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暗暝》七一一便利店

22、浓积云 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凛生感觉自己这话一说完，严盛好像笑了一下。

　　小猫窝在他大腿边，应该是睡着了，雨声滴滴答答，是它天然的助眠剂。

　　但宋凛生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跟着雨声一起，沙沙作响，怎么都止不住。

　　严盛实在是很少笑，从前是，现在也如此，宋凛生本就看不清他的神情，恍惚这么一下，他突然看见人起了身，正向楼梯走来。

　　原本窝着而显得有些阴郁的人突然伸展，高大的身影罩住玻璃柜门小小的光源，也挡住宋凛生的视线。

　　却没能掩去严盛微微藏笑的眼神。

　　宋凛生的喉咙瞬间发干。

　　也就在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看清，面前这双熟悉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还是和过去一样，滚烫炽热，带着浓掩的情意，直勾勾的，不加掩饰的，就这么盯着他。

　　而重逢那一晚的冷淡疏离，拿吊坠那日的犹豫和试探，在此间，此时，不用说话，宋凛生这几日来内心对这人不知何意的纠结，通通有了答案。

　　——严盛还喜欢他。

　　其实答案，只需要一眼而已。

　　宋凛生握着把手的指尖无意识抽动了一下，心也跟着提了提，在和严盛的对视中，他很快败下阵来，率先垂下了眼。

　　却主动继续提起话头：“你……”

　　声音发涩得不成样，宋凛生清了清嗓子：“先去洗澡吧。”

　　“好。”

　　回答他的，是严盛同样干涩的声，他也没有面上看着那么淡定，呼吸都是乱的，攥紧的双手全是汗，湿着的身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严盛在楼梯前站定，仰头去看宋凛生，错乱的两道呼吸融在一起，那须臾彼此都恍惚，这五年，好像他们没分过手，还一直在一起。

　　傍晚的风裹挟进着丝丝雨落进杂货铺内，宋凛生打了个激灵，低了声道：“快去吧，别真的感冒了，过几天不还要演出？”

　　严盛这才舍得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他轻点了一下头，侧身踏上楼梯，从宋凛生身边经过时，两人的手臂必不可免地轻轻擦过。

　　一冷一热，细密的痒意顿时爬上肌肤，严盛吐出口气，用力闭了闭眼。

　　然后不敢多做停留，像只猫似的，步伐灵巧迅速，没几步就跨上了二楼。

　　将近封闭的杂货铺二楼，雨声渐小，严盛听见身后的人已经走完最下一层楼阶，像阵风似的，那熟稔的气息便很快离他而去。

　　知道宋凛生是怕尴尬，但也知道他对自己还保留着过去的信任，才将整个二楼留给他。

　　想到这，严盛轻轻吐出口气，借着昏暗的天光，打量了一下周围。

　　竟和记忆中毫无差别。

　　三十平米左右的小楼层，一间卧室，一间浴室，没有任何装饰物，一切显得格外空荡、落魄。

　　开着的浴室门口有几处分明的水渍，大小不一，一直延伸到他脚下。

　　也许还冒着热气，严盛想，这或许是唯一能证明此处有人住着的印记了。

　　但不用多久，这些水痕还是会消失，一入夜，整间杂货铺又会陷入那种静谧却昏沉的氛围里。

　　可宋凛生就是这样一人，守旧，讨厌改变。

　　严盛弯下腰，脱掉脚上的靴子，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摆在宋凛生的运动鞋边。

　　两黑两白，完全相反的颜色，全然不同的款式，整齐的堆放在一起，却是意外和谐。

　　严盛勾了勾嘴角，起身时视线落到面前的地板上，停了片刻，而后慢慢向上。

　　地板一大半铺的是水泥地，粗糙不堪，相比他离开那年还要更灰白些，看起来主人就没有打理过。

　　还有一小半，是纯木头板拼成，和墙体连接处紧接着一条同样是木造的楼梯，这里往上，就是他最熟悉的阁楼。

　　“你别看这木头好像很脆皮，其实是最正宗的榫卯工艺，你知道榫卯吧？民国时期雷氏家族最具盛名的一种技艺来着。”

　　那一年宋凛生眉目清亮，向严盛介绍时脸上的笑是明晃晃的，“阿嫲说，这是阿公自己做的。”

　　“他真的很厉害。”宋凛生虽然对阿公毫无印象，可架不住阿嫲生前十句话里有九句都和阿公有关，“他懂历史，懂气象，还会建筑，发表过很多论述，哦，还出过诗作集。”

　　“听说唱歌还很好听。”

　　严盛笑起来，很捧场地问：“阿嫲和阿公是不是感情很好？”

　　宋凛生想了想，摇摇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毕竟我也没过阿公，不过我想应该是的，阿嫲每回谈起阿公年轻的时候，跟小女孩似的，满眼都是崇拜。”

