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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恭喜 “我不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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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的地点离家不远,林清和溜达着就去了。
刚过路口就看到了陌上花女士,她身穿米色修身大衣、领口和袖口露出浅紫色的蕾丝装饰,还特意做了精致的妆发,从外表到气质都跟前几年的淳朴形象完全不同。
她正站在门口向两边张望,看到林清和以后还犹豫了一下才笑着冲他招手。
认不出来也正常,他俩每年也见不了几次,上回梅听兰说要去南方创业,之后已经有一年多没见面了。
不过林清和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平心而论,他还是长得像梅听兰多一些。
以前每每提到这个狠心的妈,他亲奶奶总说他跟她长得一点都不像。
十二岁那年见过面后,林清和偷偷拍了她的照片做对比,倒觉得老话说儿子像娘有几分道理。
林清和向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他自己变没变样不知道,梅听兰是真没什么变化,皮肤五官、身形体态都跟上次见面一样……上上次和上上上次也是,时间似乎对她格外仁慈。
“来啦,冷不冷呀?”梅听兰的表现却跟精致干练的外表大相径庭,她个子不高,本就要仰头才能看到林清和的脸,眼神里还带着十几年如一日的讨好。
梅听兰小幅度地抬了下手,大概是想摸摸林清和的手,不过很快就放下了。
她在林清和面前总是万分拘谨,头两年连打个招呼都磕磕绊绊,不敢正眼看他。
林清和早就坦白地告诉她,他不可能把她当成亲密无间的家人,但他会把她当成一个特殊的朋友一样尊重。
梅听兰当场沉默着,哭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停下来。
然后,一切如旧。
没办法,林清和知道她觉得亏欠自己,总想着办法补偿,因此即使每次见面两个人都尴尬地饭都吃不饱,他还是会赴约。
幸而梅听兰不是梁永明那种没皮没脸没眼力见的奇葩,他们之间保持着某种隐秘的默契,见面频率很低,加了微信也基本不说话。
说白了,他们之间只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而已。
“不冷。”林清和摇摇头,手随意地抄进兜里,只露出一小截手腕。
梅听兰指了指他的左手臂,上面横了两道疤,很浅,应该很多年了。
“你呀疤痕体质随我,到时候来我店里做了吧。”
林清和无所谓地拽下袖子,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你不是去了余庆?”
“是,你还记着呢,走走走,咱们进去聊进去聊。”梅听兰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拉着林清和的袖子往里带。
她定的是个包厢,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再把厚重的木门一关,格外清净。
林清和挂外套的时候看到衣架上还有件黑色大衣,男式的,他立刻明白了梅听兰的用意。
虽然第一段感情落得一地鸡毛,但她从未丧失对婚姻的向往,在他俩重逢这小二十年里,她已经陆陆续续带了十几个对象跟林清和见面,其中还包括了四个前夫。
除了对婚姻有执念外,梅听兰对把对象带给林清和认识这事儿也有执念。
最开始林清和是拒绝的,可在他明里暗里表示不愿介入梅听兰的私事时,对方那种掺杂着愧疚和自责的窘迫实在可怜,他也只好无奈地随她去了。
“你脸色不太好,”梅听兰倒了杯茶给他,“人也瘦了不少,身体不舒服吗?”
林清和摸了摸自己的脸,昨天陆屹岩回来的第一句话也说他瘦了,他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没有,可能工作太忙了。”他说。
话没说几句,包厢门突然被大力推开,来人也戴了副黑框眼镜,一身藏蓝色休闲西装,看上去也就四十岁。
“哟,”那人下意识的一惊,然后笑着过来跟林清和握手,比梅听兰松弛得多,“清和吧,来啦!”
林清和抬手跟他握了一下:“你好,林清和。”
“段博,博士的博。”他说。
“小段在大学工作,你们俩是同行呢。”梅听兰站起来郑重介绍,脸上还挂了几分少女的羞赧。
林清和猜得没错,从梅听兰的表情就能看出俩人关系匪浅。
段博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神飘远、手臂微张,极富情感地说:“你的母亲单纯可爱兼具温和知性,在千人会堂中我一眼便看到她,我想这就叫一见钟情。”
梅听兰很吃这套,耳朵和脸颊都红了个透,嗔怪道:“孩子面前说这个做什么。”
林清和淡定地抿了口茶,没说话。
梅听兰看男人的眼光从一而终,从梁永明到这个什么段老师都是油头粉面、油嘴滑舌从骨子里就透着油的那种老油子。
比起大学老师,这个段博的穿着打扮比梅听兰更像个商人。
“按说我跟你妈妈的事呢,我们两个定就行了,”段老师清清嗓子,年龄不算大却一副老头儿的做派,“可你在你妈妈心里很重要,那我还是要问问你嘛,我们打算今年就结婚,你没意见吧?”
