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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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腊店的铁闸门被卡死，浑浊空气里翻涌着浓重血腥与油脂焦糊的恶臭。王九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抽出卡在尺骨间的锯齿甩了甩，血沫溅在癫狂的笑脸上。“龙卷风啊，”他俯身朝重伤昏厥的城寨守护者低语，“你仗住旋风拳横行港岛时，有冇谂过会有今日？”
话音未落，冰冷警兆如毒蛇窜上脊背，他本能猛偏头颅，子弹擦着太阳穴呼啸掠过，钻入身后烤炉炸开火星。王九反手将沾满血肉的沉重钢锯狠狠掷出，精准砸中刚站稳的蓝楠，摔向堆叠的货筐。
“兔仔妹？”染血茶色墨镜后的眼睛微眯，王九难得露出意外，“边度走出嚟??？”他瞥向墙角——原本被沉重货架遮挡处，赫然出现个不大不小的坍塌洞口，显然眼前人凭娇小身材钻入。他忍不住发出几声怪笑，踢了踢地上昏迷的龙卷风，“咁搏命钻狗洞，来收尸啊？”
蓝楠强忍肩胛剧痛抬头，视线瞬间被龙卷风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攫住。
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涌出温热鲜血，浸透身下肮脏地面，形成一滩不断扩散的、粘稠刺目的暗红。她甚至不敢想象对方伤得多重。
一股急怒攻心，蓝楠举腕扣动扳机——“砰！”枪声炸响。
蓝楠瞳孔骤缩。
她知王九硬气功，却从未想过能挡热武器至此。
只听王九几声刺耳怪笑，抬手掸了掸除击破衣襟外毫发无损的位置，语气充满轻蔑：“挠痒啊？”话音未落，已如恶兽扑来，顺手拽过悬挂烧腊的生锈铁链钩，顶着一枪向蓝楠冲去。
锁链如毒蛇出洞，瞬缠持枪手臂！王九狞笑着发力，把整个人狠掼向滚烫炉灶，枪脱手而出。
蓝楠忍痛旋身抬腿，如蛇般绞向王九粗壮脖颈，甚至一脚踢碎对方墨镜镜片。然巨大力量差下，这凌厉反击如螳臂当车。王九纹丝不动，锁链反越收越紧，深深勒进蓝楠手臂皮肉，剧痛让她忍不住痛呼。
血泊中沉寂的身影骤然暴起！龙卷风撑起残存意志力，完好的手臂青筋暴突，死死勒住王九脖颈！
王九被这突来钳制扼得喉头发怪响，脸色终于变。他暴吼一声，手臂肌肉贲张，猛抽动锁链！锋利链钩“噗嗤”一声穿透龙卷风小臂。
“龙哥！”蓝楠撕心裂肺尖叫，不顾一切扑向脱手落地的枪，抓起后对王九腹部连开两枪，渗出擦破血迹。这微不足道的伤势却彻底激起王九凶性。狂怒地屈肘向后猛击，狠砸在龙卷风肋下，将重伤的人砸向卷帘门发“轰”然巨响！
蓝楠来不及担忧，就被铁钳般的手扼住脖颈，将她整个人狠摔在地。不等喘息，裹挟恶风的一击已迎面劈下，蓝楠屈膝猛抬格挡，被巨大力量震得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气血翻涌。
“够啦！”角落里，一声嘶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喝止骤响。
蓝楠这才发现阴影里的大老板。她喘息望去，只见那张惯带虚伪笑容的胖脸，此刻灰败如纸，豆大冷汗混尘土在脸上冲出污痕，竭力想维持坐姿威严，但臃肿的身体因剧痛和严重失血而痛苦佝偻着，每次沉重呼吸都伴随破风箱般刺耳鸣响。
王九的杀意如实质，未因这声喝止消散。他动作只微顿，眼中凶光更盛，竟似想趁机再下杀手！
“我叫你停手听唔到啊？！”大老板声音陡然拔高，带不容置疑的暴怒。
被强行叫停显然极度不满。王九脸上肌肉抽搐，喉结滚动几下，从牙缝挤出嘶哑而蛊惑的辩解：“大佬…城寨今晚就要改姓易主了…做低佢，神不知鬼不觉…”他阴鸷的目光扫过昏迷的龙卷风，嘴角咧开残忍狞笑，“就当…买一送一咯！”
“你咁犀利，知冇人知？”大老板浑浊眼中射出冰冷嘲讽，语气充满对其自作聪明的鄙夷。王九识趣闭嘴，但脸上那扭曲怨毒的笑容未消失，眼神经质地快速眨动，暴露内心不甘。
