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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杂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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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好大,好冷,陈月牙的眼泪都冻成冰了。
她好害怕。
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是陈青松的安慰声。
……
她来到了青峰山下,可她已经快三个月没见到陈青松了。
女孩白天捱,夜里哭,默默哭,她不敢发声,为了不让自己眼睛肿,泪水一出来就擦掉。
陈青松去哪了?她不敢想。
她害怕极了。
直到她终于再见到他,看到他她实在忍不住就又哭了,头一次在白天哭。
陈月牙不再那么害怕了。
因为,不管怎样,有陈青松陪她在一起了。
……
陈青松和陈月牙同属门派里等级最低、人数最多的杂役弟子。
再上头是外门弟子,其实那才算正经弟子,上头还有内门弟子,有亲传弟子。资质越好,等级越高。
杂役便是要干很多活,留给修行的时间少。得到的指导也很少,毕竟资质差,多教也没什么用。
陈月牙来了三月了,也没上过山,就住在青峰山广阔的山脚下。这山脚下有青峰门好大的产业。
虽住处狭小,但比起从前来好多了,简陋是简陋,至少能遮风避雨。
当初若不是偶有筑基期的真人路过陈家村,发现她和陈青松竟有点资质,二人也不会到这里来。
今日两人也是都早早起了,今日有今日的事,最好在天黑前做完。
把自己收拾好之后草草用过早食便去了灵田。
二人都没有被分到日常清扫的活儿,那比起其他来是个好活,因为能到山上去。
山下的灵田有好多块,近来两人把时间都花在玄根生上了。
玄根生是炼制聚气丹最重要的一味药草。
须知修行首要的就是引气入体,许多修行者第一次接触一阶灵丹就是聚气丹。
陈青松和陈月牙引气入体尚未成功,还没得那聚气丹服用。
玄根生长相如参,根须分明,叶灰、花蓝。
虽然在灵植中是比较好长的,却也要人好好服侍,马虎不得。
若照顾得不好了要被责罚。
虽然辛苦,但陈月牙喜欢在田里劳作,她胆怯,不大敢跟别人说话,因而更愿意低头做这事。
有时候一天下来,除了跟陈青松,和谁也没说过半句话。
之后又过了些日子才和常见到的些其他杂役熟点。
陈青松为此替她感到高兴,少年道:
“这样假若我以后有搭不上手的时候,也能有别人帮你一把了。”
陈月牙本来抬头看月亮的——这是晚上了,听了这个低下头来,心里话拼凑有一会才小声说:
“我跟着你……”
心里想了许多,说出来却不甚达意了。
但陈青松懂她意思。
他很懂她,懂她的害怕,懂她的心忧,懂她的坚定。
陈月牙胆子是很小的,但也有极坚决的时候,就那么一次,他记得牢牢的。
那一次,她被推搡倒后额头破了口子也立刻爬起来,手上又是血又是泥的,站在他面前,和村子里其他人作对,那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样子,可真是叫人吓了一跳,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一看就知道,那时候她抱了“一同死了算了”的决心的。
……
两人此时坐在树下倚在一块,只这样静静地就让女孩感到心安。
她还想说我们在一块,我也帮你的,但没说出口。
陈青松的眼睛里映着漫天星河,他还跟她讲了关于星星的故事。
她喜欢听他讲故事,好多故事都是他现编的,也讲得很有意思,他的心里好像也装着万千星辰,但是下一刻又能回归大地和泥土。
方才还是飞鸟,如今又成蚂蚱。
陈月牙听得入神,时不时地发出一个字的很轻的感叹。
她会在听到让她吃惊、紧张的地方时候不自觉抓住他的袖子,陈青松很喜欢她这样,这个时候他就会声音放慢,然后缓缓地、轻轻地说下去。
他感到自己的袖子被松了下来。
然后笑着继续把这个故事讲完。
山脚下有个书屋,听说不及山上九九八十一层藏书阁内藏书的千万分之一,但对于陈青松和陈月牙来说,也是足够了,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在难得休息的时候,能去看点书。
陈青松说看得多了才能编得多呢。
