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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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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陆家庄园里,各处陆续亮起灯,万籁俱静的夜,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吵醒。
有人向庄园的管家告知事情经过:“太太今晚还是和那群人出去玩了,说是开party,但是保镖打来电话,说太太溺水了,正在抢救。”
王管家心里一惊:“这么严重?”
佣人道:“是啊,还不清楚具体情况,要查吗?”
王管家一边发信息,一边毫不犹豫道:“这还用问,快去查啊,难道等先生问起来再查?”
那人点了点头应了,随口又道:“先生还会过问这些事吗?毕竟……”他可从来没有来看过这位太太。
王管家没好气道:“先生就算不喜欢,太太也是他的人,他不会允许有人伤害他。快去查吧,别真等问到了又说不知道,倒大霉。”
……
医院,各种检测仪器偶尔发出的声音,完全惊扰不到正深陷昏迷中的慕承玺。
他短暂的一生,如走马灯一样,匆匆而过。
初生,母亲是中宫,自己是嫡子,父皇特意为他写赋、立他为太子,彼时,他是懵懂的,父皇是欣喜的。
三岁,他被人毒害,父皇怒火攻心,因他呕血,为他夷凶手三族,他那时刚懂事,只觉得父皇是天下第一的好父亲。
十一岁,父皇为他广召有才学名望之人,允他收揽人心、参与朝政,他拥有不异于三省六部的“小朝廷”,可拿政事随意议论、学习。
十三岁,他最大的弟弟崭露头角,图谋他的太子之位,与皇弟交手两次之后,他的父皇呵斥了皇弟,安慰他“东宫之位,朕意不改。”
十五岁,兄弟间的夺权更加激烈,父亲有了更喜爱的幼子,逐渐对他不耐烦,看他的眼神充满警惕,而他全然无计可施,顺从被视为懦弱、杀伐果断被视为威胁,他战战兢兢,夜不能寐。
母后被人下毒,为了震慑,他设计杀了二皇子。等到手下事成回信的时候,他一转身,看到了父皇冰冷的眼神,曾夸赞他“仁孝勇毅”,如今斥他“残害手足、枉为人子。”
十九岁,弟弟们伤不了他分毫,所以他的父皇,亲手给了他致命打击,母后被废,外祖一家被杀,而他也又一次被人下了毒。上次的毒来自于敌人,这次的毒,来自于谁?
他苦熬到二十岁,如戾太子一样,巫蛊之祸也轮到了他身上,这一次,母后为了他以死明志。他的母亲已经心灰意冷,他又哪里来的心力再去坚持。
陌生人要他死,他自会不惜一切代价反击,可非要他死的,是他的父亲……
——
病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声音有力又极有规律,听得出来主人的沉稳和坚毅。
脚步声到了病床前就停下了,许久没有人出声。
陆执衡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听到自己之前娶的男妻进了医院,出于礼貌,顺路过来看一眼。
老婆是两年前娶的,爷爷哭着闹着逼他娶,一会儿说这人旺他,一会儿又说这是老战友的孙子,要照顾。他本来无所谓娶不娶,也懒得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老人对抗,索性就答应了联姻。
但结了婚,这也是个有名无实的婚,他都没和他见过几面,只是听闻了不少“老婆”的光辉事迹。比如三天两头打架、飙车、聚众赌钱,比如……
奢靡浪费、暴躁易怒,这些反而都是小事了。
陆执衡替他擦了无数次屁股,对这人一丝好感也无。
站在病床前,他冰冷的目光一寸寸从病人的头看到了脚。
头上是杂乱的黄毛,很长,狗啃了似的,没一处看得顺眼的。脸倒是好看,小小一个,眼睛闭上了,不知道是什么样,但睫毛很长,眉墨如画,鼻尖圆润,唇是淡粉色的。
陆执衡观察了一下,他的眼睛下边,竟然还有一颗红色的小痣,也算别致。
此时这人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眉间微微皱起,一滴滴泪流过这颗小红痣,在颊边晕散开来,没等到坠落,只是浸润了他的那些黄毛。
陆执衡安静看着他,听见他在痛苦呢喃:“……死生,不复相见。”
陆执衡招了招手,从管家手里拿过一叠纸,一张张翻看,轻声问道:“他这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恩怨情仇?”