大老板不再理会王九，转而仔细打量狼狈的蓝楠。臃肿身躯费力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如砂纸磨过朽木，带浓重痰音和极度荒谬感：“嗬……狄老板千叮万嘱唔可以动你，你个死妹钉反而自己送上门寻死？狄秋呢心机养咗隻……食碗面反碗底的白眼狼？”
蓝楠见到大老板时心已沉下半截。王九凶悍威胁犹在眼前，阴影里庞大身影似重伤垂危，但浑浊眼珠射出的光，依旧带毒蛇般的阴冷审视，让她如芒在背，目光不由自主再次投向地上无声息的龙卷风，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涌出的鲜血形成不断扩大的、粘稠的暗红。
饿狼鬣狗环伺在侧，她甚至不敢将蚀骨担忧过多表露。刚见七哥奄奄一息，信一、四仔生死不明，陈洛军不知所踪……她根本无法承受龙卷风再出任何意外！绝望的寒意如冰冷潮水，瞬间浸透骨髓，顺脊椎爬满全身。她恐惧龙哥会死在这肮脏角落，恐惧自己拼尽全力也救不了他。
但即使这令人窒息的恐惧中，听到大老板讲出契爷的态度，又感一股难言酸楚猛冲上鼻腔，愧疚如藤蔓，瞬间缠绕她因紧张而绷紧的心弦，勒得生疼，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契爷伤得重吗？人现在在边？真在担心她吗？真……宁可同大老板做交易都要对付龙哥吗？
她很担心他。也很……害怕……
蓝楠微抬手，握枪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紧贴冰冷枪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大老板看着指向自己的枪口冇动怒，反而咧嘴露一抹极度嘲讽的表情：“后生女胆生毛，却半滴良心都冇！你契爷卖咗城寨报仇……你倒好，为救佢仇家……”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字字诛心，“…拎枪指住…佢『合作伙伴』？哈！”
蓝楠强迫自己退后两步，稳住心神，脸上硬挤出几分僵硬笑意，压抑几乎要绷断的神经：“大老板你心阔体胖，仁慈悲恻，大人有大量啦，”她毫不肉麻奉承着，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唔好同小辈一般见识。”她顿了顿，试图让语气更自然：“契爷同你具体倾咗乜交易，我唔知。但陈洛军早唔喺度，”她朝龙卷风方向示意，“龙哥而家成咁模样都拦你唔住，城寨想要，拎去便是，成王败寇也算天公地道。只是大家港岛混咁多年老相识，何必…赶尽杀绝呢？”
“想讲生意？”大老板看穿她意图，带居高临下轻蔑，“城寨都係你契爷嘅，你一个女仔有咩本钱同我倾？嗯？我唔答应你又能点？”
蓝楠脸上那点强挤笑意瞬间冻结，眼神陡然变冰冷锐利，却依然努力压到平日声音，“搞到有命抢冇命赚几唔好呀！”甜腻声音裹挟杀气腾腾的话脱口而出，旋即她脸上又绽开个极突兀的、甚至带点乖巧的笑容，似刚才的狠话唔係她讲一般，“当然啦，我一女仔都冇办法拎两位点，”她话锋一转，枪口有意无意晃动，“只不过，若我今晚喺度出咩‘意外’…唔知大老板同契爷讲好嘅『买卖』，重算唔算数？”
大老板灰败的脸上肌肉抽动一下，浑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的迟疑算计。显然，这可能性让他有所顾忌。
“讲鬼啊兔仔妹！”王九却按捺不住，抢先发出尖锐怪笑，眼中凶光毕露，“我倒想睇下，动咗你，狄秋隻老狐狸…又能点？！”
蓝楠眯眼，枪口调转，稳稳指向口出狂言的王九。
然大老板却先被王九的屡次僭越彻底激怒，“你咁有主意？”他声音陡然拔高，带浓重讽刺警告，“大佬个位该你坐呀？嗯？”
王九脸上狞笑瞬间凝固，如泼冷水。他那双赤红瞳孔深处翻腾的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然余光瞥见持枪死死锁定自己的蓝楠，又把情绪强行摁回眼底深处，只留更深沉怨毒。佝偻身躯凑近大老板，干巴巴挤出几声假笑，语气带几分讨好：“大佬讲笑啦…我点敢…”
“契爷既然将城寨拱手送俾大老板你，”蓝楠敏锐捕捉到这对主仆间微妙气氛，立刻接口，语气带刻意营造的认命与疏离，“我做后辈的，计较都徒劳。只求大老板让带龙哥离开城寨。”她努力掩盖锋芒从声音里头露出，把娇弱模样摆在脸上，甚至带哭腔哀求：“我可以同你保证，亦可以替龙城帮同保证，不管今晚之后我哋生定死，只要大老板重喺城寨一日，我哋绝唔踏入城寨半步，只求大老板……”
