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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


  •   醒来时,我错过了好几个电话。

      歪歪扭扭穿过玄关,慌乱打开家门,一个不算高挑的女人笑盈盈地等候多时了。

      来人体态端庄,头上架了对墨镜,薄唇擦着鲜艳的红,却并不艳俗。我满怀歉意,连忙请她进来。

      “真不好意思,福珍姐。”

      “叫我Erike吧。”她纠正我。

      Erike是负责楚芳滢国内业务的经纪人,在圈内声望不低,带出过很多头部艺人,原本像楚芳滢这样早已成名,鼎盛期已过的女星不是她会接手的类型,根据两人的自述,她们通过引荐相识,一见如故、一拍即合,那时正值楚芳滢和老东家的“卖身契”到期,而Erike刚好有自立门户的打算,于是某天秘密敲定合作,共同创办了一家影视传媒公司。

      尽管如此,我对Erike并不了解,也不清楚楚芳滢将我的地址和联系方式都给了她是何用意。关于我为什么叫她福珍姐,这是她的中文名,我看综艺节目和百度百科上也是这么介绍的,突然要我改口,莫非她不喜欢不熟悉的人这么喊她?

      满腹疑问,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因为现在这副头发没梳脸没洗的模样就够迷糊的了。

      “有鞋套吗?”Erike问。
      “没关系,直接进来就好了,下午阿姨也要搞卫生的。”

      她环顾一圈室内:“你爸爸不在家吗?”

      “今天有演出。”我手忙脚乱请她坐,“姐,你要喝点什么?”

      “没事,普通的水就好了。”

      Erike见我不自在的模样,笑着说:“楚堇临时加了两场访谈,晚点才去录音,她让我先来接你。”

      楚堇是楚芳滢的艺名,她从小就嫌“芳”字不好听的,进了演艺圈执意要改名,她向来有主见,没有人管得着她,因此,这十几年几乎没有人再叫过她本名。

      “不是吃饭吗,现在是不是有点早。”我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要发生什么。

      “有部中法合拍的文艺片很快要在国内上映,楚堇是特别出演,审核原因需要补词,巧了,今天导演也会到录音棚,堇想带你去见见。”没等我仔细琢磨,Erike继续说,“听说你大二要双修一门影视学,是想学习这方面的知识,还是对我们这行感兴趣?”

      猜都不用猜,肯定是爸爸说出去的,我如实回答;“有点兴趣,但也只是想接触接触。”

      “也不错,你对这个感兴趣蛮好,家里有人乐意托举你。”

      我尴尬地笑笑,将倒好的水放在她面前:“姐,你先坐着,我回房间换身衣服。”

      “嗯,不着急。”

      知晓了行程安排,不安感倒是消失了。

      我简单束了个马尾,擦了点隔离,换好衣服出现在Erike眼前,她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呀,你和堇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像。”

      我嘴角抽了下:“您过奖了,姑姑应该比我好看很多吧,不然怎么能考上电影学院。”

      Erike摇头:“不是脸,是气质。”

      “……”

      怎么一点夸奖的感觉都没有,反而像被拉踩了,我做不出其他表情,转移话题说可以出发了。

      剧组租了一家国内知名配音公司的录音棚,我对此没有任何了解。

      第一次来倍感诧异,国内的配音公司已经发展到独门独户的规模了吗,还是说只有头部才这样,印象当中,配音还属于小众爱好,配音工作的基本范畴应该只有动画片、有声书之类,现在这方面的需求已经膨胀到这种程度?

      “这家配音公司的老板是我大学同学。”Erike熟门熟路带我进了公司,感觉到我的惊奇,她解释说,“雅磐是老牌工作室了,业务在行内属于头部,最近几年电视剧和游戏的配音需求比较大,他们抓住了风口,现在发展不错。”

      “原来是这样,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我诚实道。

      Erike瞄了眼手机,随即朝门口位置张望:“嗯?堇说她到了。”

      Erike敲了个电话过去:“你到哪了?我没看见你。”

      “摩的司机是我粉丝,我被他拉着签了个名。”听得出来楚芳滢心情不错。

      Erike大概是头皮发麻了,崩溃地尖叫:“你是不是疯了,要是被拍到怎么办,谁家女明星打摩的你告诉我!”