问是问了,但这人一脸吃定了梅听兰的表情,就像在说“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倒是梅听兰眼神慌乱,低下头又怯怯地用余光去瞟林清和的反应。
“恭喜。”林清和淡淡地回答,他并不觉得这需要征得自己的同意,根本连告知他都没必要。
听他这么说,梅听兰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拿过菜单给林清和:“来来来,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再加。”
“可以了。”林清和朝她笑笑,没接。
以往跟梅听兰吃饭只需要三四十分钟就够了,今天加了一个人,时间翻了一倍。
这个段博十分健谈,整顿饭下来基本都是他在说,梅听兰在崇拜,时不时默契地笑几声。
林清和话没说几句,倒是在繁复冗长的比喻句里,把两个人的爱情故事听了个七七八八。
大半年前段博出差去余庆办讲座,梅听兰听完觉得深有共鸣,就去要了段博的微信,聊着聊着发现俩人还是老乡,谈了大半年的异地恋。
段博是琴洲学院的老师,离不开琴洲,于是梅听兰打算把余庆美容院交给合伙人,在琴洲开个分店。
听起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段都不靠谱。
趁段博去结账时,梅听兰掏出个红包,外皮都被揉得皱皱巴巴,不知道被捏了多少次。
林清和突然联想到了昨晚那张沾满了手汗的卡,被他甩到陆屹岩脸上的时候都没往下滑。
“怎么成这样了……”梅听兰干笑着把红包扯平,“今年你得要了,算小段给的见面礼,拿着。”
林清和把红包推回去,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忍住提醒她:“不用了,你自己的店也不要让他插手,眼睛要放亮一些。”
“哎!”梅听兰像是被鼓舞一样,扯过林清和的手把红包塞他手心里,“妈妈的压岁钱你从来不收,今年三十了,以后再给你也不合适了,就收一次吧,好不好?”
林清和刚要推脱,梅听兰的眼睛里开始蓄积水汽,嘴角一撇声音哽咽:“是妈妈不好,刚满月就把你丢下……”
每次拒绝她的钱也好、礼物也好,她总是要哭哭啼啼地委屈好一阵子,林清和也搞不明白,她到底是真有愧疚还是把这当成了说服他的手段。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怪你,你也不欠我的。”林清和给她递了两张纸巾。
刚记事被人叫野种那会儿,他确实怪过这个妈,后来陆续从他亲奶奶和邻居嘴里听到些梁永明和她的片段,又觉得她也同样可怜。
从高中没读完就跟着梁永明,跟家人断绝了关系,刚成年就生了孩子,从怀孕三个月到逃跑前一天都在挨打,任谁都会做出跟她同样的选择。
等梅听兰的情绪渐渐平复了,林清和才又把红包还给她,起身准备离开。
临出门前,他还是又小声提醒了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
梅听兰极少听到他的关心,眼睛里都闪着光,满口答应着:“哎!妈记着呢,都记着呢!”
刚过下午一点半,阳光正盛,林清和选了条不常走的路,路中央的雪已经清理干净,但两边的积雪还是纯白的,就像动漫里的场景。
他眯着眼慢慢往回走,身上被太阳晒得暖融融,那股一宿没睡的困劲儿也翻涌起来。
走到楼下的时候,林清和看到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打电话,在他面前摆了大大小小四五个礼盒,估计是来串门的,主人不在家。
他们这个小区最早是工厂家属楼,住户大多是中老年人,过年过节的时候这样的生面孔尤其多。
林清和没当回事儿,径直从他旁边走了过去,进了单元门那人却追了上来:“林老师。”
他提着礼盒,伸脚脚支着铁门,正笨拙地往里进,脸上笑得谄媚,说:“林老师,我是林昊昱的爸爸,就是上学期刚转到您班上的那个,林昊昱。”
林清和正准备开家门,闻言又把钥匙放回兜里,礼貌微笑着回道:“家长您好,这么巧来串门啊?”
“孩子办手续的时候我正好出差,也没见着您,今儿我特意过来给您拜个年,”林昊昱爸爸抬了抬手里的礼盒,说完又找补了半句,“也想顺便跟您聊聊林昊昱在学校的情况,孩子还小,肯定没少给您添麻烦。”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意图,林清和并不打算让他进门。
“林昊昱同学在学习上表现还是不错的,就是不太爱说话,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个家长会的时候我跟孩子妈妈做了详细的沟通,平时多观察。”
“哎哟别提了,她个家庭妇女能懂什么呀,回去跟我学都学不明白!”林爸爸又往里挪了两步,“不爱说话可是大问题啊,男孩子长大了这人情世故、娶妻生子,哎,愁死人。”
林清和蹙起眉头想反驳,身后的大门却突然打开,陆屹岩探出半截身子来笑着说:“又忘带钥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