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愚岭》常山渐青

39、识时务者为俊杰

　　“当然可以！”我大声地说道，我知道老唐想要听到什么。
　　“我们经常在电视剧里看到这样的镜头，尤其是以前，有人对着犯罪嫌疑人一字不差地说，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这就是著名的米兰达规则，它充分保护了犯罪嫌疑人的有关权利……”我继续斗志昂扬地阐述下去。
　　同时，我又适当地调动了体内全部的感情细胞，只为和他产生强大的共鸣，因为我理解遇到真正的知音是一种什么感觉。
　　“另外，这个著名的规则大约还包括以下内容：你有权聘请律师为你服务，如果你聘不起的话，也可以得到免费的律师服务，你可以要求律师全程陪同警方的询问，你可以在任何时间停止回答问题，只要你不想回答那些问题……”我接着说道，显得我多有学问似的。
　　我想把自己装扮成最为标准的仙风道骨一般的鸿儒，而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白丁，尽管我嘴里提到的这个学问在这里一点用处也没有。
　　当然了，这种所谓的学问，就算在看似规则比较明确的外边，就是翠微山庄的外边，估计也没什么实际的用处。
　　我也许不懂这里的世界，但是太懂外边的世界了。
　　“可是，在正义凛然的蔡大人那里，我享有这些权利吗？”他横眉竖眼地问道，面部神情上几乎都带有些许咆哮的意味了。
　　“理论上有。”我嘿嘿笑道，显得有点不够厚道。
　　“如果我嫌最后对我的处罚还不够严厉的话，那么这个传说中的权利是完全可以有的，是吧？”他随后又无可奈何地自嘲道。
　　他终于领会了我的意思，这当然也是他的意思。
　　他这个人其实并不是傻，傻子也没资格到这里来。
　　“也许，有时候，我觉得，这种权利还是不要行使的好，最好连提都不要提，甚至连想都不要想，因为拥有这种想法实际上是很危险的，会对自己非常不利。”我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既是在诚心地劝导他，也是在小心地提醒我自己，在很多方面我并不比他强多少，他会犯的错误，我一样会犯，而且犯得可能比他还低级，还可笑，造成的后果还不可挽回。
　　“要知道，思想会影响行动，意识会反作用于物质，万事万物都是相互影响和制约的，对吧？”我特意强调道。
　　“唉，这都是十足的教训啊！”他大声地附和道。
　　我相信，稍微有点历史知识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这是一种极为沉重的感慨，我感受到了其中的分量。
　　有些激动的老唐接着说道：“后来那位名义上的大忠臣蔡大，人居然还在我面前炫耀说，对，就是正儿八经的那种炫耀：你看看我们办的事，整个过程多严谨，全部程序多完备，可以说连一点瑕疵都没有，可谓是要证据有证据，要逻辑有逻辑——”
　　“我的天啊，是吗？”我惊讶道。
　　“当然了，我这个人从来不会说瞎话！”老唐道。
　　“老张，蔡勇当时就是这样说的，我连一个字都没改变，他得意洋洋地告诉我：而且，我们掌握的各项证据还非常扎实，前后的逻辑还非常严密，从头到尾都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这当然也形成了一个闭环，并不是随随便便就弄的……”老唐极其鄙视地强调道。
　　很明显，他恨不能把当时的情况录成电影放给我看，唯恐我漏过这一精彩的细节，他相信这是一个充满魅力的症结，一个活的化石，一个注定会被载入史册的特殊时刻——当然了，一切都是他以为。
　　“唉！”我大声地叹息道，颇有些泄愤的意味。
　　擅自泄愤固然不好，因为这是无能之辈的惯常举动，很容易被人看不起，也会被事后的自己看不起。
　　可是，明知道泄愤没什么用，甚至还会起到反作用，结果还是忍不住要泄愤，那就更不好了。
　　不过呢，没用归没用，不好归不好，该说的时候还是得说，不说也不行，因为要是硬憋着不说，其结果将比更不好还不好，简直能不好到会要了人性命的可怕程度。
　　古往今来，气死的人多了，憋死的人也不少。
　　所以，尽情地释放自己心头压抑已久的不良情绪，也是治疗保持身心健康的重要方法之一，并且屡试不爽，非常值得向特定人群推荐。
　　“后来他这家伙还装腔作势地说，哎了，这样写就对了嘛，你这样写的话，文件最后到了王大人那里，他老人家才不会生气，你才能顺顺当当地过去这一关，明白吗？”老唐意犹未尽地说道，眼神里全是不可捉摸和难以品味的意思。
　　我知道，他的眼神里面有愤怒，有哀怨，有无奈，有失望，当然还有“以后爱谁谁吧，老子反正就这样了”巨大的情绪，穷尽各种常规手段都难以宣泄和释怀的情绪。
　　“蔡勇这家伙接着又和我说了，‘我这些话按理说呢，都不该告诉你的，要不是我觉得你这个人还不错的话。’唉，我真是，唉，算了，啥也别说了，多说也无益，白白地伤了自己的身体。”他随即又无比悲凉地感慨道，同时把头摇得和货郎鼓子一样生动。
　　“不明白也得明白啊，是吧，我兄？”我调侃道。
　　我真的怕他陷入到较为负面的情绪里不能自拔，事情毕竟已然过去很久了，我觉得还是别想太多为好。
　　“那个人是不是还想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努力嬉笑道，希望能给他一个好的景象。
　　“或者，至少在心里是想这样说的？”我又道。
　　“谁说不是呢，老弟！”他抬头叹道，眼睛为之一红。
　　然后一阵沉默不语的风便擅自刮了进来，也不知道这阵不请自来的中等强度的风是从哪里冒进来的，又是因何而来的，我觉得它的脸皮真是太厚了，其中还带着冬天的低温和冰冷。
　　天知道它是被别人踢进来的，还是被别人塞进来的，总之它进来的时候就携裹着一股怎么都想不开的味道。
　　风当然是没有什么思想和感情的，但我总是习惯于赋予它某种思想和感情，并且觉得我和它是一样的东西，我们在造物主面前都是绝对平等的，我们都是由相同的原子组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