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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大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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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婧圆从小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可以说是被娇养着长大的。
她上头有个精明强干的哥哥当家,想和放手不管的爹妈一样,躺平当一辈子咸鱼来着。
可惜人不可能一辈子享福,上天总会不经意地安排一段曲折坎坷。
竞争对手手段腌臜,弄得他们一家子不得安生,家族企业也濒临破产。
当时在冲刺高考的她看着父母和哥哥焦头烂额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为了保护家人,毅然报考了警校,又如愿被警校录取。
警察的公权力在别的行当看起来大过天,对方见她有了执行公务的资格,怕惹祸上身,便就此收手。
自此她在家里的地位被抬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
谁能想到这样高高在上的她在上班以后没睡过一顿好觉,胸部的结节都变多了。
工作的苦就不是人吃的!
黑脸的顶头上司,一群忙起来连话都不愿听她说完的同事,严格的考勤制度,只有尺寸不一样制服,加不完的班,熬不完的夜,登记不完的卷宗,还有再认真仔细也会冷不丁冒出来的幺蛾子。
被班味腌入味的她精神状态十分美妙,周身萦绕的怨气能养活一个邪剑仙。
还好队里有楚郁这个积极提供情绪价值的副队长,温柔贴心地给快被榨干的她输送养分,不然她真的分分钟发疯。
但后来她发现,楚郁只是表面上哄着她,实际上给他布置的活儿一点都没少,仔细盘算下来,工作量其实增加了。
在闻铮铎面前,她是敢怒而不敢言,因为她能感觉到闻铮铎本来就看她这个“娇气包”不爽。
在楚郁面前呢,她也只是间歇性的撒撒娇,然后麻利地去干活,因为楚郁说话不作数,也不会给她承担任何责任。
别人是把不高兴写在脸上,完全摆烂。
她也把不高兴写在脸上,但是手上不停。
因此她估摸着领导对自己还算满意。
别的她也不图,就图年底考核的时候能拿个高分,回家去炫耀,证明自己即便是女孩子也是干警察的料。
再加上楚郁真的很擅长做思想动员,对她说:“小张暂时被停了职,童姐代表市里去滇南学习,明庭还在医院养伤,其他人都出去追查那名八岁女童的下落了。除你之外,我和你闻队无将可遣。你知道你现在对我们有多重要吗?”
她承认,她耳根子软,闻言膨胀了,所以楚郁一叫她跟着出外勤她就想也不想地过来了。
他们三人到死者陈晓红生前的住所时,房东已经拿着一串钥匙在门口等着了。
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面黄肌瘦,松弛的面皮架在颧骨上,无弹力地耷拉着,稀疏的头发自然卷曲,在脑后编成了一股麻花辫,看起来有点像九零年代知识分子的模样,说起话来却刻薄气人。
“我跟你们讲,我这个房子没死过人,她是死在外边的。我本来可以马上打扫打扫把房子租出去,你们警察非不让。现在屋里臭死了,谁还租啊。我可以把这间房空着,让你们警察查案,但我这个月损失的房租和请钟点工来打扫的钱,都得归你们警察出。什么为人民服务,说的好听,干的却都是些扰民的事,烦都要被你们烦死了。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给你们开门,再来我就把房门大敞着,谁进去都不关我的事!”
孔婧圆看着房东盛气凌人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们查案不是为了保护她吗?
要是歹徒想起什么东西没处理干净,回来料理,正好撞见她来收房,她不也没命了?
