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尺度之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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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冬至起，暴雪连下数十日，天地茫茫一片，远山近树皆失旧影。
秦王府西北角的偏院，天井里立着一棵老槐树，枯枝虬曲，遮了大半天光。
明明已是晌午，室内却阴沉得厉害，一盏指尖大小的灯焰孤零零撑起黑暗。
角落里的铜镜蒙了一层阴影，映出模糊不清的面容。
沈翩枝凑近描眉，及腰长发如墨瀑般散落在后背。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穿堂风卷着雪沫灌入，彻底熄灭如豆的灯。
“灵芝姑娘，秦王终于回来了！”
婢女小荷急匆匆提着黑漆描金食盒闯进来，脸蛋被冻得通红，眼里却难掩兴奋：“说不定今晚就会召您侍寝。”
沈翩枝不急不缓地补上眉尾最后一点黛色，脸上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欢喜，装模作样维持原主野心勃勃的人设。
“可算是盼到殿下归来，我等的花儿都快谢了。”
花谢了也没用，秦王中看不中用。
小荷谨慎地往窗外觑了眼，见院中无人，忙上前关上大开的窗户，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听说府里混入了奸细，秦王亲自带人在前院排查。姑娘且放宽心，不是今晚，便是明晚，您早晚能近身伺候。”
“奸细”两个字让沈翩枝的手微顿，后颈隐约蹿起一缕阴风，平白打了个寒颤。
她穿的这具身体名为灵芝，名义上是皇帝赐给秦王的侍寝女官，实际上是秦王死对头，他的太子叔叔派来的卧底。
就在前几日，她去梅林想剪几枝花回来插瓶，路走到一半时有人趁机偷偷塞了一包药给她，对面要求她趁机给秦王服下。
沈翩枝自然不做这等寻死的傻事。
在这本名为《帝王回忆录》的书中世界，秦王李暄是男主，最后登基称帝，她昏头了才会站错队。
小荷走到灯檠前，一口气点燃四五枝蜡烛。
火光重燃，铜镜里的人脸渐渐清晰，浓艳的五官瞬间点亮灰蒙蒙的屋子。
脸颊如凝脂般白皙，颧骨处洇出薄薄绯红，嘴唇饱满红润，像熟透的樱桃，轻轻一抿便能沁出汁水来。
小荷无论看多少次，都会感叹灵芝姑娘得天独厚的好样貌。
她打从第一眼瞧见灵芝姑娘，便认定这位日后定能飞上枝头，不惜拿出自己攒下的全部家私打点管事，三番四次央求调到灵芝姑娘身边伺候，谋一个好前程。
沈翩枝全然不知小荷对她寄予的厚望，一心只想苟到李暄与太子斗法结束，平安脱身。
秦王李暄虽然打败他叔叔登基，但两人夺嫡期间死伤无数，她不想做池鱼被殃及。
她自打入秦王府，便老老实实地窝在屋里，没有做任何逾矩之事，唯一一次外出便遇上“同伙”，吓得她不敢再出门，生怕又接到什么要命的活儿。
沈翩枝放下眉笔，暂且抛开这些烦心事，轻唤小荷帮忙梳发髻。
灵芝与她前世长得一模一样，每次看见铜镜里的脸，她都不禁微微出神。
院外，两个玄甲侍卫拖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走进来，领头人身穿银甲。
“秦王有命，所有人都出来！”洪亮肃穆的嗓音炸开寂静的院子。
沈翩枝眉心一跳，被小荷拉着往外走。
一出门，迎面撞见银甲头领黑着一张脸，他右手提了把淌血的长刀，刀尖向下，艳红的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凝成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点。
沈翩枝呼吸一滞，心头涌上不祥的预感。
黑面头领单手拎起不知死活的那人往院子中一扔，“扑通”一声，沉重的撞击声震落檐上白雪，听得人心里发紧。
“都瞧仔细了，这就是背叛殿下的下场。”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耳边：“殿下生平最恨细作，命人挑断其四肢脚筋，割其舌，挖其目，逐出王府，自生自灭。”
零星几个围观的人都战战兢兢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
