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经营手册》逐月散人

108、牧民 节日

　　紫红色的天空逐渐黯淡，月亮没有升起，天穹之上，没有繁星的点缀，只有一缕缕云彩漂浮。

　　这景色很奇特，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影响，还是此地比较特殊。

　　江隐为每一把枪械上满子弹，将它们整齐叠放在便携空间的一角，打开了银白色的金属大门。

　　她闭上眼，让自己的眼睛适应无月夜晚的黑暗。

　　红叶果在夜空下舒展着枝叶，这里比西部锁定区要湿润一些，江隐最近忙于任务，疏忽了对它们的打理，红叶果正趁此机会，拼命汲取着土地里的水分和营养。

　　这里似乎不久前刚下过雨，草地较为湿润，但长得也不算特别茂盛。

　　江隐踩了踩草地，翻出些许泥土。

　　不算很肥沃，只是一般的草场。

　　她沿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前进。

　　江隐原本打算找一身与他们类似的衣服，但想到这些人本就是群居的，看见陌生人，说不定还会以为她是敌对部落的，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不如直接穿着普通衣服，倒是能一眼辨认出她是外人。

　　这些人放牧的是苔羊，骑着的是在异常天象中变异了的马，应该是牧民。

　　这些人生活原始，靠改变生活习性，在夜晚活动，使用具有一定抵御光照病能力的帐篷，和放牧具有光照病抗性的苔羊等生物存活。

　　在前线基地建立以前，南部3号避难所，以及附近区域的其他人，也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这里虽然离前线基地很远，但想必也大差不差。

　　草场很大，在夜晚，许多夜行的动物都冒出头来，地鼠窸窸窣窣，肥圆的身体搬运着食物，猫头鹰则栖息在矮树上，两只高低不同的耳朵搜集着地鼠的声音。

　　没有代步工具真是麻烦。

　　江隐的卡车并未跟她一同前往，只靠双腿，想在苍茫的草原上寻找那伙牧民，还真是不太容易。

　　她取出治疗手杖，为自己再次施加了一次治疗。

　　离避难所越远，越能感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变轻，这是身处其中时无法察觉的。

　　她望了望天空，在幽深的夜里，那些云彩仿佛还是紫红色的，像一缕缕飘带，悬浮在空中。

　　熟悉了头顶永恒不变的日月，倒是对这些云彩感到很不适应。

　　江隐吐出一口气，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她能够顺利和那个部落接触吗？这些人看见外来者，会不会很抗拒，甚至围攻她？

　　江隐现在没有了护盾值，也没有可以快速离开的代步工具，虽然她火力充沛，但真要陷入了围攻中，也很难讨到好下场。

　　和当地人产生剧烈冲突，也算一种互动吧。她想。

　　或许之前他们查看避难所时，她就该突然打开大门，这样起码还掌握了一个主动权。

　　她忽然顿住脚步。

　　江隐看见了火光。

　　是营地，这些人在水源边扎营了。

　　在血量上限提升后，江隐的夜视能力也变得极好。她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找了个高处，打量起这片营地来。

