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有我思》青山麦

2、上云间

　　半月对于长寿的妖怪不过转眼，秋行那日的教导并未入桃黎的耳。
　　妖怪与人不同，它们自有自我意识始便知晓自己未来会是个怎样的妖怪，化形后更是能灵活的运用自己的本源之力，好些妖怪还会随着修为的精进，突然领悟一些独属于自己的先天秘法。
　　若是说人类的道心是专注于某一方面的发展，那妖怪若是专研自身功法，应该也能称为道心吧。所以道心这东西，妖生来便不需要。
　　而且她向秋行学习术法目的本也不是为了修行。
　　她想回到凡尘，如果可以，越快越好。
　　若秋行最初没骗她，学会所有的基础阵法，她也就具备了出逃的资本，又何必费心修行。

　　北地巨大的通天屏障是为保护她们而设，却也囚禁着她们。若要逃出去，首先便得解析这由上百个复杂阵法构成的屏障。
　　或者从云间下至灵界再转入凡尘。
　　第二个明显不可能，她现在也就勉强和不是上仙的秋行打个平手，别说云间那个遍地人才的地方。若使用隐匿之术，必定会有妖力流动，仙人们凭借必修的探查之法，她也是逃不掉的。
　　还是给这破屏障开个角保障些。
　　所以她这半月来一直在研究这面刻满符文的屏障。
　　屏障外面厉害的修行者很多，气息杂乱，很容易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混入其中，秋行对灵力（or妖力）的流动并不敏感，他的职责是消灭一切企图闯入屏障内的生物，所以这些天他外出巡逻去了。
　　桃黎坐在他经常打坐的石墩上思考那些符文的含义及用法，没了秋行的提醒，她完全忘了自己还应下了一同去云间的通知。
　　“阿黎，仙人们要来了。”
　　“啊？”
　　苍老无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桃黎冥想，她睁眼，迟钝回头。
　　看清来人后，她眼里茫然一闪而过，随即站起来，略带羞涩地笑道：
　　“抱歉啊，老藤，我给忘了。现在好了，走吧。”
　　跟在藤长老后面的桃安皱着眉，肉感满满的脸浮现出枝桠的红褐色，这是妖力不受控的表现。
　　“我都说了，要尊重长老！你在学堂里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桃黎走过去揉揉他的头发，桃安的头发是由他的叶子组成，他化形只学了个表面，摸起来有些毛毛的，短小繁多的触感。
　　“我和老藤同辈啦，你别那么说我。”
　　叶子是桃树对外的感知，照树妖化形来说，头发才是它们了解世界的根本，五官是枝桠上的花儿，躯干和四肢是树干，肌肤是树皮，服饰是学着人类后来用术法加上去的。
　　他们修为精进到一定程度，才能把自己的人形完全按照人类的感知捏造。
　　桃黎的手看起来肉肉的，接触也是暖和的，有肉感。
　　也算是大妖怪了。
　　但那又怎样？她依旧是桃安这一辈，就该尊敬师长！
　　“把你的手拿走！挡着我看路了。”
　　桃黎笑嘻嘻的把手拿开，自觉站在藤长老的后边。
　　“那我们去那呀？”
　　藤见两个小家伙交流结束了，慢吞吞从袖中拿出一个水莹莹的石头，石头看起来并不坚硬，仿佛半透明软蛋壳。
　　蛋壳里面住着一方天地，轻轻将其捏碎，里面滚动的能量外泄化为盛满星辰的云朵将她们3个包裹，这云不消半刻就消散了，原地空无一物。
　　桃安第一次体验反复颠倒的感受，不自觉抓紧藤长老的袖口。
　　老藤和桃黎眼前模糊的场景几度转换的，都有些花眼。待身侧的浮云上的荧光暗不可查，它才彻底散去，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个宽广的平地，地上没有草，远处有一个被笔直劈成两半的大山，山的一半黄的绚烂，另一半红的夺目，中间是一条狭窄笔直却不见光亮的路。
　　空地上化形完美的妖怪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细碎而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头一次去云间的妖怪们都被族里长老提醒过不能在此处大声喧哗，他们大都眼神透光，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四周，时不时和同行妖怪交谈几句。
　　这里桃黎四处游历的时候来过，在随处都是天材地宝北地，这块空荡荡什么都不长点的地方可谓难得，所以对它印象颇为深刻，如今清楚它的用途，觉得有些过于浪费。
　　桃安从地上爬起，抬头便能扫到几个窥探他的人，有些燥得慌，将自己藏在老藤身后，不愿多言。
　　一旁的桃黎丝毫不犹豫将他推了出去，故作看不见桃安的刀眼一般，环顾一圈后道：
　　“仙人们还没到呢，那我们先逛逛。”
　　说完，她便迈开大步凑近其他妖族。
　　怒视她的桃安不满的话含在嘴里，怕她惹事，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桃安你看，”桃安顺着桃黎的手望去，一群白发或妖娆或端方或俊或美的男女聚在一起：“那是最北端雪山上的白狐一族，他们大都自诩仙家爱宠，对其他妖族爱理不搭的，没想到也是要来此地等候，还有那个……”
　　桃安觉得桃黎说话难听，但又纠不出她言辞有哪些错误，皱眉想着应如何反驳她，一不注意，便撞到了人。
　　他抬头，看到一个高大到完全遮住天空的小胡子壮汉，壮汉用他那凸起的大眼球瞪他，对方鼻孔很大，肌肉发达，看起来完全可以抱起他的本体。
　　“抱歉，一时分神，没注意到。”
　　壮汉用鼻孔呼气，又盯了他几秒，扭头走掉了。
　　桃安在心底松了口气，那个比周遭人还要高处一个头的高大背影背着一个有他高的背篓，摸摸剥开人群走远。
　　“那是蛮莽，一个很厉害的铁匠，有点倔。听说他当初为了新的锻造材料不肯搬离北地，仙人们也不强行驱赶，不过要求他每千年必须交出一定量的锻造材料作为寄居北地的租金，如今北地稍微有些用处的矿产都被其他妖族占领，他得四处流浪寻找可锻造的材料。”
　　桃黎待桃安收回视线后解释到。
　　“他为什么不和那些专门寻找矿石的妖族同居一地？”
　　桃黎笑得灿烂，仿佛故意等他问这句，不过，并不叫人讨厌。
　　“因为北地的妖族都是自给自足的，鲜少串门。他打造器具需要许多不同的材料，只在一个地方生活的话，能造出来的东西品质有限吧，他应当想要造出更好的才甘愿被圈养。”
　　“哦。”桃安在心底附和，随即意识到不对，强硬道：“你在想什么，我们都是受仙人庇护才有如今的盛况，你怎么能用那些污秽的词来形容仙人对我们的恩赐……”
　　桃黎这次听着认真，也有很规矩很爽快的认错，这让桃安有些茫然，也有点怀疑--桃黎是不是被其他东西附身了？
　　“下次，下次不准再这样了。”
　　他磕磕绊绊的说完，有些拿不准对方为何这般，桃黎好似没看出他对说教顺利程度的惊疑，当视线里遇到些有特色的妖怪，她仍旧会拉桃安的衣袖为他介绍起来，偶尔还会抛下他和其他妖怪攀谈起来。
　　北地很大，妖怪也很多，树妖的记忆很长，长到即便是他们从未忘记，可长久不见再次遇到时仍难以即刻记起与之相关的事。
　　桃黎很奇怪，她没有树妖安居乐业的本心，总爱四处乱蹿，反应也十分灵敏，关于树妖迟钝懒散的天性在她身上仿佛看不见一般。