沈翩枝的指尖颤抖着蜷了一下，心口被吓得隐隐作痛。
她认出了这个面目全非的男人。
那天塞药给她的小厮。
沈翩枝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眼睛心虚地盯住地上茫茫白雪。
心里默念那人千万别看她。
她硬生生撑着一口气站在原地。
若不是周围人太少怕被发现端倪，沈翩枝恨不得立马躲回屋里。
头领环顾四周，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目光略过沈翩枝时缓慢停顿了下，又若无其事移开。
他道：“若有人寻到此人同伙上报，殿下重重有赏。”
说完便吩咐将人重新拖走，那人也不知是死是活，两条腿无力地耷拉在雪地里，沙沙声所过之处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白的雪，红的血，格外刺目。
沈翩枝魂不守舍地回到屋里，只觉那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头领像是在故意说给她听的。
吓得她想主动招了。
沈翩枝心神不宁，脑海里一直在想怎么争取宽大处理，表明自己绝没有害秦王的心。
可万一那个小厮没有把她供出来，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书里描述秦王李暄可是个敢手刃亲族的暴君，端看那个被折磨的没了人样的小厮，沈翩枝不敢保证秦王会轻易放过她。
但小厮若是个软骨头扛不住招了，等她被找上门，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沈翩枝在坦白还是装死之间反复横跳，纠结的滋味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上辈子心脏病发作而亡，好不容易重活一次，还拥有健康的身体，不想只体验十天。
小荷无意间碰到沈翩枝的手背，惊呼道：“姑娘，你的手好凉。”
沈翩枝反手一抓，猛地扑进小荷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对方。
“小荷，我好怕啊。”
她掩面哽咽：“你说这个小厮的同伙会不会狗急跳墙胡乱栽赃他人。你知道的，我是从宫里来的，万一被冤枉如何是好？”
沈翩枝细细弱弱的啜泣听得小荷心里发酸，她安慰道：“姑娘放心，秦王是明辨是非之人。再说姑娘这些日子时时刻刻都跟我在一起，我可以为您作证！”
“小荷，谢谢你！”沈翩枝抬起头，泪眼盈盈如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在小荷看不见的另一面，唇角不经意上扬了瞬。
好险那日趁着小荷睡着，她偷偷翻窗把药和雪混做一堆扬了，没凭没据的，又有不在场的人证。只要她不露怯，查也查不出什么。
美人垂泪让人心碎。
小荷连忙转移话题：“姑娘，我昨儿新学了个流苏髻。”
她神秘兮兮道：“我偶然听府里的老人说，秦王心里一直有个人，只可惜芳魂已逝。她生前梳的就是流苏髻。”
沈翩枝知道小荷口中的人便是《帝王回忆录》中李暄的白月光枝枝。
这本书里通篇内容与权谋毫无关系，讲述的是李暄回忆与枝枝生前相处的点点滴滴。
尺度之大，让她沉迷。
沈翩枝神色一变，整个人异常严肃：“小荷，我们要做自己，而不是做别人的影子。”
她一个有案底的人，要是再故意打扮成白月光的样子，不是明晃晃地告诉秦王她居心叵测吗？
小荷先是一愣，旋即竖起大拇指：“姑娘，还是您高！若以替身博得秦王青睐，以后就无法成为超越她的存在。您果然是个做大事的人。”
沈翩枝愕然片刻，马上肯定她：“没错。想要成功，就不能走捷径。贸然模仿，弄不好会惹祸上身，从长计议才是稳妥之道。”
小荷听得又是一阵佩服。
灵芝姑娘不但长得漂亮，还有大智慧，以后一定能受宠。若是能生下秦王的孩子，侧妃的位置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她作为灵芝姑娘的贴身丫环，也能鸡犬升天，再没有人敢随意欺辱她和她的家人。
稳住小荷，沈翩枝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与小荷一起分了食盒里的膳食。
吃饱喝足，她仔细琢磨了下，若小厮供出了她，今天完全不必演这么一出戏，秦王直接来拿人便是。