　　这个营地的规模不大，一共有十六个帐篷，每个差不多可以容纳十余人，此时大部分人在外面活动，帐篷间升起数堆营火，上面用大瓦罐煮着汤，还有人在看照着苔羊与变异马吃草。

　　这些人也和前线基地附近的牧民一样，保留着夜晚工作的习惯。

　　这说明他们同样深受光照病侵扰。

　　可是现在又没有日月。

　　江隐再次望了眼天空，思考着自己接下来的对策。

　　直接上前询问？或者假装成受伤、迷路的外地人？

　　好像都不是很合适。

　　尽管夜色很深，但江隐还是能看出这些人的帐篷使用的是特制布料，具有一定隔绝阳光和月光的功能，在必要时，或许还能抵御其他的异常天象。

　　这不是牧民们可以自己生产的布料。

　　这说明他们和外界是有一定交流的，并不是完全封闭。

　　但也不代表这些人就是和善的。

　　江隐叹了口气，怀念起以前可以直接融入任务的假身份。

　　她正在犹豫该如何上前，忽然又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汽车行驶的声音。

　　她转过头，在远处的草原上看见了一辆小型卡车。

　　它被改装得很厉害，驾驶室拥有可以随时升起的挡板，用以在遇到异常天象时封闭空间，而货仓是敞开的，由一层黑布遮盖，两名执枪的壮汉站在两侧，宣告着这些物品受到保护。

　　来做交易的商人？江隐皱起眉。

　　这两名壮汉穿着现代式的背心，与那些牧民的打扮完全不同。

　　她产生了一个想法。

　　领头人坐在营火前，等待着大瓦罐里的食物煮熟。

　　里面是切成块状的羊肉，加了珍贵的调料，以及一些采集来的菜叶，当然，最主要的依然是面饼。

　　清汤滚着泡沫，将诱人的香气释放出来，哪怕是他，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之前看监控的女人坐在他的身边，将一根大萝卜削成片，烫进滚热的锅中。

　　“真的不用管那个东西吗？”她一边削，一边问。

　　领头人摆了摆手，操着浓重的口音说：“不管什么事，都等到过完节再说。”

　　旁边的人看了看草场，说：“老大，卖货的来了。”

　　小型卡车在营地前停下，背心男打开车门，从中走出一个矮个子的男人。

　　“胡商人。”领头人看见他，立刻离开了火堆，走到小型卡车旁边。

　　“老规矩，一张羊皮换一盒药。”胡商人说。

　　领头人却摇了摇头，“我们不要药。”

　　胡商人皱起眉，眼睛自下而上，将领头人打量了一遍。

　　“这可是最新的光照病抑制剂，你不要？”背心男上前一步，似乎觉得领头人在找茬。

　　领头人摇摇头，“我们已经不需要这个了。”

　　这句话在胡商人听来，以为他已经病入膏肓，不指望靠光照病抑制剂续命了。

　　他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女人，笑了笑，说：“你不需要，你的小孩也不需要吗？”

　　领头人面色平静，“我们都不需要。”

　　“你是不是找茬？”背心男挑起枪，用枪口指着领头人。

　　原本围在营火前，静静等待着食物煮熟的牧民们站起身，默默围到了领头人身边。

　　胡商人干笑了两声，摆摆手，示意背心男退下。

　　“有话好好说嘛。”胡商人笑道，不露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与他们拉开距离。

　　“我们这趟除了光照病抑制剂，还带了不少好东西。”

　　他朝背心男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揭开黑布，将货物展示给他们看。

　　“你们看，上好的猎枪，无论是打狼，还是打别的什么东西，都没有话说。”

　　背心男取出一柄猎枪，它似乎是二手的，枪柄处有不少磨痕。

　　“子弹，也有不少。”胡商人笑着说，“行走在草原上，药可以不吃，这个可不能么有啊。”

　　他见领头人还没有说话，笑容僵硬了一些，似乎有些急了。

　　“盐，铁锅，还有上好的布料。”胡商人指了指黑布下的货物，“别的可以没有，这些总不能不要吧？”

　　领头人看了眼货物，“坐下来吃点东西再说吧。”

　　他回到营火前，问女人要了只碗，亲手盛了一碗羊汤，递给胡商人。

　　背心男皱皱眉，似乎没料到他们会这么热情。

　　对于牧民来说，苔羊是重要的生产资料，通常只有在节日庆典和过冬前会宰杀一批，在这种季节食用羊汤，可不是件正常的事。

　　更何况是请几乎是陌生人的商户来吃。

　　他的鼻孔抽动了几下，羊汤冒着白烟，将鲜美的滋味传递过来。

　　背心男感到胃部一阵抽动。

　　他望了眼胡商人，希望老板能同意这个邀请。

　　胡商人皱了皱眉，旋即露出笑容。

　　“您真的是太客气了。”他说，“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

　　江隐从另一边悄然凑近营地，她背着一个用来掩人耳目的包裹，里面装了些光照病抑制剂，这在世界的绝大多数地方，都是绝对的硬通货，而且背起来很轻。

　　既然牧民们和外界有联系，那她就伪装成商人，也算有个接近的借口。

　　放牧的人群分得很开，江隐特地选了个落单的牧民，她是个十四五岁岁的女孩，骑着变异马，载着个更小的姑娘，到了水草丰美的地方，便松开了缰绳，只让一条黑狗看守着羊群，自己则靠在一块石头边打盹。