      我吓得不自觉站直,担忧下一秒连累了我。

      话音刚落,一道娉婷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Erike挂了电话,气冲冲走过去。

      “我真是服了你,注意点形象会死吗?”

      站在楚芳滢身边,Eeike都显得不太女强人了。

      楚芳滢撩了撩被风吹乱的长卷发,搭上Erike的肩:“好啦,大经纪人,我戴机车帽啦,我可是很有安全意识的。”她皮肤冷白,一身纯黑工装服,裤腰侧挂了只同样黑色的毛绒小猫,显得露出的那节纤细腰身更似白玉般莹润。

      岁月宽厚美人,即便马上要四十岁,楚芳滢也不见衰老、颓靡,反倒比二十几岁时要更自信朝气。

      我站着没动,远远看着,没有真实感。

      楚芳滢哄完Erike,自然地朝我走来。

      顾及外人在,我皮笑肉不笑喊她:“姑姑。”

      她从来不在意我的态度,时常不记事的脑子冥思苦想了两秒钟:“我们多久没见了?两年?三年?”

      “总之,我艺考的时候,你已经出国了,算算差不多两年。”

      “原来才两年啊,日子过得真快。不过,你长高的速度是挺慢。”

      有没有学过生物知识,我内心嗤了一声:“没听过谁高三还能长高发育的。”

      楚芳滢有理有据反驳我:“谁说没有,我大二还长了两厘米呢。”

      我没理她。

      她逗小狗一样掐我脸:“我说,小宜章,笑一下嘛,怎么长大了,都不跟姑姑开玩笑了。”

      我亮出獠牙,作势要咬她,她不紧不慢收回手。

      “别开玩笑了,都什么时候了,金导还等着你。”Erike制止我俩。

      楚芳滢不经意地揭开真相:“对了,今天带你过来是为了见金竺。”

      “金竺?”我不禁傻眼,“你们说的金竺是同时编剧导演了《揽紫》和《偶像宅的重度依赖》、《忐忑恋爱》那位?”

      Erike好整以暇:“丫头,如数家珍啊这是。”

      我点点头,说:“她绝大多数作品我都很喜欢,我还看了她的纪录片和自传,她本人也很有魅力。”

      金竺常年在世界各国旅居,国内媒体见她一面实属不易,更别说我这样的普通人。
      惊喜大于震惊,我甚至忘了针对楚芳滢。

      录音棚很大,人却不多,我跟在楚堇身后,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我并没有第一眼就看到金竺:控制台坐着两个录音师,然后就是几个工作人员在沙发上交头接耳。

      再细看,角落里有个瘦弱的女人穿着宽松的无袖长裙,头发随意地捋到头顶扎着,蹲在地上,半伏着膝盖高的靠背椅上唰唰写着什么。

      她回头,放下笔,松松垮垮地站了起来:“堇,你来了。”

      楚芳滢还是那样不可一世地站着,丝毫没有热情寒暄的意思:“金导,好久不见。”

      “不是说叫我名字就好,恭喜你了,电影节满载而归。”

      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模样寡淡,极致的清丽,笑起来有种孩童的纯真,与楚芳滢是两种极端。

      “我个人的奖可是一项都没拿到,有什么可恭喜的,先恭喜你吧,这次上海的评委会特别奖,实至名归。”

      金竺坐在刚刚手写的剧本上:“商业奖罢了,行了,都别恭维了,润润嗓子,调整一下状态就进棚吧。”

      “差点忘了,给你介绍个人。”楚芳滢回头没看见我,嗔了一声,“站门口干嘛,进来呀。”

      我扭扭捏捏地走过去。

      楚芳滢搂过我:“我侄女,在A大学编导,喜欢你拍的电影,我就带她来追追星。”

      “金竺导演好,我叫楚宜章。”再多的话我也说不出来,天知道我有多激动,现实中的金竺比纪录片里还要迷人,话音温吞,身上仿佛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曦光,或许她感官要比常人敏锐得多,只是被她看了一眼,我便有些瑟缩。

      “学编导?写过剧本吗?”