小厮应该是扛住了审讯，而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泯然众人，再找机会离开。
她在心里求爷爷告奶奶的，秦王要是找人侍寝可千万别想起她，隔壁屋的杜若比她想进步。
然而天不遂人愿，临近傍晚，前院来人说今晚秦王召灵芝去侍寝。
小荷听见消息时激动得嗓音变了调：“姑娘，您果真得上天庇佑，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说完，她狂喜地去张罗沐浴更衣，徒留沈翩枝一人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她想装病，又怕弄巧成拙，左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轮番跳动，有种大祸临头的悚然感。
“没事的，只是走个过场。”沈翩枝轻拍起伏的胸口，强行安慰自己。
书中提过李暄确实召见过侍寝女官，不过是为了糊弄皇帝。侍寝女官实际上只需要在偏殿独自呆一夜，事后假装被临幸，还能得一笔丰厚的赏赐。
她安慰自己这份差事总体来说不错，事少钱多。
但临到头，沈翩枝还是有些怕面对秦王这个暴君。
她费尽心思磨磨蹭蹭，小荷吭哧啃哧努力干活，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嫌弃。
主仆两人无声的拉锯被屋外一声传召打破。
沈翩枝不情不愿地穿好小荷精心挑选的月牙素绸寝衣，顺滑的丝绸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曼妙的曲线。
小荷替她整理好衣袍，迫不及待地送她出门。刚踏出房门，沈翩枝就被一群人围住。
她如同赶鸭子上架似的被迫踏入风雪中，沿着连通前后院落的抄手游廊缓步而行。
半弦月高悬，积雪被浸出一层冷光，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碎冰声。
沈翩枝心绪惶惶走入正院，寝殿门口守着一位年轻公公，不卑不亢请她单独入内。
她心头一紧，轻声问：“不是去偏殿吗？”
得到答案是正殿后，她右眼皮狂跳，不安感重重压上胸口。
沈翩枝硬着头皮走进去。
殿内昏暗无光，静得骇人。
冷风穿门而过，带动烛火簌簌乱颤，梁柱阴影层层叠叠垂落，幢幢摇晃，活似鬼魅在张牙舞爪，悚然可怖。
暗影交织深处，一道颀长身影静立不动，整个人裹在沉沉夜色里，周身弥散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沈翩枝死死攥紧衣角，呼吸几近于无。
“太子派你来接近本王，意欲何为？”
他陡然开口，声线冷硬突兀。
沈翩枝浑身狠狠一颤，险些失声惊呼，理智硬生生将惊叫咽回喉间，双脚如钉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暗处的人影迎着烛火缓慢迈步，比他的脸更先显露的是他手里的长剑。
刃上冷光凛冽，硬生生压下几分烛光。
沈翩枝脑中轰然一片混沌，全然不知此刻该作何应对。
人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远没有想象中的勇敢与机敏。
转瞬间，李暄的脸彻底暴露在灯火下。
他生得一副骨相清挺的俊朗容貌，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轮廓分明立体。
然而唇色白且淡，紧抿时散发出拒人千里的冷漠与疏离。
沈翩枝心神惶乱间，脑海里不合时宜地翻腾起书中的旖旎片段，和白月光枝枝相处时李暄的唇色总是洇红的，不知是沾染上口脂，还是温存产生的靡色。
忽然，她感觉脖颈一凉。
李暄手里的剑抵在她的肩侧，铁器特有的森森寒芒顺着细腻的皮肉往骨子里钻，激得沈翩枝全身泛起一层细密的粟粒。
黑沉的双眸淬着化不开的寒意，目光凌厉正死死锁住她。
他似乎不愿意靠近她，两人之间隔着手臂加剑身的距离，剑尖堪堪停在她的脖颈旁，仿佛下一刻就刺入咽喉。
“殿下！我是枝枝啊。“
话音未落，沈翩枝毫无预兆地泪流满面。
李暄手腕一压，剑芒愈发刺骨。
他盯着藏在阴影里的脸，语声冷得不带半点温度:“枝枝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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