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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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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房间被漫无边际的黑暗填满。
四周不见一丝光亮,一滴滴水不疾不徐落入盆中,溅起微弱水花的声音,便格外刺耳。
似是为了证明倒悬在刑架上的人尚未思觉失调。
浓烈的血腥味儿如同经验老到的行刑官,逗弄猎物一般,慢慢包裹住刑架上的人。
让她不禁想,自己是不是被钉在木棺上,埋入地底了。
埋就埋了,还找了口漏水的棺材。
难道为了与她这个即将凋零的“人材”相配。
棺材也凋零了?
黑暗将时间延长,刹那光阴,也能变恒久。
水滴声放缓,原本奄奄一息的人仿佛不认命,回光返照般曲起手指,试图将手臂从刑架上拔下来。
她拼尽全力朝前一挥。
出乎意料,手腕擦过粗糙的麻绳,转瞬溢出鲜血。
随即,平地刮起的一阵大风,推开老旧宫殿门,杂草与天空中落下的白雪交织在一起,扑向她。
雪花落在她的嘴唇上,杂草盖在她的伤口处。
陆宁扶缓缓睁开眼,恰好,一束月光透过破败的花窗照在她的身上。
梦魇退去,和三天前醒来时一样。
她还在大昭皇宫东南角的禁宫大殿里,还被绑在石柱上。
三日水米未进,陆宁扶喉咙干涩的厉害,除了添了新伤的手臂,四肢僵硬麻木,几乎感受不到存在。
不知哪位娘娘的里衣,不知哪位內侍的灰白袍子,裹着她瘦弱的身体。
单薄,但意外合身。
长发兀自散落,将将触地。
随着意识回笼,身上的勒伤,棍伤,还有被拳打脚踢过的钝痛,一齐翻涌上来。
今日正月初九,是她重生回来的第三天。
值得庆幸,和前世不同,此时此刻她还没被折磨至疯癫。
大风穿殿而过后,再无影踪。
零星飘散着的小雪,沾过唇,便同风一样不肯再照拂她。
天不灭人,人便可自生不自灭。
她再度晃动虚弱的身体,挣扎了三天,麻绳已经不像初时绑的那么紧,开始出现缝隙。
终于,在气力耗尽前,她听见身侧响起声极其细微的崩断声。
禁锢解除,麻绳泄了气般垂下,陆宁扶也脱力倒在地上。
视线所及正对着殿外枯井。
她轻咳了声,喉间又添血腥气,挤出微弱的声音。
“……小……白,小白……”
少顷,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猫从井中钻出,直直朝她飞奔而来,带着一身湿润,蹭了蹭她的脸。
方才由风吹入她唇间的雪,用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她抿了下唇,枕着枯草翻身仰躺。
小白猫则是又去了殿外,沾了满身雪给她。
几轮下来,喉咙中的不适减淡了些,又缓了一会儿,殿外突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有人从墙角狗洞里钻了过来。
“小六!”
未见人先闻声。
陆宁扶知道世间这样喊她的,唯有和她在宫中相依为命的那个人,便安下心望向声音来处。
一个长相清秀俊美,穿着老旧带补丁衣裳的小太监,揣着个和小白猫差不多大的茶壶,出现在她眼前。
前世一别三年,如今得见,她看他,方才有了已然隔世之感。
痴痴傻傻没一日清醒的日子,真的过去了。
她想说好久不见,想说终于再见,但话到嘴边绕一圈,最后说出的却只是简单一句:
“培敬,你来了。”
“我来晚了。”培敬急匆匆关上殿中破旧的门,尽量挡住风雪,然后朝她递出双手。
她抬手借他的力,坐直身体,靠在石柱上,一手抱着小白取暖,一手接过茶壶。
脖颈上的掐痕和手腕擦伤一起露了出来。
培敬又急又怒,眼里霎时落下两行泪,问:“谁干的?”