　　这里的光照病还挺严重。江隐看见女孩的皮肤也已经出现衰老的症状，忍不住在心里皱了皱眉。

　　她似乎精力不济，不管是羊群还是妹妹，她都没有花什么心思去照管，黑狗徘徊在草场，不让羊群跑到更远的地方。

　　妹妹大约七八岁，倒是很开心，她熟悉了在夜晚出行，在草场上寻找着地鼠，想从它们的窝中找到足够的谷物，获得一笔意外的收获。

　　“阿雅，别乱跑。”女孩嘟囔了一句，却没有起身。

　　江隐走到妹妹的身边。

　　小姑娘正翻找着地鼠的洞穴，看见一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吓了一跳。

　　她向后退了两步，既警惕，又好奇地看着江隐。

　　“你们的老大在这里吗？”江隐客气地问。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果，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盯着糖果，似乎有些犹豫，她伸出一根手指，塞进嘴里，看看糖果，再看看江隐，又偷偷瞥了一眼正在补觉的姐姐，终于还是没抵御住诱惑，伸手把糖果塞进了嘴里。

　　好甜！

　　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第一次尝到如此甜蜜的东西。

　　“你们经常能遇见外面的人吗？”江隐套着她的话。

　　小姑娘摇摇头，眼睛盯着她掏出糖果的位置。

　　江隐再取出一块糖果，拿在手里，对着她晃了晃。“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给你这颗糖。”

　　小姑娘皱起脸，甜水仍在她的口腔中，让她无法拒绝江隐的要求。

　　“你们多久能遇到一次外面的商人？”江隐问。

　　她摇摇头，似乎没听懂这个问题。

　　江隐看了看歪着头睡觉的女孩，“你可以去问你的姐姐。”

　　小姑娘犹豫了一会儿，跑到女孩身边，推了推她。

　　“干什么？”女孩不耐烦地醒来，她顺着小姑娘指的方向，看见了江隐，顿时警惕起来。

　　“你是什么人？”她不客气地问。

　　“我是卖药的。”江隐打开包裹，给她看了一眼光照病抑制剂的盒子。

　　看见药盒的第一瞬间，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紧接着又黯淡下去。

　　“我们不需要这种东西。”她说。

　　江隐皱起眉，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要光照病抑制剂的。

　　女孩的身形还没长成，但皮肤已经开始老化、发皱，尽管他们昼伏夜出，但草场的青草仍受到阳光的影响，每一株都蕴藏了光照病的结晶，苔羊吃了它们，自身有一定的抵抗力，但无法将之传递给吃了自己的人。

　　“你们从来没吃过这个吗？”江隐问。

　　从他们仍和外界有商贸来看，不应该啊。

　　女孩迟疑了一瞬，“以前吃过，现在不需要了。”

　　江隐皱眉。

　　她将药盒放回包裹里，略微警惕起来。

　　“为什么？”

　　“这和你有什么相干！”女孩不满，推了不断拉扯她衣袖的妹妹一把，“扯什么扯！”

　　妹妹晃了一个踉跄，委屈地说：“甜的……糖……”

　　“想吃晚饭就自己回去。”女孩说，她对自己的妹妹很没有耐心，“别怕他们把你吃了就行。”

　　好奇怪的对话。

　　江隐正欲说些什么，寂静的营地中，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背心男端着步枪，一边往外跑，一边朝后射击。

　　他的脸色煞白，大颗的汗珠从脊背滑落，脚步虚浮，刚跑了两步就跌倒在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他喊道，但紧接着就被涌来的牧民架住。