里头讲修行的册子不多,多也没用,没有好资质的杂役弟子们是极难在修行路上走得稍远点的。
杂役弟子们全都是杂灵根。
虽然如此,大多也勤恳修炼,心中存着“万一哪日得道了呢”的念头。
陈月牙虽羞于说出口,心里也是想的。
也好奇山上的人是什么样子,也害怕,怕见到那些人就惭愧得不得了,又隐隐地怕自己生出对那些人的一些她不愿面对的其他想法来。
如果要和其他人说话,那还是和都住在山脚下的其他杂役弟子说好。
在灵田里一起劳作的,
挑地下水上山的,
打磨灵石的——灵石要打磨之后再送到山上去精炼,
饲养低级灵禽的,
书屋的看匙人,
还有……陈月牙终于鼓上了勇气答了其一句问话的、教这一小块杂役弟子修行的老师。
和这些人说话对于陈月牙来说就足够了。
擅长照顾灵植的彭小和,对田里那些花花草草就像对自己孩子一样,下雨的日子也老看见她在田里。
彭小和年纪比陈月牙大快两轮,人很和善,干起活来专注得很,对着陈月牙、陈青松这些新来的小弟子时也有点儿腼腆。
有时没下雨,彭小和也披着旧蓑衣、戴着旧斗笠,站在那儿往田里张望好像一个稻草人,别人问了她才恍然大悟忘记换下蓑衣了。
她这个人,有些迷迷糊糊的。
有时候穿得整整齐齐,却又忘了凌乱的头发。
有时候头发梳齐了用一根木簪绾起来,鞋子又忘记换成没泥点的了。
远远看去背好像有点弯,靠近了又发现她站得笔直到有些僵硬。
要说她最先在陈月牙心里留下深刻印象的,那还是她的眼神,那种有点呆呆的眼神。
然后才是初见时她没扎好而像扫帚一样八字散开在脑勺后的头发。
有些蓬,有点硬的样子,但看起来又并不扎手。
因为彭小和的这种气质,陈月牙在来到这儿后第一个敢看得多些的就是她。
甚至产生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她对她的称呼也渐渐从“小和师姐”变成了“小和姐”。
山下杂役弟子们基本是不分辈分的,这跟内外门、亲传弟子们不同。
杂役弟子几百年没出一个筑基的了,连到练气后期的都很少,就是老人教新人,没有正儿八经师父,也就少喊什么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的。
陈月牙因为一开始不好意思喊“姐”,更因为第一次就叫了彭小和“师姐”,后来想改过来时总觉得不好意思,怕显突兀,又怕被问“怎么今日换了称呼”,后来好不容易开口喊了句“小和姐”,之后才都改了。
被分到和彭小和一块田里干活,是先前陈青松没来的时候她心里感到最不那么紧张的。
天气不同,彭小和的心情也会发生些许变化,这是陈月牙现在还没全发现的:
晴天的时候,彭小和常被看到目光柔和,嘴角微微勾起;
刮大风的时候,彭小和会变得严肃一点,好像在心底决定了要和她照顾的灵植一起经受住考验一样;
下细雨的时候,彭小和的嘴角会比通常再上来一点点,眼睛里好像有柔柔的水流过;
下暴雨的时候,彭小和会皱起眉头,即使她给灵植能做的防护都做了,也心忧、紧张,还会不自觉地搓自己的垂下的手旁边的衣服。
陈月牙现在只发现某个下大雨的天,她碰见彭小和,在心里想了一番后向其问好,彭小和却有些失神地微蹙眉头,“啊……好,你好,别受凉了。”
陈月牙只得点点头。
在陈青松也来到青峰山脚下约一个月时,有一批玄根生长成了,可以收获了。
那时他和陈月牙,还有其他人,都看得出来彭小和尽力隐藏的欣喜。
彭小和想跳起来,但觉得那太不好了,于是忍住了。
这一批玄根生长得那是真好呐!
肯定是炼聚气丹的优材!
“可惜我们不能吃……”忙于收获的众杂役弟子中有一人小声道。
是的,不敢。
再说吃了也没用,没炼成丹,吃了也没用。
玄根生只是最普通的一种灵植而已。
在陈月牙来青峰山脚下的四个月第一天的时候,晚上,回去的路上她捡到了一颗种子。
像刺球一样长得疙疙瘩瘩、凸刺多起的灰种子,她没见过,不晓得是什么,和陈青松合计了一下就送给彭小和了。
觉得彭小和能养好它的。
那并不是灵植的种子,只是一颗普通的种子,彭小和看了就告诉她和陈青松了,但彭小和还是很开心,她喜欢各种各样的长在地上的草、长在水里的花,长在——陈月牙觉得她好像喜欢一切。
那是一颗在青峰山脚下少见的三月夜的种子,彭小和小心地栽在花盆里,每天干完活回来照顾,最后长出一簇饱满的、鲜艳欲滴的花来。
她将那花带给陈月牙和陈青松看,花开三宿,之后便落,其中的一朵给了陈青松,那落花的颜色最后被染到了陈月牙发髻的一朵布花上,为她的发上添了一抹幽紫。
一朵和三月夜一样的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