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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盛夏入 ...

  •   盛夏入汛,老城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时分,整片塔寺巷都被一层灰蒙蒙的雨雾笼罩。细碎雨丝绵密绵长,簌簌敲打着居民楼的防盗窗,落进巷弄青石板的缝隙里,把整条老街浸得温润安静。
      白日里喧闹的市井烟火被雨色压下去,整栋小楼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温柔漫溢,又带着几分沉闷的燥热。
      温嘉淇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鼻尖抵着微凉的晚风。
      高三的日子被习题和试卷填得满满当当,难得一个不用晚自习的傍晚,她本想安安静静把积压一周的理综错题全部归档整理。
      桌上摆着家里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机身磨得边角发暗,是用了许多年的旧机子,早就跟不上现在的运行速度。
      页面开多了就卡顿发烫,是常态。
      此刻屏幕定格在密密麻麻的错题文档界面,光标彻底僵死在原地,画面一动不动。机身风扇发出一阵干涩吃力的嗡鸣,嗡嗡地盘旋几秒,随后骤然哑声,彻底没了动静。
      屏幕骤然一暗,彻底黑屏。
      所有来不及保存的文字,那些整理了大半的错题笔记,一瞬间尽数清零。
      温嘉淇的指尖悬在触控板上,微微顿住。
      她没有发火,只是眉头轻轻拢了拢。
      温嘉淇抬手,对着台式笔记本机身的侧边重重地拍了两下,心里抱着一丝侥幸,想把死机的系统拍醒。
      屏幕依旧是沉沉的黑,半点反应都没有。
      这台老机子,算是彻底撂挑子不干了。
      今晚的学习计划,刚起个头就被死死卡住。
      久坐的腰背发酸发僵,她索性放下笔,起身松了松肩背,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暖黄灯光柔柔铺散开,褪去了雨天的阴郁,家里安静又松弛。
      温嘉毓歪在沙发上,半靠着抱枕瘫成一团,手里叼着颗苹果,有一搭没一搭按着遥控器换台,一副暑假摆烂的闲散模样。
      听见开门声,他眼皮都不抬,随口唠了一句:“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里面闭关到天黑呢。”
      温嘉淇走过去,伸手轻弹了下他的后脑勺,语气随意:“少躺一天,没人把你当懒虫。”
      母亲傅莹刚洗完水果端出来,看见她出来,自然而然递过牙签,语气温柔家常:“歇会儿吧,一直坐着刷题不累吗?吃点水果换换脑子。”
      “还好,就是电脑坏了,整理不了错题。”温嘉淇挨着沙发边坐下,随口跟家里人念叨一句。
      一旁看报表的温志东抬了抬头,语气平淡:“老电脑本来就该换了,撑了这么多年也够本了。实在要用就出去弄,别硬熬。等爸爸给你换个新的。”
      傅莹也跟着接话,十分放心:“你自己看着安排就行,你做事有数,我们不拦你。”
      温家父母皆是事业繁忙之人。父亲温志东常年驻扎外地土木项目,母亲傅莹身为大学教授,教研任务繁重,二人常年奔波劳碌,鲜有空闲顾家。
      温嘉淇幼时,便是外婆宋蕴一手带大的。
      外婆定居温润软糯的南方小城,心思细腻温柔,独宠这个外孙女。从小到大的岁岁年年,是外婆陪着她长大,教她读书写字,护她安稳顺遂。相比常年缺位的父母,外婆才是她童年里最安稳的依靠、最深刻的牵绊。
      直到初三那年,为了更好的高中师资资源,她才告别外婆,回到Z城父母身边生活。
      也正因从小被外婆悉心教养,温嘉淇性子温顺内敛、自律安稳,从来不让人操心。反观从小跟在父母身边、被惯得随性散漫的温嘉毓,姐弟俩性子截然不同。
      家里从来都是这样,不催、不逼,任由姐弟俩顺着自己的性子成长。
      傅莹顺势瞥了眼旁边彻底躺平的小儿子,无奈叹气:“你学学你姐,哪怕放假也稳得住,再看看你,天天除了吃就是躺。”
      温嘉毓熟练卖乖求饶:“妈我错了,明天就开始刷题,行不行。”
      一家人说说笑笑,家常琐碎,温温软软的烟火气裹得人心里格外安稳。
      闲聊两句,温嘉淇才顺势说道:“那我去巷口网吧待一会儿吧。那边机子好用、网速稳,离得也近,正好趁今晚空,我想把错题全部补完。
      “行,雨天路滑,巷子路灯暗,早点回。”傅莹摆摆手,又从抽屉里摸出几张零钱,任由她自己安排。
      “嗯。”
      温嘉淇揣好零钱,换了一身衣服出门。
      出门时只是细密小雨,风轻云淡,谁料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天色骤然暗沉。乌云压满整片夜空,狂风骤起,原本轻柔的雨丝,瞬间变成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珠狠狠砸落,噼啪作响,打湿路面,溅起细密水花。老巷的青石板路很快被雨水浸透,烟雨朦胧,视线模糊一片。
      温嘉淇脚步微急,快步走到巷尾的网吧,肩头沾了薄薄一层潮湿的水汽。