她声音听似娇柔乖巧，似在讨要心爱玩具，只那冰冷枪口让这“乖巧”显得无比诡异：“你同意放我哋走，后生女记低欠呢份人情。”她刻意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扫过脸色铁青的王九，意有所指补充：“只要你句话…喺度…重算数的话……”
这明晃晃的挑拨离间，如在火堆又泼一勺油。王九的眼神瞬间变得更阴鸷狠厉，几乎要喷出火。
“使乜你个后生女喺度搞风搞雨。”大老板自然也看穿她意图，但依然脸色阴沉狠狠剜王九一眼，语气不善。他在蓝楠脸上和地上气息微弱的龙卷风身上来回扫视几秒，似在飞速权衡利弊。最终，那两片干裂厚嘴唇翕动一下，从鼻腔挤出个混杂浓痰、血沫和极度不耐烦的短促气音，像某种肮脏允诺：“哼…带住条废柴…滚啦！”
王九满心怨愤，赤红眼睛死死盯住蓝楠，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蓝楠不再迟疑，枪口紧锁王九，反手锤了下卷帘门，喊声森仔，卷帘门应声从外打开半尺缝隙，瘦削身影敏捷钻入。蓝楠一个眼神示意，森仔立刻会意，扛起昏迷的龙卷风。
蓝楠保持高度警戒，枪口始终不离王九，一步步倒退向门口挪去。
就听大老板的喘息带破音，开口，“以后若重有命…就话俾龙卷风知…”他透一股胜利者得意，“城寨个天…变啦！佢条命，係老子…踩喺脚下…赏佢爬出去嘅！从今往后，佢龙卷风…永远矮老子一头！”
蓝楠冇因这羞辱话动怒，只临到门边，忽又停下，向大老板开口，声音平静却带一丝不易察的深意：“承你情大老板，多保重…若然第日…”她故意停顿一下，目光扫过王九，“你遇到麻烦，我一定帮你……报仇。”
说完，再不回头，矮身迅速钻出那象征地狱与生机的狭窄门缝，身影消失门外浓重夜色中。
城寨陆续有人悄悄出门帮手，或在周边放风，或帮手同森仔将昏迷的龙卷风安置车上。
燕芬赶过来时不知从边间医馆抓了大堆医疗物资，帮蓝楠同龙卷风止血。
“龙卷风佢重…”有人担忧开口。
“佢会无事嘅。”蓝楠应道，与面对越南帮时不同，她现下整个人透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仿佛手下龙卷风深可见骨的伤口只係细微擦伤一般。
“信一冇喺里面，四仔都唔在，仲有陈洛军。”她又问，飞快环顾四周，“有冇见到佢哋？”
“有人见信一同十二佢哋从另一条路将洛军送咗出去。”燕芬答道。
但越南帮的人都追过去了。燕芬担忧想，冇讲出口。
蓝楠只係看上去好平静点头，“我哋先带龙哥去医院，七哥呢？带佢一齐……”
“七哥…”燕芬顿了顿，声音更低，“…唔得啦……”
蓝楠的手猛顿住，绷带顷刻便被涌出的鲜血染透。
她冲入城寨时，七哥蜷喺瓦砾堆里，浑身伤口渗出的血将地面洇开一大滩，却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她，指向沁出血迹的烧腊店。
蓝楠叮嘱森仔将人带去就近医馆，先至从隔壁入咗被龙哥封死的死亡之地。
她只係冇谂过那竟係天人永隔。
蓝楠紧抿住嘴，将翻涌的悲恸硬生生压回喉咙深处，先至点头，应一声，“我知了。”
“包租妹，”三叔问出众人的忧虑，“狄生係咪将城寨卖咗？”
蓝楠的目光扫过众人惶惑迷茫的脸，低下头，声音沉静解释：“越南帮以后估计要佔咗城寨搞事，你哋要小心。若冇办法搬走，一定唔好硬碰硬。”
巷里又有人跑过来话越南帮马仔逼近附近，森仔催促着唤她。蓝楠在众人忧虑的目光中上了车。
车内弥漫浓重血腥气，龙卷风躺喺后座，脸色灰败如纸，每次艰难呼吸都带破哑鸣响，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断腕处临时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顺座椅缝隙滴落，车底盘上积成一小滩。
唔係契爷……
蓝楠蜷缩喺角落，用力按住龙卷风的伤口，浑身止不住噉震。
……係我将城寨卖咗。
她想。
轿车如离弦之箭冲入沉沉夜色。后视镜里，城寨扭曲的轮廓喺黑暗中迅速远去。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