　　不多时，有各种款式的白袍用不同的方式破空从四面八方涌来，最后汇聚在空地上空，看样子，这些，便是仙人了。
　　为首的那位简单发言过后，有一部分仙人各拿着巴掌大的八面镜飞走，站在空地各角，同时伸八面镜，另一只手不断变换着手势，好似做法。
　　桃黎盯着自己事业范围内能看清手势的仙人好久，最后得出结论：对方施展的不是阵法和战斗类术法，这是战斗狂秋行不熟悉的领域，她没基础，偷不了。
　　随着四周飘散的灵气迅速汇聚在桃黎他们脚下，四周有一小部分妖怪因为难以承受这浓郁数倍的灵气而面红耳赤，似醉酒一般步伐轻浮，也有一小部分如同桃安一般显出部分本体特征。
　　随着灵气越来越浓郁，渐渐有一股金色灵气从仙人们手中的八面镜溢出，它们有规律的包围起聚集来的妖怪后，金色气体颜色渐渐变深，开始有了实体，最后化作12长老教过的大船模样。
　　桃黎看见金色灵气靠近，有种难以言喻的厌恶及恶心，本能想要避开，好在这些气体并未穿过她所在的地方，在这些气体快凝聚成实体的最后一刻，她压下不舒服，蹲下身快速触碰了一下。
　　没有被灼伤，也没有受到其他任何伤害，甚至这灵气还带着安神的功效，在触碰到之后无比紧张的她仿佛见到了以为多年未见的可靠老友，整个妖都放松了起来，不自觉收起来见到金色灵气第一眼时便包裹住全身的厚重树皮。
　　惊虚一场，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藤注意到桃黎一系列的变化，看她收起保护自己的树皮露出喜悦的神情后，琢磨道：
　　“仙界不缺灵气，仙人不会害我们的。”
　　桃黎笑笑，没接话。
　　藤不知道，她是从凡间来的桃树，先前吸纳的灵气与灵界及云间的都不太一样。
　　这不是浓郁程度的问题，就好比土地，有红有黄有黑，并不是天地间所有都出自同一地。
　　她本人就对最浓郁的云间灵气最不适应，甚至在没解除前，还有种恐惧心里。
　　当然这没必要说。
　　就好比她刚刚意识到，她目前所见过的无论是妖怪还是像秋行那样的仙人，都感受不出这些灵气本质上的区别。
　　这种事，能不外说，她绝不对外谈及。
　　毕竟她所认识的云间，并不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