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积雨云 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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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坠着水。
宋凛生的话刚落，小黑猫便有些忍不住了。
它“喵”的一声，挣扎着从男生的怀里一跃而出，试探着朝宋凛生走了几步，到他脚边高跷起尾巴，轻轻地沿着裤脚蹭了蹭。
宋凛生的眼神顿时温柔了几分，他弯腰将小猫抱进怀里，柔柔软软的一小团，毛发蓬松干净，像抱着天上的云似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变得很轻。
见刚才还黏着自己的猫对陌生人主动投怀送抱，蹲在地上半天的男生嘴角轻勾起小小的弧度，抬了抬帽檐，慢悠悠地起了身，半屈着揉了揉蹲久而发麻的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凛生似乎看见对方眉毛挑了挑，好像还笑了一下，可等他看过去，却只见一个浑身气质比他还要冷的人。
对方揉完腿，直起身落到宋凛生面前，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宽身窄腰，虽然偏瘦，但那身量一看就很有劲，还穿着一身的黑，显然不是那种好招惹的模样。
宋凛生摸着小猫脑袋的手一下变得很慢，眼中的温柔神色也跟着收去。
刚才他一定是脑袋抽了筋，才会觉得这人的眼神有点委屈和可怜。
现在定神一看——
面前这双眼，不仅冷意十足，还透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是个实实在在的冷面人。
两人互相打量了好半天，始终保持着距离，这男生的思维好像总是慢了半拍，隔了好半晌才伸出手，从宋凛生怀里抱回猫，开口应了他方才那一句脱口而出的话：“你认识我？”
宋凛生愣了一下，讪道：“……不认识。”
对方得到答案后眼神半分未变，他抬头看了眼湛碧的天，应该是觉得不会再下雨了，便抱着猫绕过宋凛生准备离开。
宋凛生下意识抬手挡住一人一猫。
他手里还抓着毛巾和火腿肠，毛巾已经被猫蹭过了，虽然没湿，可他还是攥了攥，在对方格外冷淡的眼神里，解释说：“再等等吧，不出三分钟又会有场大暴雨。”
怕对方不信，宋凛生抬头，示意对方跟着往天上看，“那是坫状云，常伴有雷阵雨，刚刚那场不过是开胃小菜，乌云其实还没完全散，雨大概率会再下，可能还会有闪电暴雷……就算你不怕雷电雨，猫也会怕。”
小黑猫应景的叫了一声。
男生低头看了猫一眼，眼神瞟过宋凛生拿着的火腿肠，一时还真有些踟蹰，宋凛生忙又补充道：“我家杂货铺就在这，但铺子今日已经关门了，我也不是来卖东西的。”
话到此处，宋凛生暗哂了一下自己。
他今天的话好像有点多了。
但男生闻言倒是柔和了几分，轻点了一下头，礼貌地朝他颔了颔首，说了句“麻烦”。
宋凛生带着一人一猫回到自家杂货铺门前，把卷帘门往上又拉了半米，回身看向已经在吃火腿的小猫，犹豫片刻，向男生承认道：“我是不认识你，但之前确实见过你，也见过这小猫。”
说着他视线往上抬，和那双一直没有什么热意的眼睛对上，顿了顿，“就你救下猫的那天，我看到了。”
一个月前，宋凛生到城里取货回家的路上，在货运厂碰见中年男人长途运了货回来，上一秒刚交完车，下一秒就拎了瓶酒起来喝，不一会便酒气沾身，摇摇晃晃地经过宋凛生身边。
宋凛生嫌弃地侧了一下身，对这酒鬼司机本没过多留意。
可刚转过街角不过百米，他就听见一声清脆的酒瓶破碎声，紧接着是男人的怒骂声：“小崽子，看我不扎死你！说！我那车盖上的抓痕是不是你干的！”
凄厉的猫叫声紧随其后，宋凛生的心顿时跟着一揪，忙转身去看，一道瘦小的猫影从男人的手里“蹿”的溜走，动作很快，一下便钻到一旁的大车底下，余下几声因疼痛而无法控制的尖细叫声。
“你在这。”
宋凛生刚准备走过去，大车旁的巷口走出来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生，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形态举止和讲话的声音能听出对方年纪应该和自己差不多。
宋凛生抬起的脚一顿，半掩着身子躲进拐角，听年轻男生又说了句话，男人这才起了身，十分不屑地睨了他一眼。
但那男生始终没有抬头，也不再多说话，几秒后，男人扔掉手里带血的玻璃渣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两人很快消失在街边。
宋凛生掂了掂手里的蛇皮袋，又过了片刻，才抬头看了眼对街紧闭的货运厂铁门。
货运厂在盘山公路与海岸线相接的另一端尽头，属于镇中心，离莲南的城区闹市更近，不比他那边小村的幽深僻静，此处鱼龙混杂，市井气息浓厚。
将近傍晚，受伤的小猫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很快被淹没在棋牌碰撞声中。