王管家也很懵逼啊:“啊这,太太虽然爱玩了些,但是都是些小孩子游戏,没听说和谁有情感纠葛啊。”
陆执衡不冷不淡嗯了一声,转身欲走:“推他下水的人,处理了。”
“他醒来之后,警告他,我的耐心很有限,他只剩最后一次惹麻烦的机会了。”
王管家低头应是,再抬起头来,陆执衡已经离开了病房。
王管家轻轻舒了口气,刚才就一直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下来,他看向此时孱弱了些,就显得很乖巧的太太,情不自禁道:“其实不惹事,当这个太太蛮好的啊,有钱拿,不受任何委屈,老公还不回家,多好的事儿。”
……
慕承玺发烧,烧了整整三天,才终于恢复了正常温度,他恹恹靠在病床上,不动声色看着身边的一切。
这里很陌生,一切都超出他的认知。
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房子,墙壁竟然洁白如雪;还有身下的小榻,竟然可以随意调节,方便人坐卧;还有能刺进皮肉的细针,不断输入着不知道什么效用的液体;蒙着脸穿着白色衣服的人,进进出出,会叮嘱他很多听不懂的话。
慕承玺观察到了所有的陌生物件和陌生人,却生不起一丝一毫的好奇心,他就这么躺着,任由穿白衣服的人摆弄,醒着就呆呆看着周围,困了就沉沉睡去。
每一次入睡,他都能梦到一些事情和一个人。
那人总是看不清脸,一开始是个小娃娃,孤孤单单在一个大房间长大,后来大约成年了,出现了许多人,热热闹闹闹给他办了场成人礼,再之后,他被送到了另一个更大的地方,继续孤孤单单呆着,不,这次不是孤单,这回身边多了很多人。
他被许多人围绕着,那些人的脸上,有的写着嫉妒、蔑视、鄙夷、算计,还总是用一种看好戏的玩弄目光打量他,仿佛他是一个戏台上唱大戏的丑角。也有人是有些真情的,只是他们同他一样蠢,总被其他人戏弄。
慕承玺看得很累,想结束这漫长的梦,但总是溺在其中,醒不过来。
某一次又入睡,慕承玺再次看到那个人。
这回他被另一人嬉笑着推进了一个大水池中,他分明是朝着水中栽倒下去,慕承玺却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的脸,那张脸与自己完全一模一样。
还不等慕承玺想到更多,就有人大声喊着快救人,他们喊着“快救muchengxi”,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被捞上岸的人却成了慕承玺。
震惊中的慕承玺回头向水下望去,只见一道身影缓缓下坠,向着无边的黑暗堕去。
慕承玺意识到了什么,他扑到了池边,试图交换回来,但水池消失了,他则喘着气从梦中惊醒。
这样的梦后来做了很多次,不一定总是在水中交替,有时候他们站在门的两端,他一动不动,却还是被推到了门内。
也有时他只能看到那个muchengxi的背影,努力去追却永远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最后一次,他们说话了,那人清清楚楚对慕承玺道:“我也不想留下来,死道友不死贫道吧。哦~不对,还是死贫道吧,嘻嘻,道友你去受那些苦吧,再见。”
慕承玺茫然地睁开眼,直直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的呆,他不知道这是神鬼之术,还是忽有所感,但无力也无心去深究,就这样吧。
或许灵魂终于适应了身体,得到的记忆越来越多,慕承玺没有主动探查,也仍然知道了他的新身份。
原来这里是后世,他现在应该叫慕承熙,这个身份已经成亲,不管是自己还是“夫人”都挺有钱,但是又如何?这里没有母后和舅舅,原身比他还不如,家里的亲戚都是想饮其血啖其肉的豺狼,故交知己亦寥寥。
王管家拿着保温饭盒进来,将小饭桌打开,饭菜一一摆了出来:“太太,今天还是吃些清淡的,等您身体好了,再给您上您爱吃的菜。”
慕承熙淡淡看了一眼,随便动了几筷子:“撤下去吧。”
王管家:“啊?哦。”
他又麻利收拾了饭桌,举着饭盒往外走,心里多少有些狐疑,好奇怪啊,真的好不科学啊,总觉得这位太太,好像有什么天大的心事一样,食欲竟然这么差,受伤了会变小鸟胃吗?减肥会不会很方便?
不对,不是考虑减肥的时候!
他纠结着,要不要找先生打个小报告什么的。
慕承熙没有看离开的管家一眼,他的目光凝在空中,连关于原身的事情都懒得想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发呆。
王管家偷偷在病房门口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最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给陆先生发消息:“不好了,先生!夫人好像要被我养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