　　领头人踩着他的脊背，命令其他人把他和胡商人，以及另一名同伴捆在一起。

　　“别杀我……”他呢喃道，尽管拼命抵抗，但眼皮还是越来越沉重，最终粘连在一起。

　　羊汤冒着气泡，将鲜美的滋味传递出去。

　　三只土碗摔碎在地，领头人捡起一块碎片，摇了摇头，似乎在可惜这几件物品。

　　“把他们的货搬走，车藏起来。”他说。

　　江隐上前一步，捂住想要喊叫的女孩的嘴。

　　“别出声。”她说，紧盯着前方的营地。

　　她离营地尚有一段距离，在夜晚，他们看不见自己。

　　这里不对劲。

　　“哪里有安全的地方？”

　　她松开一部分手掌，让女孩可以发出声音，但她刚刚恢复了一点行动力，就立刻张开嘴，想要咬住江隐的手。

　　冰冷的枪口抵在她的脑袋上，让女孩止住了接下来的动作。

　　“姐姐！”妹妹瞪大了眼睛，有些搞不清此刻的状况。

　　“我问你，哪里有安全的地方？”江隐重复道。

　　“我不知道！”女孩颤着声音，完全失去了困意。

　　“这附近有别的部落吗？”江隐再询问道。

　　她望了眼拴在旁边的变异马，犹豫要不要离开。

　　“没有，这附近只有我们的部落。”女孩害怕枪支，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江隐观察着她的表情，确认她说的是真话。

　　“那些商人是从哪里来的？”她问。

　　“他们是镇上的。”女孩说，“我不知道镇子在哪里……好像是北边……离这里很远……”

　　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多少东西。

　　江隐犹豫着接下来的举动。

　　这个部落刚才的行为，已经证实了它并非良善之辈，但她在此处人生地不熟的，贸然离开，也不知道能去哪里，能否在空间塌陷前攒齐足够的互动，维持住区域的稳定。

　　她需要人群，需要与他们互动，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远程联系的方式，和前线基地建立联系。

　　离开，还是留下？

　　她盯着女孩的妹妹，召唤出了炼金台。

　　“我要可以伪造身份的道具。”她在心里默念。

　　一张面具的虚影浮现在炼金台的上方。

　　一千因果值，只能使用一次，可以制造出一个假身份，该身份与外界的联系越少，可以维持的时间就越长。

　　一个部落的民众，能拥有多少联系呢？够用了。

　　江隐咬了咬牙，支付了一千因果值。

　　紫红色的天空，似乎因为炼金台的运作而波动了一下，天上的云彩随风流动着，像一缕缕飘带在空中飞舞。

　　她伸出手，将面具戴在脸上。

　　它无声地融入，没有留下任何感觉。

　　江隐松开手，将手枪收了起来。

　　女孩的眼中出现些许迷茫，似乎在辨认她是谁。

　　“你怎么在这？”她好像忘记了之前的事情，很快恢复了正常。

　　女孩重新走到石头前，打了个哈欠，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既然你来了，就帮我看看苔羊吧，最近太忙了，白天也睡不着，晚上也不准睡。”

　　这假身份还真挺管用，就是贵了点。

　　江隐瞥了眼在一旁掏地鼠巢穴的小妹妹，朝营地的中心走去。

　　帐篷、篝火自身边掠过，大型牲畜都被牵到了外面，在夜晚抓紧时间吃草、饮水，这些动物尚未完全适应夜间的生活，有许多不愿配合，因此，在新历后，每一个牧民放牧的牲畜比新历前要少上不少。

　　他们并没有因为刚才的行为受到太多影响，牧民们似乎觉得这只是一场正常的行动，他们守着篝火，分享着真正的晚餐，一碗碗沾着少许肉味的汤汁配合干面饼，这便是此地的一顿丰盛晚餐了。

　　他们的苔羊比前线基地蓄养的要大上许多，背部也更绿，这种苔羊生长缓慢，也会因为外部饲养在体内积蓄更多的光照病结晶，但因为体型更大，照顾同等重量的苔羊需要更少的牧民，所以深受他们的喜爱。