      这家藏在老巷深处的小网吧,门面朴素老旧,却胜在安静清净。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头呼啸的风雨,室内恒温适宜,冲淡了雨夜的湿冷。零星几位客人安静上机,只有错落的键盘敲击声,平稳又安静。
      她熟练扫码,付了短时网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沉下心来专心整理课业。
      整整两个小时,她全身心埋首于习题、公式与错题整理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完全没有留意吧台的动静。
      等所有课业全部收尾结束,她抬眼望向窗外,才蓦然发现,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倒越下越凶。
      狂风裹着暴雨席卷整条巷道,白茫茫的雨幕彻底封死了去路。
      她方才出门仓促,没有带伞,手机也留在家里充电。这幽深老巷夜里本就僻静,无人通行,若是冒雨跑回去,必然浑身湿透。
      温嘉淇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看的电影中少女下雨夜晚落单,惨遭绑架身亡等等恐怖画面,不由得一阵胆寒。
      进退两难之下,她只能起身走向吧台,打算借用座机,打电话让弟弟过来接自己。
      走近吧台,她才看清内侧的躺椅上躺着一个少年。
      少年身形挺拔利落,骨架舒展,长腿随意舒展搭着,姿态慵懒松弛。一件黑色棒球服随意搭在肩头,大半张脸埋在衣服里,只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安静休憩。
      周遭很静,唯有他指尖无意识轻叩扶手的细碎声响,缓慢又慵懒。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少年缓缓坐直身体。
      滑落的外套垂在椅边,暖黄灯光尽数落下来,将少年清隽利落的眉眼全然衬开。
      轮廓干净凌厉,少年气十足,松弛又清冷。眉目清隽利落,剑眉入鬓,鼻梁高挺精致,唇线干净柔和。没有凌厉的锋芒,独属于少年的清朗与英气交织,干净又耀眼,是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样貌。
      温嘉淇脚步一顿,瞬间看怔了神。
      长到十六岁,她见过俊秀眉眼,却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人一般,自带一股慵懒松弛的腔调,清冽又勾人,像晚风拂过心底,轻轻挠得人心尖发痒。
      温嘉淇脚步下意识一顿,心底微微怔忡。心想刚才怎么没看见这个人。
      祁臻抬眼看向她,目光淡淡,出声时声线清冽干净:“上机?”
      说话间,他伸手摆正桌边那块「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牌子,动作随意自然。
      “不是的。”温嘉淇回过神,耳尖微微泛热,带着几分窘迫轻声解释,“外面雨下太大,我走不了,手机没带,能不能借一下座机打个电话回家?”
      这时,网吧老板宋和拿着抹布从里间走出,看着外头滂沱的雨势,笑着打圆场:“臻子,你别吓人家姑娘,今天这雨确实邪门,用吧。”他是祁臻的表哥,今晚雨大没什么客人,祁臻便过来帮他看店。
      祁臻侧头瞥了眼窗外翻涌的雨帘,随口对宋和说道:“这天气没人通宵了,没生意,你等会儿直接关门早点休息。”
      说完,他伸手将座机听筒旁的线理顺,轻轻往她面前推了推:“打吧。”
      温嘉淇轻声道谢,拿起听筒,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温嘉毓清亮随意的声音:“姐?你结束了?怎么还不回来?”
      “我被困在巷尾网吧了。”温嘉淇语气平静,“外面暴雨走不了,我没带手机没带伞,你拿把伞过来接我一趟。”
      温嘉毓听完忍不住低笑一声,语气无奈又宠溺:“行,真有你的。乖乖待在里面别乱跑,巷子黑,我马上过来。”
      “嗯。”
      简短说完,她挂断电话,将听筒归位。
      室内安静依旧,键盘声错落轻响,衬得外头的风雨声势愈发浩大。
      宋和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势,善意叮嘱:“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在这儿等着家里人,别自己闯巷子,夜里不安全。”
      “谢谢,麻烦你们了。”
      温嘉淇站在吧台边,安静等候。
      祁臻随手捞过椅边的棒球服搭在肩头,身姿挺拔松弛,静静立在一侧,没再多言。
      三人一并站在临街的屋檐下,卷帘门半垂,隔开了室内的光亮。潮湿的晚风裹挟着细碎雨雾扑面而来,混着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洗衣液味道,轻轻萦绕在鼻尖。
      雨夜幽深,巷弄寂静无声。
      十六岁的盛夏雨夜,滂沱风雨漫天倾覆。
      温嘉淇望着白茫茫的雨巷,心底安静平和,唯有心跳,悄然乱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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