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小子向导还能有春天吗》一尾狐狸

1、楔子 流亡者终将

　　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逃到胡同口，撑着灯柱上气不接下气。路灯把他压缩成一块铁饼，浓郁的锈腥味从他身上挤压出来。

　　凌晨时分，整条小道空无一人，闃寂犹如死亡之地。前方区中心灯红酒绿，左侧胡同狭窄灰蒙，身后“哒哒哒”的脚步如影随形，索命鬼般，一步一步把他逼向刑场。

　　他心一横，甩掉身上的橘色灯光，冲进胡同。

　　一面墙拦住他的去路，男人腿一软，烂泥般的影子贴着墙壁滑落在地，鼻腔几乎不再进气。

　　规律的脚步声回荡在胡同里，越来越清晰。他猛然回头，一道黑影渐行渐近。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黑色紧身作训服披着月色，显出绒布般的柔软，轮廓、比例优越得让人不禁期待他的姿容绝世。

　　他低头看着电子显示屏，靴子不紧不慢踏在地面。漫不经心的姿态看起来像在海边度假，而不是追踪精神力失控的凶杀哨兵。

　　哨兵满头大汗，哆哆嗦嗦抬起枪，不管不顾对着那道身影连开数枪。

　　弹雨携带刺耳的爆破音袭来，青年前进的速度丝毫未受影响，眼睛不离显示屏，只偏头、侧身、旋步躲开一颗颗子弹，优雅又从容。

　　咯噔，子弹没了，滔天的绝望没过哨兵的头顶，一片阴影爬上他的脚。哨兵身子打颤，望着面前被月光照亮的脸，明知不该，还是不由地恍惚。

　　这是让十三区男女为之倾倒的脸庞，一度在黑市拍下十万星币的高价，只为与他共度下午茶。

　　月华下，他五官柔美得仿佛诗意的印象派画作，眼眸垂俯间，清冷与怜悯交织成圣洁，让哨兵无端产生一种可怕的错觉，死在他手中，会有天使吟诵前往天堂的福音。

　　“刘志，精神体土拨鼠，一个月内多次精神体暴走，第三次失控时连杀三名普通民众，按照哨向行为规范管理法，应当执行死刑。”

　　祁靖一清越的嗓音打破深夜胡同的冷寂，他把显示屏亮给哨兵，“你有两个选择，自杀，或者被我杀死。”

　　哨兵脊背陡然一冷，心底涌出一股穷途末路的孤勇。他脸上暴起狰狞的青筋，肩头显现的土拨鼠双目赤红，龇出比常态增长一倍的可怖啮齿，率先朝他扑过来，“我选择杀了你。”

　　祁靖一扭身避开土拨鼠的撕咬，再矮头躲过哨兵刚劲的拳头，一记华丽转身闪到哨兵后方，动作丝滑，不忘抽空关掉显示屏。

　　暴走哨兵的体能会提升数倍，每一拳带着短促的音爆，鞭炮一般，炸响在指骨上，让人毫不怀疑，被它击中会瞬间筋骨碎裂。

　　他的攻击全无章法，处处破绽，但速度与力量填补了漏洞，精神体从旁配合默契，一进一退，左右夹击，招招致命。

　　祁靖一游刃有余地腾挪其间，借用惯性卸力，挡下他的每一次攻击。频繁落空再次激怒了哨兵，土拨鼠发出凄厉的尖叫，攻击也越发迅猛。

　　“你为什么不释放精神体？哦我忘了，你才区区B级，精神力残障嗬嗬。那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又凭什么多管闲事？普通人无法进化，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值得可惜。与其让他们成为那群畜生的养料，不如趁早杀光。”

　　祁靖一对他的挑衅和反人类宣言置若罔闻，一记蹬踏从墙壁上方纵身后翻，修长的身形在哨兵头顶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拳头擦过他散落的发丝，在墙壁上砸出硕大的窟窿，嘭然巨响，砖石碎片朝四周飞溅。

　　落地的一刹，祁靖一以迅雷之势将电子显示屏竖在额前，拍飞了一块致命尖石。

　　“你账户里剩下的钱归我了，就当你赔我的显示屏。”他把被击穿的显示屏扔在地上，十指交叉活动活动拳头，“几个月没出任务，热热身。”