　　在前线基地，江隐见过一辈子关在粮食部大楼里的苔羊，它们的体型只有这些大型苔羊的一半，吃的牧草大多数也是在室内培养的，几乎没有光照病结晶。

　　即便如此，前线基地的居民也必须定期服用光照病抑制剂，而这里的人却对此不屑一顾。

　　是为了直接抢劫吗？但这也得先把人引进来再说吧。

　　江隐走到关押着三名商人的帐篷边，他们被整整齐齐地捆住，因为羊汤里的迷药，三人此时都陷入了昏迷之中，之前反抗的那名背心男身上有打斗留下的伤痕，胡商人的手腕则被土碗的碎片划伤，他皱着眉，似乎在梦里也发现了自己已经成为俘虏。

　　领头人没有对江隐感到异常，先前看监控的女人为江隐盛了一碗汤，默默递给她。

　　江隐接过汤，心里还有些发憷，但为了显得自然，她只好也假模假样地取出一块面饼，蹲在阴暗处吃了下去。

　　她的面饼是自带的，比起牧民们的要精细许多，江隐不敢和他们凑在一起，三口两口配着羊汤将其吞下。

　　羊汤里几乎没有什么肉味，喝起来如同清水一般，还带了一股怪味。

　　江隐望了眼那罐用来安放迷药的羊汤，为了引胡商人他们入局，倒是真的用了不少羊肉。

　　他们绑这些人是为了什么？

　　已经抢劫了货物，但没有杀死他们，难道是还有一些良心，打算将他们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但这些人是老道的商人，熟悉来往的道路，若是让他们逃了回去，这个部落的名声可就毁了，以后还会有商人来和他们贸易吗？

　　“那个房子真的是凭空冒出来的吗？”江隐听见一丛篝火旁，有几个人在谈论她的避难所。

　　“我怎么知道？反正上次来的时候没有。”

　　“那房子不大，周身都是铁做的，我和老大去锤了半天，手都震麻了，一点痕也没有留下。”

　　“铁做的房子。”有个人似乎很神往。

　　“要是能把这些铁弄下来就好了。”另一人说。

　　“等到节日结束，我们去把那栋房子拆了。”最初介绍的人说，他很兴致勃勃，完全没考虑到该怎么把避难所的金属卸下来。

　　节日？江隐注意到这个词。

　　“节日什么时候开始啊。”向往铁房子的那人说，“我好想跳到泉水里，把我的身体洗一洗。”

　　他抬起手，这个人的年龄似乎不大，身量还很单薄，但他的手臂已经与老人无异，手腕处还起了一个包。

　　“这里好疼，好胀。”他说，又指了指肚子，“这里也疼。”

　　“你肚子里准是有虫子。”旁边的人不以为然，“我听说城里人有驱虫药，吃了就能把虫子都拉出来。”

　　“我不吃药也能把虫子拉出来。”向往铁房子的那人说。

　　泉水？江隐皱起眉，继续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已经够幸运了，才出现问题就遇到了节日。”劝他吃驱虫药的那人说，“我爹就没这么幸运了，我爹前两年长了个瘤子，没多久就死了，临死前还一直盼着节日，结果也没有等到。”

　　他提起父亲死时，语气既没有悲伤，也没有多少惋惜，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能少受点罪，死了也无所谓。”最初讲故事的那人说，“我爷爷倒是遇到过一次节日，但是之后又得了太阳病，一时半会儿又死不掉，我爹娘都烦死他了，之前还说要把他丢到外面给老鹰吃。”

　　这帮人的道德观还真是……原始。

　　江隐自以为自己的道德水平和新历前的人比已经不高了，但又被这些人击穿了下限。

　　“老鹰才不吃活人。”劝吃驱虫药的人说，他们聊天时，丝毫不因为是对方的长辈而注意，“我看是先被狼吃了，才能轮到老鹰吧。”

　　“这话可不能让我爷爷听见。”讲故事的人笑了，“他一直盼着自己能被老鹰吃呢，可看不上狼。”

