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卿》九陈

4、化人

　　“快来瞧一瞧这上好的胭脂”
　　“找您一个铜板”
　　“客官要进来看看衣裳吗，都是今年新款”
　　“老李头，你家枇杷长得好啊”
　　“掌柜的，来碗馄饨”
　　喧闹的大街叫喝声络绎不绝，稀奇的物甚琳琅满目。宽阔的河道将小镇一分为二，几叶扁舟飘在河面，穿着蓑衣的老者一边撑着蒿竹一边高声对唱，三三两两坐着谈笑，好不惬意。
　　此镇盛产枇杷，镇上之人若见了长相俊美之人必要塞几个枇杷以示喜欢。就连孩童模样的辛尧怀里亦塞满了枇杷，枇杷味甜多汁，将辛尧白净的脸蛋都糊满黄色的汁水。
　　“糖葫芦！一串一个铜板”
　　辛尧盯着糖葫芦双眼冒光，“师傅！给我买这个！”
　　九卿指尖微动，忍不住拿出一条手巾裹住辛尧的手，“擦擦”末了递给摊主一个铜板，“麻烦给我一串”
　　摊主接过铜板，自稻草把拿了一串糖葫芦递给九卿，“多谢姑娘”话落，看着辛尧怀中的枇杷爽朗大笑，“真是个俊俏的小公子”说话间从篮子拿出一个纸袋子递给九卿，“姑娘用这个装枇杷吧”
　　九卿接过纸袋，道了声多谢。
　　“不必客气”摊主摆了摆手，又继续吆喝。
　　辛尧将怀里的枇杷一咕噜倒进纸袋，接过九卿手中的糖葫芦，心满意足咬了一口。
　　“凡间果真很多美味的吃食！”话一顿，又痛心疾首，“如今想想本大爷三百年来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幸而他嘴里塞着糖葫芦，吐出的话语模糊不清，若不然被凡人听了去又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可惜此界灵力太过稀薄不适合修炼”
　　“不过话说回来，师傅来凡间作甚”
　　等了许久未见回应，辛尧笑容一僵，猛然转身——果真未见那一抹青色身影。
　　可恶！她定是畜谋已久要将本大爷甩掉，如今可算给她逮着机会了！
　　汹涌的人潮快要将小小的人儿淹没，辛尧神色愈发慌张。
　　这厢九卿寻着酒香走进小巷，在一处小院驻足，就在九卿犹豫是否要敲门时，门自内拉开，一名慈眉目秀的老妇挎着菜篮而出。
　　老妇见了杵在门外的九卿，和蔼可亲开口，“姑娘可是要打酒”
　　九卿还未答话，老妇又道，“无妨，不打酒也可以进去坐坐”话落将门反推开朝里大喊，“老头！你出来招待招待这位小姑娘”又看向九卿，“进去罢，老妇去买些菜”
　　老妇挎着菜篮出了巷子，九卿思索片刻，跨进门槛。
　　一位老爷子悠闲坐在躺椅上吐着烟圈，又顺手往桌角磕了一下烟嘴，一撮烟灰落地，“姑娘是寻着酒香来的吧”未等九卿应话，又用烟筒敲了敲旁边的凳子，“坐吧”
　　“多谢”九卿道了谢，落坐。
　　老爷子将烟筒搁在桌上，起身拿来一小坛酒，用钩勺舀了递给九卿。
　　九卿只轻轻抿了一口，一瞬亮了双眸，“好酒！”
　　“哈哈哈哈哈”老爷子神色尽是得意，“那是自然！豫国内我陈家的酒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九卿用指尖沾了一点酒，不着痕迹凑到小黑蛇嘴边，凉凉的触感掠过指尖，小黑蛇尝了滋味，兴奋的摆了摆蛇尾。
　　九卿略扬嘴角，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姑娘可赶巧”老爷子拿起烟筒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用烟筒指了指草棚内的酒坛，“那些酒都是些达官贵人预定了的，恰好剩这么一坛”
　　闻言，九卿嘴角的笑意更明显，“确实赶巧”
　　婴儿哭啼的声音由远而近由朦胧到清晰。
　　一位妇女神色焦急自里门走出，哭啼声正是怀中婴儿发出的，“阿爹，幺儿不知为何闹个不停”
