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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一时间分不 ...

  •   沈翩枝听见李暄吩咐人搬张床榻进来时,暗自松了口气。

      幸好不用跟他睡一张床,否则她可能会心脏病复发活不过明天。

      李暄这人性子实在阴晴不定,上一刻让她退下,下一刻又要她过来,委实难伺候,还经常明晃晃露出想杀她的眼神,必须得尽早跑路。

      然而很快,她的心情便从紧张变为茫然。

      只见柳公公抬完床榻,转身又抬进来一架长逾床身的素面屏风,屏风比她人高出一个头,往两张床榻之间一横,直接把帐篷切成了两个互不相见的独立隔间。

      紧接着,李暄又命人在地面牵起一根根细绳,绳上缀满小巧铜铃,稍稍磕碰便叮当作响。

      她这一侧布了三道防线,李暄那边亦是三道,六道防线交错布设,密不透风,别说是人,就是只野猫窜过去,也得响一路。

      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铃铛阵,沈翩枝哭笑不得,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谁更怕谁。

      布好天罗地网,众人退下,帐篷里只剩下她和李暄。

      沈翩枝躺在简易木榻上,浑身僵得像块木板,连脚趾头都不敢蜷一下,生怕带出半丝响动,惊动了屏风那头的杀神。

      屏风另一侧,李暄正净手。

      他力道极重,一根一根反复搓擦手指,生满冻疮的指头被粗布碾过,火烧似的刺痛顺着肌理窜遍神经。

      越痛,他反倒愈发用力,像自虐一般,直到疼痛变得麻木才罢手。

      淅淅沥沥的水声一停,帐篷里静得出奇。

      李暄面无表情拭干手,躺回自己的床榻,闭目休憩。

      没过多久,屏风另一头传来若有似无的木架咯吱声。

      军营器物一概从简,床架是几条粗木拼钉而成,稍一动弹便摇晃出声。起初李暄刻意置之不理,可那声响时断时续,宛若钝锯拉木,无休无止,搅得人心烦意乱。

      他拧紧眉忍了一阵,终是冷声问她:“吵什么?”

      屏风后的响动骤然停歇,半晌才飘来一缕怯生生的细音:“床板有些硌身,躺得难受。”

      李暄毫不留情地嘲讽她娇气。

      沈翩枝咬牙,暗骂他皮糙肉厚不知苦楚,奈何寄人篱下,只能把这口气咽回去,强行闭眼。

      帐内重归寂静,沈翩枝竭力忽视身下硌人的木板,试着凝神调息。

      可越刻意忍耐,感官越是敏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湿不燥的霉涩气息,沉闷刺鼻堵在鼻腔里怎么也散不去。

      霉气缠着床板的不适一并袭来,她挥手想要驱赶,结果动静更大了。

      李暄忍无可忍,“又怎么了。”

      沈翩枝捏着鼻子道:“帐篷里好像有股怪味……不会是死老鼠吧。”

      一想到自己和死老鼠睡在一起,沈翩枝头皮都炸了,一骨碌弹起来蹦下床想往外跑。

      刚走一步就勾到地上的细绳,几百个铃铛瞬间密密匝匝摇颤起来,像潮水似的从帐篷这头漫到那头。

      “站住!别过来!”李暄猛地坐起身,手边长剑铮然出鞘,冷声威胁:“收起你的小心思,退回去躺好,不然我杀了你。”

      沈翩枝硬着头皮往后退,屈膝坐在床上,双手抱住双膝,把自己缩成一团。

      铃声渐歇,帐中静下来,方才被铃声淹没的喘息浮上来,细细弱弱的,像绒絮飘飘落在鼻尖,软得几乎没有分量,却也吹不走,痒得人难受。

      李暄语气里压着不耐:“你那边角落堆着被雨雪浸透的衣衫。”

      沈翩枝这才缓缓松开四肢,慢慢躺下去,呼吸渐渐平稳。

      此时此刻她十分想念秦王府,想念偏殿那个奢华浮夸的白玉澡池,想念那张软得像云堆似的青绿重锦衾,想念屋子里暖融融的沉木香。

      正想着,李暄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句:“平民百姓家里,都是这种味道,这种床板。”

      沈翩枝身体微微一僵,是嫌她事多,还是知道了些什么,比如她要逃跑?