　　“听起来你阿公阿嫲从前家境都很好。”严盛顺着宋凛生的话摸了摸面前的榫卯木梯，问了个很寻常的问题，“那他们为什么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他们其实不是一块来莲南的。”

　　宋凛生眉毛都拧到了一起，像是严盛问了个他也很难回答的问题似的，想了好半晌，才有些犹豫回道：“但具体原因，我还真不清楚，大概是战乱年代，每个人都有不得已背井离乡的理由吧。”

　　话虽如此，宋凛生却觉着，阿嫲在世时对过去岁月的三缄其口，还有邻里论起他们家时的眼神，也许缘由并不如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可阿嫲从未解释过，就连来莲南时她其实怀着孩子这件事，还是后来某年春节拾掇屋子时，宋凛生不小心翻到了死亡证明才知道的。

　　有些事情，宋凛生也不敢深入去想。

　　譬如，阿嫲是到莲南的第二年才和阿公结了婚，而阿公比阿嫲早了大约一年时间来的莲南，真要算起来，那个早夭的孩子，不可能是阿公的。

　　这些宋凛生看不透想不清，也没有资格问及。

　　唯有一点，他总能在阿嫲脸上看见对阿公的倾慕和喜欢，实实在在的，就像回忆起上海故土时那般，缱绻而怀念。

　　她说：“人得多幸运，才能一辈子和挚爱都在一起，携手一生，荣辱与共。”

　　于是，年少时的宋凛生对于爱情的全部憧憬，都是一世一人。

　　但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先沦陷于一张脸，浮于表面的，先用眼睛谈恋爱，不管不顾，是他曾经最嗤之以鼻的恋爱方式。

　　可十七岁的少年和猫，实在太过美好，莲南的盛夏蓝绿相间，那一年枝头的橄榄长得很旺，他捻了把青翠的叶，回身望见慈眉善目的妈祖。

　　“妈祖保佑。”宋凛生在心里默念，“我很喜欢很喜欢严盛。”

　　他的心咚咚直跳，“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希望十八岁之前，我能让他也喜欢上我。”

　　后来宋凛生和严盛聊到恋爱观，本以为比自己要理性几分的人想法会不一样，没想到严盛也说：“我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冲动上了头。”

　　否则以他那拒人千里的性子，怎么可能脑子还没转过弯，就跟着人去了家里。

　　宋凛生眨眨眼，追问：“是什么冲动？”

　　“好看。”严盛凑到他面前，视线下落，眼神深了几分，“生仔，你长得很好看。”

　　“你倒是诚实。”宋凛生主动碰上他的唇，将一身冷骨的人化开。

　　后来宋凛生和林渔谈起这个话题，林渔跟个算命先生似的，在路边随意薅了条狗尾巴草，甩了甩，说：“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是用眼睛谈恋爱的，但你说真要的到一起，走得长远，肯定还得彼此合拍。”

　　“你和严盛的三观、性格还有成长经历都能够互相理解包容，这是很难得的。”

　　宋凛生被他的狗尾巴草挠得发痒，躲了躲，笑道：“那算命先生，请你和妈祖一块保佑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哟。”林渔打趣道，“你不是向来不信鬼神之说，怎么，发现自己愿望太大了，还是忍不住要求神仙庇佑了吗？”

　　一直在一起，就算是很大的愿望了吗？

　　十七岁到二十一岁，宋凛生没能想明白这个问题，五年后依然摸不懂。

　　爱这种虚无缥缈的课题，若不是对象是严盛，以他的性子，一定不会把自己的想法专注在这种事情上的。

　　可一遇到严盛，宋凛生辛苦构建的堡垒就像沙土一样，被海水轻轻一推，尽数瓦解。

　　隔着玻璃柜门，宋凛生看着楼梯上静立不动了许久的人。

　　严盛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看到这些不曾改变的旧事物，内心也会有所触动，才会站在那沉默那么长的时间？

　　雨声渐大，声势浩浩荡荡，海浪声也跟着起伏，颇有种不罢休的意味。

　　今夜——

　　也许雨会一直下。

　　“晚饭有什么想吃吗？”

　　蓦地，宋凛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严盛的呼吸一抖，回身时咬了咬唇，片刻才摇头说：“我都行，你安排。”

　　宋凛生拿出手机，“那我随便点外卖了。”

　　“行。”严盛点头，身子松了松，带了笑问，“还是说……你做饭？”

　　宋凛生咬牙切齿的：“你要真的敢吃，我就敢做。”

　　要一个常年没有味蕾的人学会做饭，简直是挑战极限。

　　但严盛这一打趣，两人的氛围却是彻底轻松下来。

　　宋凛生走到杂货铺门口，手一拉，将卷帘门彻底关上。

　　雨声和浪潮声被彻底挡在了外面。

　　而他和严盛，便好像在世界之外，无人可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