　　“我看看”老爷子搁下烟筒，上前抱过婴儿。
　　“哇！”婴儿的哭喊声反有更猛之势。
　　九卿起身上前，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婴儿的额间，“淘气鬼”
　　一丝黑气自婴儿额间抽离，婴儿立即停止了哭声，捏着襁褓咯咯笑。
　　老爷子长舒一口气，“终于不哭闹了”
　　“小孩受了惊，并无大碍”顿了顿，九卿递给妇女一张符纸，“将此符戴在孩子身上，可保孩子一生顺遂“
　　妇女连忙道谢，“多谢姑娘，姑娘可是修仙之人？”
　　九卿淡淡一笑，摇头道，“只是略懂”
　　一股阴风兀地砍向九卿，九卿抬手挡了一下，望向角落一团黑烟，手一挥定住正在逗笑的三人，旋即一股红色灵力凝成巨手抓向黑烟。
　　九卿睨了一眼显形的老鼠精，“小小精怪也敢作祟”
　　老鼠精在半空中挣扎，发出刺耳尖锐的叫声，“放开我”
　　九卿轻扬嘴角，却不见丝毫笑意，“你胆敢用邪门歪道伤害凡人本君便饶不得你”
　　话落，巨手猛然收紧，老鼠精一瞬化为灰烬，还未落到地面便化为虚无。
　　“老头子”一个响亮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九卿迅速解了法术，门推开的瞬间三人恢复了动作。
　　“方才那位姑娘还在吗”
　　几人齐刷刷望向来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辛尧煞是惹眼。
　　辛尧见了九卿，气冲冲冲上前，死死攥住酒卿的衣摆控诉，“你竟然把本大爷一个人丢下！你是不是想甩掉本大爷！”
　　“我唤了你好几声”九卿欲将衣摆从辛尧脏兮兮的手中扯掉。
　　辛尧“嗷”的更猛，“骗人！本大爷根本没有听到！”
　　白净的衣摆染了黄，九卿略显焦虑，“你一只……”话到一半意识到周身还有凡人，忙止了话语，无奈叹气，“莫嗷了，我给你买鸡腿”顿了须臾又道，“把脸擦干净”
　　“哼”辛尧傲娇的别过脸，恰好与掩在衣袖底下的黑蛇碰了个面，忍不住又哼了一声。
　　九卿实在忍不了，拿出手巾给辛尧擦了擦花猫脸。
　　老妇将菜篮子递给妇女，从老爷子手中抱过婴儿，笑呵呵道，“日后可要看好了，如此俊俏的小公子若被歹人掳去就糟了”
　　九卿笑着点了点头，“给您添麻烦了”
　　“天色尚早，姑娘若不嫌弃便留下来一起用餐吧”
　　“！”一听到吃的辛尧双眼发光，须臾又意识到自己表现的太过明显，忙轻咳一声，假正经道，“那本大爷便勉为其难留下来吧”
　　老爷子猛地呛了一口烟，咳罢了又大笑起来。
　　九卿本便不是贪口食之欲之人，只偶尔夹了几筷清淡之食，喝了一小壶酒，黑蛇贪了几口美酒，正醉醺醺的缠在九卿手腕，唯有辛尧大快朵颐，吃了个痛快。
　　……
　　天色已晚，九卿二人一蛇告别了老爷子一家，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城镇并未因夜晚的降临而寂静，反更加喧闹，更有街头卖艺之人舞枪弄刀，惹得一阵又一阵叫好声。
　　辛尧兴奋地四处乱跑，看了喷火杂技便激动，见了稀奇物甚便好奇，玩乐之余还不忘回头望一眼身后的九卿，生怕一不留神又被丢下。
　　一刻钟的路程，二人硬是用了半个时辰才到了客栈。
　　小狼妖淘了一个有趣的物甚，进了房间便好奇的捣鼓琢磨，许是今日太疲累，只一会便化了本体沉沉睡去。
　　黑蛇无意识甩了一下尾巴，手腕传来一股冰凉。
　　九卿掀开衣袖，盯着黑蛇脑袋上的一片极为细小的白磷沉思。
　　黑蛇蹭了蹭脑袋，又无意识甩了一下尾巴。
　　九卿仰头饮了一口酒，酒入喉才轻声开口，“究竟为何”
　　想不出个所以然，九卿索性放弃，“罢，夜已深，还是先歇息吧”
　　……
　　“啊！！！”一个异常响亮的嗓音穿透屋顶，震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本大爷的房间！”耳畔传来辛尧炸毛的声音。