她正要反驳,只听闻铮铎低声叫:“楚郁。”
九年的朝夕相处早已培养出绝对的默契,他这一叫,楚郁立即心领神会,把房东拉到旁边说话。
“这位女士,您平白被牵扯进这桩案子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除了蒙受经济损失的不甘,更多的是担心受到怀疑的惶恐吧。您放心,只要您提供您知道的线索,协助我们抓住真凶,我们绝不会三番五次登门打扰您的正常生活。”
孔婧圆一边听着楚郁的解答,一边跟着闻铮铎往房间里钻。
分明离门越来越远,依然能听到女人尖锐刺耳的叫嚷。
“你们已经是第二批了,还要来几批?你们办案都不明确责任从属吗?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今天来调查,明天来走访,我都要被你们搞得神经衰弱了。你看我这黑眼圈!本来头发就少,这阵子脱发脱得更厉害了。”
“抱歉,接下来我们一定让您好好睡个安稳觉。”
孔婧圆正竖起耳朵听见他们的对话,手臂被人杵了杵,她回过头来恰好对上闻铮铎寡淡的眼神,接着就被塞了一副鞋套和手套。
虽然顶头上司铁面无情,不苟言笑,但有他坐镇,总给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尤其是他似乎不像别的领导那样歧视她的性别,不会想当然地嘱咐她“注意不要破坏现场”,只有她真的出错或者影响到当下的形势了才会挨骂。
有时候她会暗自佩服闻铮铎,从不摆官架子,且不说一马当先打头阵,连体力活和脏活也眼都不眨地自己干,强到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的程度。
前两天张硕垒捅了那么大的篓子,惹得局长当场震怒,要扒了他的警服,如果不是闻铮铎站出来为下属担责求情,一份检讨和停职反省可解决不了问题。
他独自深入虎穴,身上没带通讯设备,全队都为他捏了把汗。
他不仅平安归来,还顺利带回了八岁女童的正脸像,喂了大家一颗定心丸。
闻铮铎这个上司当的,她属实心服口服。
孔婧圆在客厅门口穿上鞋套,戴上手套,弯腰时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怪味,想起了房东刚才提到的臭味。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闻铮铎进入卧室,浓烈的臭味灌满鼻腔,当真是臭气熏天。
“哕——”
她还没来得及捏住鼻子就躬身呕了出来,泪水瞬间充盈眼眶。
她红着眼抬头环顾四周的环境,寻找气味的来源,一时间被房间里的景象惊呆了。
她从来没见过哪个女生的闺房这样杂乱无章且脏到极致,说是抠脚大汉的居所她也信。
墙上的壁纸皱皱巴巴,上面到处都是拍死虫子后留下的尸痕和浆液。
床上的被子没叠,鼓鼓囊囊地卷作一团。床单上残留着没洗净的经血和被体表油脂浸透的一大块湿印。
宽一米二的床,一半是掀开的被子,一半是从身上脱下来的脏衣物,上衣和裤子叠了有半米高,其间夹着袜子和胸罩。
床头柜上一堆九块九包邮的廉价黑皮筋,大部分都缠满了卷曲的碎发。
床边还有一个折叠桌,功用是梳妆台和饭桌。
桌上的首饰盒是没有隔层的一整条,透明盖子没盖好,斜插在盒子里面。
盒里装的耳环项链都是铜上刷镀层,胸针也一样,样式是奢侈品大牌的仿款,质地明白人一看就能看出有多拙劣。
除了可以佩戴的饰品,其间还夹杂着套有薄薄一层塑料的赠扣。不知积攒了多久,有的扣子上已然锈迹斑斑。
堆叠了三层的泡面盒里装着满满一碗飘满油块与霉菌的汤汁。
烤过的锡纸盘被捏成了船状,中间插了一双筷子,里面包裹的是半块鸡胸肉的预制菜。
面对此情此景,孔婧圆的第一反应是:人死了可真惨,生前的隐私暴露无遗。
随后她便哀叹:没想到她职业生涯里的第一次干呕不是因为腐败的尸体,而是发霉的残羹冷炙,以及经血的腥气和体/液的骚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恶臭。
她一个饭前便后必须用消毒剂洗手、洗完澡不能留下角质层的人,是真的不能接受世界上有人这么不爱干净。
她呕完才反应过来闻铮铎也在这里,被他看见她这么不争气,估计会遭嫌弃。
可当她心虚地抬头看向闻铮铎,却看见闻铮铎一瞬不瞬地盯着床头看。
没过多久,闻铮铎突然上前,俯身伸手,沿着床垫和床板间的缝隙用力一拉。
“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闻铮铎修长的五指随之探下去,从下面拎起了一个戴着金属锁头的硬壳日记本。
这玩意孔婧圆不再没见过了。
她小时候买过很多,专门用来记录她的少女心事。
这种本子上的金属锁头只有拇指盖这么大,钥匙更小,出厂时一般会配好几把,弄丢也是一起丢。
孔婧圆背过身准备帮忙在房间里找日记本的钥匙时,闻铮铎已经用曲别针三下五除二把锁捅开了。
日记本里,是死者的绝笔。
日期是九月四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