      我摇摇头。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最爱瞎写东西,日记、小说、博客、八卦时评……,可以说是灵感最充沛的年纪了,你想当导演?”

      “我不知道,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也没有特别讨厌的。”我说。

      我这个人报复心很重,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时,一定是为了报复某一个人。

      什么是喜欢,我一知半解,但讨厌什么事情,伴随了我的童年。

      金竺约莫见过太多我这样不够坚定的人,语气变淡了一些:“你所看到的,这一行能出作品的人是幸存者偏差,你还年轻,什么都能尝试一下,也许不用非得跟电影较劲。”

      “最开始对导演感兴趣,只是在看电影的时候,能从某些镜头接点中察觉导演模糊的人性。”我顿了一下,决定说完整,“以及,恶趣味……这种窥视的感受很有趣。”

      “我还观察到,有时候演员的演法还会受制于导演的想法,一拍即合使观众餍足地饱餐一顿;两方碰撞,反而邂逅了隐秘的爱与痛。每一部电影都是样本,我也想把自己变成样本。”

      金竺瞳孔闪了闪,似乎没料到我的直白,然后她自顾自呵呵呵地笑了几声,说了句不知是夸是贬的话:“能这样精准形容自己的感受,你很有天分。”

      “如果有机会的话,去学习吧,学习的过程中一定会给出你答案。”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录音工作要开始了,Erike用手肘顶了顶我:“小丫头,陪我去楼顶抽根烟?”

      我立刻明白:“好。”

      这是清场呢,金竺不喜欢导戏现场有闲杂人等出现。

      刚准备拉开门,门把忽然一松,有棱有角的门板直冲我脑门来,我连连退了几步。

      有股温热靠近,有破绽眼疾手快将我拉开,幸亏没撞上,门板从我的鼻尖擦过。

      这阵混乱令我始料不及,烦闷地对上始作俑者略显关切的清明目光。

      他抿直唇线,垂下眼睑注视着我,我的眼神算不上善意,甚至有些耐心不足的表现。

      “你没事吧。”怔愣数秒,他飞快地往里头瞟了一眼,接着抬头察看棚号,“不好意思,着急走错了。”

      “什么呀……”我揉着鼻头,嘟嘟囔囔地埋怨。

      “是不是撞疼了,我带你去找欢姐拿药。”说着他拽着我转身要走。

      “等等,等等。”我被他风风火火的做派吓了一跳,另只手拼命拉住他,“不疼,就轻轻蹭了一下。”

      他又道了一次歉。

      大家都在忙工作,没有注意我们的吵吵闹闹,我一回头只看见Erike笑眯眯地盯着我俩一直抓住的手。

      我慌忙松开,可这人似乎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固执地扯着我,我只好甩了甩手,示意他。

      “我真没事,你赶时间吧,赶时间就快走吧。”我把人推出去。

      “谢谢。”他说。

      看得出来确实很着急,刚说完就跑得没影儿了。

      Erike这时走上前来,抓住走廊一个职员就问:“刚才从这儿过去的男孩子,也是你们公司职员?”

      职员小姐姐没搞清楚状况,思索了下:“哪个啊,你说温既?他是我们这儿暑期配音班的学生,老板亲自带进来的。”

      Erike说:“我和费老师有点交情,哎不知道能不能把这个徒弟要过来。”

      “啊,姐你想干嘛,潜…潜规则?”职员一脸惊恐。

      我不禁想起了以前的桃色新闻。

      Erike急了:“你别把我跟那膀大腰粗的油腻资本家扯一块儿,咱经纪人有职业本能的好伐,你没觉得小伙子左右脸长得挺对称,妥妥是张荧幕脸?”

      “嘶,你别说,我们一期生里不少苗子都长得眉清目秀,混在一起别提多养眼了,要不您再看看其他人是不是也有跟您签约的潜力?”