　　感官逐渐清晰。九卿睁眼，寻声望向传来声响的方向，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清亮的丹凤眼。
　　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
　　许是刚醒的缘故，九卿双眸还染着惺忪，不自觉流露出娇软的神情。
　　少年微怔，率先移开视线。
　　样貌与记忆中有所差别，九卿却是一霎明了情况。
　　“可恶！你竟敢无视本大爷！”话落，辛尧举起昨日还稀罕地不让九卿碰的物甚就要砸过去。
　　“别闹”九卿施法定住了辛尧。
　　辛尧又气又恼又醋，“师傅偏心臭虫就罢了，如今还竟然偏心一个陌生的臭小子！”
　　一股冰泉凭空坠下，恰好落在洗漱台的盆上。
　　九卿没有理会炸毛的辛尧，起身套了外袍，走到洗漱台洗漱了一番。少年坐在凳子上，双眸随着酒卿转动。
　　洗漱完毕后九卿落坐在少年对面，顺道解了辛尧的法术。
　　“可恶！”辛尧私以为凶狠的朝少年龇牙咧嘴。
　　少年懒懒瞥了辛尧一眼，本正常的瞳孔攸地竖起，朝辛尧露出两颗獠牙。
　　辛尧不屑地“哼”了一声，片刻后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眸，“你竟然是那条臭虫！？你竟然是那条臭虫！？”难以置信到一句话说了两遍。
　　少年不再理会炸毛的辛尧，故作镇定把玩着茶杯。
　　九卿打量着少年的神态，心里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可有名字？”
　　少年动作微顿，摇头。
　　“我给你取一个？”说话间，桌上凭空多了一个酒壶。
　　少年点头。
　　“唔……”九卿拿起酒壶晃了晃，不疾不徐饮了一口酒，“遇酒须倾，莫问千秋万岁名。便以“千”为姓，以“莫”为名如何”
　　少年抬眸对九卿对视，在心里默念着“千莫”二字，兀地脑海闪过一瞬刺痛。
　　一旁的辛尧终于从震惊中回神，极不甘心的指着千莫咆哮，“可恶！你不过修炼几十年罢了 ，为何那么快就化形！真是可恶！”
　　咆哮声透过屋顶传入喧闹的街道，消散在众人谈笑吆喝之间。
　　天气阴沉，细细落着小雨，街上了无人迹，反倒茶楼比平常还要热闹几分，三三俩俩一桌，或交头接耳，或高谈论阔。
　　桌上摆了各式各样的美食，一向贪食的辛尧此时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赌气般盯着千莫桌前堆满的枇杷。
　　修炼比本大爷快也就算了，还长着一张妖精的脸勾引凡人！简直可恶！
　　千莫挑了一个鲜嫩多汁的枇杷，“咔嚓”咬上一口，果肉与汁水融合，在口腔迸发甜腻美味。
　　妖的直觉一向灵敏，千莫分明一个眼神都没递过来，辛尧却莫名觉着受到挑衅，梗着脖子用力“哼”了一声，不甘示弱将昨日收到的枇杷一咕噜倒出来，抱着手臂朝千莫扬着下巴。
　　九卿敲了一下辛尧的脑袋，“做什么呢，快吃”
　　辛尧又哼了一声，一番天人交战后放下手臂，扯了一块鸡腿，恶狠狠的咬下。吃相依旧。
　　千莫盯着九卿与辛尧的互动，顿时觉着枇杷索然无味。
　　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九卿忙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夹到千莫碗中，“快些吃，不然就没了”
　　桂花糕静静躺在碗里，上面的印花已有些脱落。
　　千莫双眸闪着淡淡的涟漪，夹起桂花糕心满意足咬了一口。
　　甜甜腻腻，竟比枇杷还要美味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