　　“现在不用担心这些了。”向往铁房子的那人说，“你爷爷能遇到两次节日，也算是值了。”

　　“他要是没遇到第一次，也撑不到第二次。”

　　“我听说最长的两次节日之间隔了快四十年。”

　　“胡说，怎么能有这么长？真有这么长，知道节日的人都死光了。”

　　“据说刚死几天的尸体放进泉水里，也能活过来。”

　　“我才不信，前些天才死了一个，怎么不把他的尸体留着？”

　　“前几天也不知道有节日啊……”

　　江隐皱眉，听他们越说越没有下限，但也从中搜集到一些信息。

　　这个他们口中的“节日”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日期，而是随机的，并且有一定征兆可以预见。

　　她抬起头，紫红色的云彩在黑暗的天空中漂浮。

　　这和她的到来有一定的关系吗？

　　聊天仍在继续，但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在讨论着什么私密的问题。

　　“就这三个人，够吗？”良久，劝吃驱虫药的青年才恢复了正常的声音。

　　“应该够吧……”其他人也不是很确定，“得把他们的车藏得仔细一些，免得被人发现，以后不跟咱们做生意了。”

　　“草原这么大，他们不会知道的。”对铁房子向往的青年不以为然。

　　他忽然转变声音，神神叨叨地问：“你们说，那铁房子里有人吗？”

　　最先讲故事的青年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避难所的外观，“我不知道，但外面有许多一排排的东西，还种着些菜，也许里面有人吧。”

　　“这里面住的，可能是巫婆哦。”向往铁房子的青年笑起来，推了推同伴，“你们说，它才出现，节日就来了，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以前节日也没听说过出现铁房子。”同伴站起身，又去盛了一碗羊汤，在火光下，它上面薄薄的一层油脂看着很是可怜。

　　“这可不一定，你去问问你爷爷就知道了。”向往铁房子的青年起哄道。

　　“都别再吵了。”领头人站起身，神情严肃地望向头顶的天空。

　　营地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注视着头顶的天空。

　　一道青绿色的光华在云层间闪烁，紧接着变成紫色，再变成红色，又回归绿色，不断循环、闪烁。

　　它将飘带似的云朵照亮，让黑暗的夜晚显得更加神奇。

　　它像闪电，但没有伴随的雷声，云朵也没有变成乌云，只是更加紫红，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彩，像是一道狭窄的极光，只在这一片空间闪烁。

　　“全都让开。”领头人声音低沉，说。

　　牧民们无声无息地退开，闪烁的云层下，只剩下三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人。

　　胡商人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艰难地睁开眼皮，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围成一圈的牧民。

　　“怎么……”他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被捆住，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他偏过头，看见两名背心男都被捆在自己的身边，而领头人神情严肃地盯着自己。

　　“是你们？”他不敢置信，“救救我……不，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钱的话，我家里还有很多，都可以给你们！”

　　没有人说话，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草场上回荡。

　　“不要杀我！”他喊道，努力挣扎着身体，让靠在他旁边的背心男跌倒在地上。

　　迷药的药性还没有过去，他的动作乏力，矮小的身体挪动了几下，就完全没了力气。

　　“放过我……我们都是老熟人了！老四，四哥，四爷，放过我！”

　　他话音未落，那道天上的光华，突然降落到了地上。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三个人像是被直接抹去，只剩下三根绳子躺在地上。

　　江隐向后退了一步，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哽塞。

　　她不着痕迹地望了望四周，有不少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的牧民露出震惊的神色，刚刚还热烈讨论的青年们，此时也有些发憷。

　　“咕——咕——咕——”

　　地面一阵震动。

　　鲜红的液体从地表涌现，好像大地流了血。

　　血流到围观的众人脚下，让他们每一个人的脚上都沾到了鲜血。

　　领头人俯下身，用手蘸了蘸血液，将其抹到自己的额头和两颊。

　　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将鲜血抹到自己的脸上。

　　江隐犹豫一瞬，也弯下了腰。

　　手指接触到液体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微微一颤。

　　它仍然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