      她不敢接话,老老实实躺平。

      屏风那头彻底安静下来,李暄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勾起。

      嘴上虽在挑剔她娇生惯养,心情反倒舒畅不少。

      眼前这个灵芝像个被娇宠出来的大小姐,半点受不得清贫苦楚,之前府里冲他要东西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看便知是个贪图安逸享乐的主儿。

      这般脾性与枝枝判若两人。

      头几年冷宫里要什么没什么,日子清苦,可他从未听过枝枝抱怨一句。

      粗陋膳食,她就想办法摆出好看的花形增添趣味,衣料破损,她便缝上别致纹样。

      李暄记得那个图案像一颗桃子,但枝枝说这叫爱心。

      纵是身处困顿泥泞,也有热爱生活之心。

      忆起往事,李暄眸色柔了几分。

      冬日里冷宫缺衣少炭,他被关进来的头一年十指生满冻疮,又痒又痛,忍不住挠破皮。

      枝枝耐着性子以掌心温敷,一点点替他揉开淤肿,舒缓痛痒。

      她的掌心温热,顺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暖进心窝。

      他想起枝枝与他说悄悄话时习惯掌心朝外,那时他总会偏过侧脸装作不经意贴靠上去,就好像她在抚摸他的脸。

      李暄阖上眼,再次将今夜那一个时辰的恍惚与错认归咎于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肯定,往后绝不会再将眼前之人与枝枝弄混,心底刻意忽视二人按摩冻疮时如出一辙的手法。

      十指麻木的钝痛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微微的痒意,像绵绵的春雨落在脸上,可以忍耐。

      夜里起了风,铃铛细细颤颤响起来,也可以忍耐。

      李暄素来不习惯与人同室而眠,本以为今夜会是个不眠夜。可一睁眼,天边已蒙上了一层鱼肚白。

      他心头掠过一丝懊恼,转瞬又释然。

      这说明灵芝的存在对他而言毫无影响,他下意识只把她当做一个毫无威胁的物件。

      起身整装往外走,抬手掀帘之际,动作微顿,回头余光扫过帐中安然沉睡的人影,想了想,低声嘱咐门外侍卫切勿惊扰。

      李暄前脚刚走,沈翩枝瞬时睁开双眼。

      昨夜她提心吊胆彻夜未眠,生怕稍有动静触响铜铃招来杀身之祸,虽不知他为何忽然留她同宿,好在终归有惊无险。

      横竖她也没什么正事,趁李暄不在,沈翩枝倒头补了个安稳的回笼觉。

      等她睡醒,吃饱喝足,又在军营里晃荡起来。

      临出门前,左思拿了个面纱给她戴上,说是秦王的命令。

      沈翩枝白纱覆面,敛去了往日明艳轮廓,独留一双璀璨星眸。

      营地拢共就这么点大,头一日还有点新鲜儿劲,第二日就已经腻了。

      她觉着自己走来走去的样子实在有些傻,又不想回那个逼仄潮湿的帐篷里待着,便主动上前想帮忙做些登记造册、发放粮食的活计,可一众官员瞥见是她,神色恭敬地躬身请她回去休息。

      沈翩枝百无聊赖蹲在雪地之上随手勾画,柳公公跟着李暄外出公干,周围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心里难免有些不安。

      忽然,雪色尽头出现一队人影。

      领头的是个九尺高的汉子,肩头扛了把阔背大刀,昂首阔步地朝营地走来,身后的披风让朔风扯得猎猎作响。

      队伍行速很快,转眼就到营地外,整个营区瞬间忙成一锅粥。

      高大的汉子名为曹昱,是李暄的副将,他交代此番归来是为护送数十名稚童。

      这些孩童的双亲皆葬身雪灾,尽数成了孤儿,若是留在灾民驻地怕是连口热粥都抢不上,请示李暄后决定将他们安置在官吏的这片驻地。

      正事说完,曹昱便拉住旁边人询问沈翩枝的身份,得到答案后视线在她身上好奇地来回打量。

      他的目光坦然并无半分龌龊,沈翩枝察觉后大方地弯了弯眼眸。

      这群孤儿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个个面黄肌瘦、身形单薄,安安静静站成一团不哭不闹,却让沈翩枝看得心里发酸。

      他们或许还不懂什么是死亡。

      热腾腾的食物立刻被送过来,但他们没有一个人上前拿。

      曹昱掰开一个烧饼,顺手递给旁边的小女孩:“吃吧。”

      他身形魁梧壮硕,筋骨扎实,蹲下去像一座小山压下来,再加上他面皮黝黑,满脸粗硬短须衬得面相分外粗犷,直接把小姑娘吓哭了。

      这一哭可不得了,孩群仿佛找到宣泄的口子,大大小小哭成了一片,吵得曹昱头大如斗,手足无措。

      周围都是五大三粗的士兵,亦是无计可施。

      “别怕,姐姐在,姐姐护着你们。”

      沈翩枝弯下腰,伸手将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拢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软声安抚。

      比起长相凶恶的怪叔叔,漂亮温柔的大姐姐更让人有安全感。

      小女孩的哭声渐渐止住,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沈翩枝的衣角,沈翩枝抱起她,对着一群孩子们俏皮道:“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你们哭的有气无力的,我听着都累。”