      “你说的眉清目秀跟电影脸是一回事儿嘛,骨相、皮相、气质,缺一不可,你以为我见着五官端正的就出手啊,哪儿那么掉价。”注意到我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她白眼一翻,“你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我摆手,与我无关。

      “姐,我直说吧,这位恐怕不太行,他有镜头恐惧症,正常表演训练和棚内配音都还好,但只要有摄像头对准他,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Erike听到这儿,食指轻点额角,有些难掩地失望了:“这倒是麻烦了,不过还是去见见吧,就当是证明我宝刀未老,眼光没错。”

      职员咦了一声:“那你们要不要去楼上听棚?这会儿他们应该在做台词训练。”

      “行啊。”Erike答应得很爽快,随后询问我的意见,“丫头,你也一块儿?”

      谢天谢地,聊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她把我给忘了,我赶紧点头:“我都可以。”

      职员礼貌地提醒我:“手机要静音,进去尽量别发出声音哦。”

      我照作:“好的。”

      这间大录音棚和金竺那间截然不同,里面坐满了人,职员姐姐本想叫几个配音生让个位子,Erike打住她:“不用麻烦,我们看会儿就走。”

      监听房有两块大的屏幕,一块是录音室内的实时监控,一块正在播放配音桥段的视频,我认出是徐克的《青蛇》。
      录音室则坐了两个女孩,看起来是出色地完成了这次练习,我们刚进来就听见齐刷刷的赞叹声。

      老师指出几处技术和情感上的问题,紧接着就喊下一组进棚。

      “温既、曼曼,你们的自选剧情是哪个?”

      温既回道:“《哈尔的移动城堡》,老师。”

      坐在专业设备前,声音通过音箱传出,听感大相径庭。

      外面不免又是一阵起哄。

      “已经开始像木村拓哉了,救命。”
      有人抡起拳头:“温既,把我男神配砸了,我可饶不了你哦。”

      真到了入戏的时刻,大家都安静下来,我也跟着屏息凝神盯着屏幕。

      开头一段短暂的配乐,截取的剧情是哈尔在巷子里为苏菲解围的名场面。其中,男性角色都由温既兼配,切换得很丝滑,起初我都没听出来。

      配音演员也被称作演员的原因,我有点懂了。
      不说声线要多有质感,最重要还是应当配合情景做出声音的演绎,或许是情绪,或许是节奏的细微差别,即便闭上眼睛听,脑海中也应该会有丰富的画面感。

      ——至少我在听见“哇,苏菲的头发被星光染色了,好漂亮噢”这句话时,是心动的。

      女生搭档也很优秀,经过一瞬间的调整,从少女音转变成老妪的干哑嗓音,还兼配了马鲁克的正太音,我不由感慨声音演出真是门艺术。

      温既的配音起到陪衬作用,因为哈尔的台词并不多,但怪异之处在于,他所展现的声音特质太过华丽,温柔而坚定,饱含了情愫,不自觉就将心偏向那一边。

      透过隔音玻璃,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更加少寡疏离,我失去了身处何方的直觉,只觉得他扭头朝我看来的时候,呼吸都慢了一些。

      “很好啊,配得很好。曼曼、温既,等会留下来把整部电影配完啊。”

      气氛轻松活跃不少,温既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配音课的老师果然很专业,指出外行人无法轻易听出的专业问题:“整体都不错,对话感、咬字、情绪,这些都没有太大问题,接下来我要说‘但是’了,做好准备啊。”

      “温既,你讨巧的地方是声音贴脸,但是贴脸的错觉很容易让你忽视控制的问题,语气的高低起伏,人物的动机、思维的行动路线这些都要去琢磨………”

      我正听得津津有味,余光看见Erike推门出去。

      我也跟了出去:“怎么了,突然觉得不合眼缘了?”

      “没有,维持原判,很标致的脸,甚至比一些电影学院的还适合当演员,可惜眼睛里没东西。”

      “嗯?”

      Erike手有些抖,我疑心自己看错。

      她从包里取出一根电子烟,推开楼顶小天台的门。

      “有点平淡,大概是一个乖小孩,他声音很好听,在这一行吃天赋饭也绝对饿不死,没必要蹚娱乐圈这趟浑水。”

      在我愣神的时刻,Erike用有些红的眼睛看我:“你知道吗,我曾经也带过个清澈如冰雪化春水的男孩子,他喜欢演戏、唱歌,也想老老实实演戏、唱歌,就是怀着这样纯粹的愿望,他什么也没得到,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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