宋凛生打开袋子的扎口，从刚进的货里摸了好一会，拿出根火腿，咬了一下，撕开包装，刚打算过去看看，却又听见了几声急促的脚步。
是刚才带鸭舌帽的男生。
他似乎回来得很着急，怀里揣着一个透明的小袋子，还喘着气，任何顾忌的整个人直接往地上一趴，朝着大车底下喵了几声。
受伤的小猫战战兢兢地探出半颗脑袋，男生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宋凛生心下了然，吐出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不远处，天边的云正烧得通红，鱼鳞片的形状，一层叠过一层，卷着橘红的花边。
晚上也许还会下雨，宋凛生拎着袋子继续往回走，小猫的叫声和男生轻柔的哄声落在后头，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直到那段喧扰再也听不见，被他装进某日的记忆里。
记忆回放到这，宋凛生轻轻笑了笑，转回思绪，视线被铺子内烧水壶沸腾的水汽糊住，耳尖下意识动了动。
没想到他和这猫也算是有缘分，不过一月，他还能再见到它。
和他。
小猫看起来被男生养得很好，刚淋了场大雨，现在还能毫无顾忌地在对方怀里睡着，发出几声轻轻的咕噜声。
宋凛生领着一人一猫走进铺内，瞥见自己刚泡了一半的面，问：“饿吗？”
男生犹豫地点了一下头，四下规矩地看了看，视线最后落在地上的一只塑料凳上。
“猫放那里就好。”宋凛生意会，手在货柜边点了点，“家里只有泡面，请你吃，要么？”
男生的夹克衫半敞开着，他把猫轻轻地放在凳子上，这会似乎终于感觉热了，手捏在衣领边，但没动，回答道：“给我个红烧的吧，谢谢，我付钱。”
“红烧没什么味。”宋凛生下意识回嘴，“泡面还是得辣的才好吃。”
莲南人并不嗜辣，甚至大部分人一点辣都沾不得，这里水土湿热，容易上火，但他阿嫲以前总嫌弃这里的口味太过轻淡，吃东西总要沾点辣酱，时间一长，宋凛生也变得格外重辣。
也不算能吃，但不加点辣，吃都吃不下。
宋凛生这会嗅觉味觉都正处在失灵状态，听到红烧，大脑下意识发出排斥信号，话脱口而出后，又自觉和对方都不算认识，其实是冒犯了。
但那男生面上看着冷，这会好像被他杂货铺的闷热融了似的，倒是格外好说话，被他这么一说，竟点头，说：“那就辣的吧。”
他说着终于脱下那厚重的夹克，里面还是件黑色长袖，帽子也带着，宋凛生瞧着都觉得浑身冒汗。
“衣服随便哪都可以放。”宋凛生瞥了眼他放在猫边上的夹克，上面沾了一点墙灰，很抢眼，便又说，“玻璃柜下面的抽屉里有纸，可以沾点水擦擦。”
“谢谢。”
对方很客气，但没有动。
应该没有洁癖。
宋凛生拿着泡面桶走到他面前，破天荒的，在根本没有波动的嗅觉空间里，他闻到了一阵熟悉的中药味。
是从这男生身上散出来的。
这人，大夏天穿成这样，还一身药味，不会是身体有什么毛病吧？
体虚？体寒？
莲南本地没什么好医院，大家日常都是看中医，一身草药味倒也不算奇怪，宋凛生思绪转了转，吸了吸鼻子，想再确认一下，又突然什么都闻不到了。
没意思。
他咕噜咕噜往泡面里灌下热水，利索地插上叉子，递到男生面前，又回身捧起自己的那一碗，吃了一口，才问：“之前没见过你，你应该不住这个村里吧？”
“住镇上，公路另一头。”
宋凛生了然，“二中的？”
“嗯。”
和这人相比，宋凛生头一回觉得自己其实也不能算话少，他平时是懒得张口，这会也许是小猫的缘故，难得主动了几分，又问：“那你今天怎么抱着猫在这里？”
男生抿抿唇，和宋凛生对视的眼往下落，声音也很低：“我还没来过莲南的妈祖庙。”
“啊，这样……”
宋凛生吃得很慢，一口面嚼了半天才吞下去，“妈祖庙离我是这不远，就在后面的山海街，走小路，快的话二十分钟能到。”
但对方只是浅浅点了下头，埋头吃起面来。
他吃相很斯文，但可能是真饿了，吃得极快，面不一会就见了底，宋凛生手里那碗却还剩一大半。
因为吃不到味道，宋凛生有些索然无味起来，抬眼正好看见对方仰头看了眼铺子外，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走。
现下外面的天有些发暗，但雨却没像宋凛生刚刚说的那样，过一会还会再下。
他顿时有些尴尬，移开眼，视线不自觉落到对方微微红肿的唇上。
应该是不太能吃辣，原本全身能见到的地方都没什么血色的人，这会倒是泛着红。
连没能被帽子挡住的耳朵，也渐渐红起来。
察觉到宋凛生的探究，男生侧低下头，眼神对上宋凛生的，似乎有些不明所以的轻眨了一下。
猫爪似的，瞬间轻挠过宋凛生的心尖。
他少有的慌乱了几分，掩饰着轻咳了一声，眼神微转，在对方红得愈发明显的耳根里，自我介绍道：“宋凛生，二中隔壁实验一中的，也是这家杂货铺的老板。”
“……老板。”
对方唇瓣微张，轻吐着跟着宋凛生的尾音念过。
宋凛生好像看见他眼底有笑意闪过，但应该只是错觉。
下一秒，对方又恢复了那寡言冷淡的样子，礼貌回道：“我叫严盛。”
在他这一声里，大雨忽地倾盆而下，叮叮哐啷地砸进杂货铺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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