“王赤。”
——王赤,正五品监承,因属司礼监,地位在太监堆里属实不低。
“老东西,死太监,腌臜货……”培敬擦了泪,边骂边凑过来看她的伤。
陆宁扶任由他看,掀开茶壶盖,垂下头一小口一小口的喝里面的姜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浑身的伤都是摆设似的,平静极了。
其实并非无感,而是她明白,王赤不会罢休,当务之急是不耗费心神做任何多余的事情,留着力气对付他。
“疼吗?”培敬红着眼问完,埋下头又一串眼泪落在地上,“对不起小六,我在说什么胡话,定是很疼,若当时我在就好了。”
陆宁扶喝完姜汤,将茶壶扔在一边,“两个人受苦,不好。”
语气和在说太阳东升西落、今夜下雪这些常理,没什么两样。
培敬苦笑了下,“小六,别用清醒理智对待我。”
说着从怀里取出油纸包打开,撕下一半油纸,裹着四个肉包子递给她,然后把小白接过来,抱在怀里喂熟鱼肉,问:“怎么回事,是不是遭了暗算,没来得及藏?”
“嗯。”陆宁扶咽下两个肉包子,感觉体力恢复了些。
三天前重生回来,她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王赤丢下断裂木棍离去的背影。
记忆快速浮现,前世今生融合为一处,陆宁扶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她回到了被折磨至疯癫那夜。
延嘉六年,正月初六。
这夜,王赤不知为何突然闯入禁宫,极有眼色的抓住了小白,逼的她就范,重刑拷打以为取乐。
不过不同的是,前世王赤走后不久,便和两个狗腿子压着培敬回来,而今朝他走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小六,你还在流血。”
培敬的声音,打断了陆宁扶的思绪。
“万幸我身上还剩些治跌打损伤的药。”
他扯开自己衣领,撕下里衣胸口上的一块布料。
乌云散开,月光明亮了些,刚好能让他借着月色帮她上药包扎。
“不对,有的伤已经愈合了,我知道你每次受伤都好得快,但这也太快了,”培敬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哑声道,“难道是三天前?王赤跟着我找来的!”
“嗯,小伤不妨事。”陆宁扶挽起衣袖,给他看其它的伤,“再过三四日便可痊愈。”
“原是如此,你以为是我折返,才没能及时藏身。”培敬恍然间明白了一切,“是我对不起你,我以为宫人尽知禁宫闹鬼,又有一道高墙和永巷将禁宫隔开,就没人会来这儿……”
“我藏在禁宫六年,被发现是迟早的事。”陆宁扶淡淡说,“没有永远的秘密。”
听罢,培敬愣了下,取下别在袖口的针线,草草给自己的里衣缝了几针,靠坐在她身边。
“时间久了,很多事都会变,六年前宫变,这里尸山血海,皇室贵胄和奴才们的尸体搅和堆在一起,如是无间地狱,许多人就连听见禁宫这两个字都会噩梦不止。”
陆宁扶安静的吃着肉包,调整呼吸,恢复体力。
培敬却以为她不说话是在怪自己,低声说:“无论怎样,小六,我不会变。”
过了一会儿,陆宁扶又缓过来了些,倏然说道:“你身上惯常带两种药,治跌打损伤与肠疾,现下只剩前者。你不知我受伤,因此这三日未见王赤。谁喂你吃了脏东西?”
培敬脸色惨白,欲言又止许久,“皇上骤病,王赤在御前伺候,是他的狗腿子,他们会有报应的!”