      一众孩童闻言,纷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渐渐收了哭声。

      曹昱一直在旁边观察沈翩枝,没有阻止她插手,只在合适的时机出声帮忙,两人相互配合,有条不紊地安顿好了这群孩子。

      诸事落定已至夜幕,沈翩枝打包好行囊准备回隔壁的小帐篷睡,她可不想再与李暄待在同一个空间。

      一掀帘,里头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她这才想起白日里曹昱要按齿序分帐,但她提议按照男女分,曹昱对此无所谓,便照她的意思办了,将所有女童集中在军营帮工的妇人帐篷里。

      沈翩枝打算随意寻个落脚地对付一晚,帐外便传来秦王有事暂不归营的消息。

      她眸光一亮,当即打定主意鸠占鹊巢。

      反正她是秦王宠姬,去他帐篷里睡天经地义,不但要睡,还要睡那张大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李暄这张床睡上去就是比她那张小破板床舒服,睡在这里也闻不见奇怪的味道。

      李暄不在,她也不用担心半夜会身首异处,裹着被子滚了一圈,没多会儿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接下来几日,沈翩枝帮着曹昱一起安抚这群孩子,两个人渐渐熟络起来,从孩子的吃食安置聊到这次的雪灾,话头也多了。

      一日夜里,两人忙完后坐在地边的篝火前歇脚,曹昱啃了口饼子,忽然道:“你跟传闻中的不大一样。”

      沈翩枝身体一僵,干巴巴笑了两声:“什么传闻?”

      曹昱压低声音:“秦王府里传出来的,说你是会惑人的鬼魅,缠得秦王一夜五次水。”

      闻言,沈翩枝嘴里含的热汤全喷在脚边的雪地上。

      狗贼害她名誉尽失!

      曹昱笑得前仰后合,“抱歉,恕我方才失言冒犯。我知道你们是假的。”

      沈翩枝一边擦嘴,一边不动声色反问:“你怎么知道真假,难不成你在秦王房里有人?”

      曹昱神秘兮兮凑近了些,声音更低:“秦王房里没人,但他心里有人。”

      沈翩枝配合地露出好奇。

      曹昱心满意足地往下说:“他这个人死脑筋,认准谁就是谁。陛下不是没找过跟枝枝姐长得相似的女人送给他,结果他转头就把人送进皇后娘娘宫里,气的陛下狠狠打了他一顿。你猜他怎么说?”

      沈翩枝顺着问:“怎么说?”

      曹昱道:“千金难买心头好,分毫之差,千里之距。他要的是他的枝枝,不是替身。”

      沈翩枝捧场地哇了声,捡起宠姬的角色哀怨道:“秦王殿下真是一痴情人。”

      曹昱唉了声:“痴情有什么用,一把年纪都没个知心人陪在身边。”

      沈翩枝也跟着哀叹:“我倒是想当,可秦王不给机会。”

      曹昱意味深长道:“秦王赤子之心,只要你真心对待他,不要欺瞒他,终有一天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沈翩枝虚心地求教:“我要如何才能打动秦王,要不你跟我说说他的心上人是什么样的,我学习一下。”

      曹昱给她个眼神:“你真是问对人了,我还真见过枝枝姐。”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沈翩枝没想到自己还有瞎猫撞上死耗子的运气,忙顺着他的话追问枝枝长什么样。

      曹昱冲她挤眉弄眼:“说实话,她长得没有你好看。”

      枝枝姐虽长相普通,却气质沉稳恬静,不像眼前这人,性子跳脱。

      沈翩枝假模假式地谦虚道:“不敢当。”

      枝枝果然长得跟她不像。

      沈翩枝赶紧问枝枝的事,曹昱笑了下,没说话。

      沈翩枝急了,伸手朝曹昱右肩就是一拳。那拳砸在皮糙肉厚的武将身上,对方纹丝不动,倒把她自己虎口震得发麻。

      曹昱见她龇牙咧嘴地甩手,乐得又是一阵大笑。

      这嬉闹一幕,被外出刚归营的李暄撞个正着。

      他只是随意一扫,便注意到沈翩枝与曹昱在篝火边打打闹闹。

      暖光融融,透过轻薄的纱布落在她脸上,勾出上扬的唇,红线若隐若现游动在朦胧之下,让人抓心挠肝想一探究竟。

      她的笑意从眼底漫出来,眉目生动得像换了一个人,毫无面对自己时的虚伪做作。

      李暄站在原地,面色沉沉看着这个外来者顶着枝枝的脸与别的男人打情骂俏,心中怒意止不住上涌。

      完全忘记此时的沈翩枝已经遮住大半张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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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开甜文《春雨如酥》,老实人女主VS高级绿茶太子。 强取豪夺完结文《海棠醉日》《明月照九州》,这两本恨海情天,不是甜文。同类型预收《金风玉露》 强取豪夺完结甜文《檐上春雪》《引月入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