　　哨兵的五感比常人敏锐，他明显察觉到青年身上的气息变了，一股蓄势待发的强大张力朝他侵蚀而来。

　　他只颤抖片刻便稳住心神，向导和哨兵在体能上有天然的差距，何况一个精神力残障的B级向导，完全不自量力。

　　哨兵冷笑一声，不留余地地再度攻去。这次祁靖一没躲，旋身回踢，像踢皮球一样把土拨鼠踢飞出去，抓住哨兵到身前的手腕，以惊人的柔韧度将他裸绞抱摔在地。

　　哨兵反应也快，立即朝青年的面门挥拳，趁他后仰闪躲之际，猛力挣开他的束缚。但青年的拳头比他更快，反手砸中他的太阳穴，眼前一黑，眩晕未褪，更密集的拳头冰雹般砸下来。

　　接着哨兵感觉身体腾空一起，一记膝顶将他的五脏六腑挪了位，喉咙里涌出一口浓血，没来得及喷出，钢筋般坚固的高鞭腿朝他挪位的胸腹重重一击，他整个人飞出去，撞上那面拦住他生路的墙壁，浓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上膛声碾碎了他痛苦的声音，祁靖一抽出绑在大腿上的枪，砰砰四下，分别打在哨兵的四肢，干脆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哨兵彻底没了反抗的能力，在阴影里抬起头，咳着血哀求：“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家里还有瘸腿的母亲和刚出生的小孩，他们不能没有我，求你了。”

　　祁靖一把枪口对准他的眉心：“这么老土的借口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真的，不信你去查，他们被我安置在隔壁区一家福利院，我只想赚到钱和他们好好过日子。”哨兵涕泗横流，与鲜血混合糊满了整张脸，双目痛楚让人见之惊心。

　　祁靖一依旧和来时一样神情淡然，“那你更该死，有家人，还肆意践踏普通人的生命。没有你，他们说不定会过得更安生，放心去吧。”

　　嘭——

　　祁靖一吹了吹枪口，把枪勾在指尖转了几圈，捡起报废的平板，和来时一样，漫不经心地离开这条胡同。

　　午夜，酒吧内群魔乱舞。祁靖一径直坐到吧台前，要了一杯气泡水，“新买的项链？很衬你，搭配制服都好看。”

　　酒保放下杯子，眼神幽怨地哼了一声，祁靖一轻笑：“怎么啦？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你啊，今天就你发现我换了条新项链。”酒保说，“一来就夸我，夸了又不和我谈恋爱，我能开心吗？不娶何撩啊六哥。”

　　祁靖一喝掉气泡水，起身时道：“我的错，下次有机会再见，我一定含蓄。”

　　电梯直达阁楼，隔绝楼下狂躁的音乐，寂静得仿若另一个世界，充斥着大量纸质书籍、铜锈古董的旧时代。

　　“送你了。”他把显示屏扔在桌上，懒洋洋沉进木头椅中，捻起青提往嘴里送。

　　“报废了就送给我。”桌后的酒吧老板嫌弃道，“维修先付定金。”

　　“真送你，我明天要走。”祁靖一说。

　　男人一顿，将信将疑地问：“去哪？”随即想到必然问不出答案，正如无人知晓他从何处来。

　　祁靖一抵达十三区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他在关口现身的一刻，那张病弱美丽的脸庞，让那一天变得不再平平无奇。

　　美貌在素有“罪恶之都”之称的十三区是极为奢侈的抢手货，失去庇护的美人，一经露头就会成为所有人疯狂争抢的货物，他也不例外。

　　猜测甚嚣尘上，有人认为他是被大人物玩废的禁脔，无奈逃到了这里。这个可能让所有男人兴奋，他们如同饿狠了的野兽，垂涎地尾随在他身后。

　　一人急不可耐地上前，粗俗的话音方落，一声枪响震慑住其他人紧跟其后的步伐，快到没人发觉枪是何时出现的。

　　男人握着一把冲锋手枪，面无表情在对方脑门开了一个血洞，几点血迹溅在他苍白的脸颊，妖冶如花。

　　反应过来的人迅速出拳，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缠绕颈间，以诡异的手段拧断了脖子，推倒在前一个人的尸体上。

　　他轻描淡写撇去脸上的血迹，淡淡道：“我这有很多杀人手段，谁还有梦想？”

