哪,他也跟着,想着若万里风寻来,也得有人挡着,半紫僵摇头道:“我躲着。”
陈缘疑道:“你也惹了万里风?”
半紫僵点头,道:“去一处没人知道的,你若跟来,我只能替你收尸。”于是二人,再也没见过。此事过去许久,难以寻踪。
也许躲在哪个深山老林里,学任风生顾云归二人居南山。万里风恨不得打陈缘一巴掌,骂他怎可乱说自己与吴情有私情,可终究颓然道:“你走吧,我不会杀你。”
夜里万里风思来想去,半紫僵躲他,定是对他失望了,可对吴情一事赌气,定还对他有情,半紫僵不要自己,可绝对会救自己,于是他心生一计。
第二日,万里风身中奇毒,昏迷不醒。
在破屋里的半紫僵浑然不知,这处地方是他寻了好久的,路上听闻万里风寻自己,心下一惊,匆匆赶路,听闻有一破庙,时常闹鬼,其中放置了一副棺材,敢住的人无一不枉死的,因而无人敢接近,正合半紫僵意。
半紫僵常与死人打交道,自己也算半具尸体,敬畏鬼神,却也不信鬼神怪力,上了三炷香后住了下来。在庙中无所事事几日后,半紫僵察觉,自己早已没有活着的意思,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颗心空落落的,天也无趣,地更无聊。救了万里风,他无怨无悔,离了万里风,他便了无生趣,此生竟也没有其余想做的事情。
他哀叹一声,推开了棺材板,那口传闻镇压恶鬼锁死僵尸的棺材,竟然空空如也,也不知当初主人是何用意。半紫僵躺倒在棺材里,嘴里反复念着万里风说过的话:“生活同衾死同穴,地府鸳鸯,死亦无悔。”越说,心里愈发甜蜜,得此一言,当真是死亦无悔。
半紫僵生得瘦弱,夜里躲棺材,此时失语,竟哭了出来,倒真像只索命艳鬼。他心道:既然无悔无憾,那这一生也没有再好盼的了。他呆呆望着,痴痴想着,脑中只有与万里风渡过的光景,每一瞬都细细回味,好似还被万里风牵着抱着,那冰凉的肌肤都微微泛起热意,若说还有缺憾,便是挡了那个吻,可以后万里风回忆起,自己竟被半紫僵亲过,恐怕是做一夜噩梦。
万里风,万里风,若不跟着你,我还有什么指望呢?可若跟着你,你以后又指望什么?他想起来养父说的,娘是个仙女般的人物,毒发身亡,他亲爹匆匆赶来,看都不看襁褓中的孩儿一眼,便自刎,随娘归去,一刻都等不得。
如今,他没了指望,也想学爹,不若归天。
他倒是个懂规矩的,爬出来就往镇跑,脚步轻快,想去买了白烛纸钱。这小镇地处偏远,本以为不会再听到万里风三字的,可自己的画像竟贴在榜上,半紫僵脚步一顿,把自己遮严实,往纸马铺赶,老板仔细看他狐疑得很,忽而一把抓住:“你是半紫僵!”
心道不好,正要逃走时,老板又急道:“我随你去跟那个万里风收尸,五五分如何!”
“收尸?!”半紫僵大喊出来,喉咙发紧,“你说什么!”
老板吓一大跳,说,惊潮山庄发出消息,万里风患病不起,要……要半紫僵来葬了他。
怎会如此,不是有神医吗?万里风年纪轻轻,又大把好光景,怎能就此随便死去,半紫僵脚步虚浮,听不进去老板的话,恶狠狠地甩开,就往外走,什么死啊去啊,都抛之脑后。
只有万里风,只想见到万里风。
随即,夜奔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