殿门缝里突然吹来阵不易察觉的风。
陆宁扶屏息,“有人来了。”
听声音门外只有一人。
直觉告诉她,是王赤无疑。
“王赤?”培敬也猜到了,他惊呼一声,声音发颤,明显吓得不轻。
陆宁扶瞬时捂住他的嘴,和他面对面,一字一句道:“该、了、结、了。”
她曲起手肘,往上抬了下,让小白借力爬上房梁,尔后把茶壶往地上轻轻一磕,将壶嘴磕了下来,连同壶身丢给培敬。
最后捡起地上的麻绳,迅速绑了个绳圈,攥在手里。
两人一左一右,藏在殿门两侧。
长久折磨带来的恐惧难以消除,培敬盯着陆宁扶,手还是止不住的抖。
陆宁扶握着麻绳的手紧了紧,感觉到自己气力恢复有三成,足以制伏王赤,便递给培敬个安心的眼神。
门外的人越走越近,培敬也急了,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脚步声戛然而止。
陆宁扶做了个手势,让培敬高高举起茶壶。
“嘭——!”
门被踹开,陆宁扶和培敬同时后退半步,接着一把小臂长的短刀先入殿中。
“乖乖培敬,我的心肝小宝贝儿,我知道你在这儿……”
寒光自下而上,划过王赤满脸横肉,犹如禁宫里的怨鬼,脸上挂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缓缓走入殿中。
培敬被吓得大气不敢喘,闭上眼咬着舌头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捉迷藏,真好玩儿。”轻微的气音喷洒在他的耳畔。
培敬霎时睁眼。
隔着一把刀的距离,和王赤四目相对。
培敬傻愣愣的看着他肥硕的身躯,一动不动,已然被吓傻了。
陆宁扶赶忙将绳圈一甩,套住王赤的头,背过身用尽全力向下拉,让他踉跄着往石柱的方向倒退。
培敬回过神,一茶壶砸在王赤头顶,手忙脚乱,用壶嘴豁口往他身上扎,却忽略了王赤手上是有刀的。
眼见他的脖颈就要撞到刀上,陆宁扶抬脚踹向王赤膝窝,只听清脆一声响。
王赤干脆利落的跪在培敬面前。
尖刀堪堪擦身飞过,割掉培敬一截外袍,陆宁扶踩着王赤的肩膀,落到刀边,伸手一捞。
刹那间,那刀刃对准了它的主人。
王赤的表情从鬼附身,变见了鬼。
陆宁扶用刀尖抵着他的双眼,迫使他下半身维持着下跪的姿势,向后躺去。
想起前世被三个人狞笑着着俯视,脚踩喉咙窒息昏厥,后来即便得各方神医相救,也无法恢复神智。
陆宁扶漠然注视他,竖起利刃对准他的喉咙。
“等等,小六,”培敬一脚踢向王赤的腿间,“老变态,你不是爱玩儿吗!”
他对准位置连踹几脚。
王赤疼的喊不出声,身体抽搐,脖颈一上一下划过刀尖,没多一会儿,便磨掉了层皮,变得血肉模糊。
“……饶……饶命,放过我,我再,再也不敢了……”王赤不住求饶。
培敬双脚分开,跳上他的左右大腿。
“啊——”王赤的腿骨咔嚓折断,惊叫起来。
培敬怒火无法遏制,狠命拳打脚踢,“我也求过你们,谁曾放过我!”
“我,我,我放过你,不,不,只要你肯放过我,我滚得远远地……”王赤声泪俱下。
雪比先前大了些,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泛出幽暗的光。
陆宁扶背对着培敬,面无表情,语气平缓坚定。
“培敬,我们再也不要被谁欺负了。”
她握紧刀柄,再一次对准王赤的喉咙。
不料,刀尖下的人仿若求死,主动撞了上去。
血一滴滴顺着刀尖流下,王赤闭眼倒地。
灰尘随之向四周飞起,陆宁扶试探他的鼻息,冷冷收刀。
“死了。”她说。
两人对视,培敬眼神复杂,“小六,你忽然变得好厉害。”
“嗯。”陆宁扶轻描淡写的点了点头。
一阵沉默。
培敬又道:“我们杀人了。”
陆宁扶疑惑地看着他。
“这不正是我们要的结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