　　狠辣的程度，令在场不少穷凶极恶的逃犯都忍不住咋舌，一时没人再敢靠近。

　　之后但凡有不怕死的人敢犯贱，若遇上他心情不错，会慢悠悠将人引入混乱的城区，像戏耍困笼之鼠，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若是倒霉撞上他心情不佳，一枪毙命是轻的，挑战人体死亡极限也算给大家开眼界。

　　见识多的人认出，他的手法有最高级别的、号称死亡格斗的训练痕迹。于是关于他的传闻变成了特种作战队退役的伤兵。

　　罪恶泛滥的地方，欺软怕硬是生存策略。各方势力看中他的能力，就在众人猜测谁会抢走他时，男人放出一句狂妄的宣言：“我若是加入哪个组织，就会让它成为十三区唯一的皇帝”。

　　第二天围堵在楼下的各方势力消失不见。诱惑大到一定程度，没人敢率先迈出摘桃子的那一步。

　　老板时常遗憾没能亲眼见证那些事迹。这个过去未知、凭空出现的神秘男人，对十三区的布局、势力有着恐怖的洞察力。

　　五年里，他顶着一副盛气凌人的美貌，在十三区过得如鱼得水，甚至哪两方势力起冲突，还会找他调和。

　　他没有让哪方组织成为唯一的皇帝，自己倒是过上隐形皇帝的日子。

　　但现在他要走了，意料之中。

　　“明天你爱慕者的眼泪就会淹没整个十三区。”

　　祁靖一闻言乐了，拿起一旁的古董相机扔进他怀里，“独家限定海报授权给你，报酬是帮我照顾我弟。”

　　老板挑眉：“你不带他走？”

　　“嗯。”祁靖一支着脑袋，想起什么，眉眼沁出几分温柔，玩笑道：“怕我对象误会我有私生子，他占有欲比较强，可能会杀了他。”

　　“你真有对象啊？我以为是你搪塞他们的借口。”

　　“当然是真的，我这么恪守夫道。”祁靖一拎起一串青提，冲他眨了下左眼，“走了，保持联络。”

　　祁靖一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如过客一般。等大家发现他不见时，人已经在前往首都的飞机上。

　　他靠着机舱安心补觉，身旁的乘客神神叨叨，嘴里念念有词。

　　舱内响起一阵骚乱。

　　一个哨兵突然暴走，神志不清袭击了左右的游客。乘务赶过来，配合几个哨兵，勉强将他压在地面，向导正尝试安抚他。

　　“太吓人了，哨兵就不应该和普通人乘坐同一趟交通工具。”
　　“是我的错觉吗？近年哨兵向导失控的案例越来越多，这样下去怎么行啊？”
　　“没被怪物吃掉，先被自己人干掉了。”
　　“强烈建议加强向哨管理法案。”
　　“你们什么意思？需要我们保护就满口称赞，用不上了就把我们当成异类。”
　　“平和日子才过了多久就开始卸磨杀驴。”

　　哨兵哀恸的嘶吼沉甸甸压在乘客们心头，惊慌的情绪不断弥漫。议论纷杂间，几只透明的桃花水母穿过重重人影，贴着地面，悄无声息进入哨兵的大脑。

　　没一会儿，哨兵安静下来，一场危机就此解除。人们当即改口否定刚才的言论，理性地讨论起哨兵失控的原因，慷慨地要求政府提高对哨兵向导的关注。

　　角落里，祁靖一转头换了个姿势，双眼没有睁开的迹象，像是熟睡中无意识的反应。

　　一旁乘客仍在神神叨叨默念：

　　“命运之神流下悲悯的眼泪，
　　大地的裂痕在雨中愈合，
　　遗落的灵魂闪烁成蝴蝶，
　　迷失的信徒绊倒在真理的脚边，”
　　哀嚎的孩童拦住沉默的布施者，
　　祈求者不必祈求，
　　等待者无须等待，
　　流亡者终将踏上故土。”

　　下飞机第一件事开机，手机弹出一条ip未知、号码未知的信息：欢迎回来，公主:)

　　祁靖一面色无波地按下删除，准备叫一辆车。好久没回来，还真有点陌生呢。

　　航站楼对面，黑色防弹轿车旁倚着一个男人，长款风衣随风翻飞。英挺的面容神色冷峻，双目如鹰，锁住猎物似的一瞬不瞬盯着他。

　　祁靖一默默收起手机。

　　一声不吭断崖式失踪五年，一朝被男朋友逮住，应该怎么求生？在线等，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