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救助 我不愧疚! ...

  •   蓝楠沿着熟悉巷道走到半途,脚步蓦地顿住,转身折进庙里。

      庙内光线昏沉,空气弥漫香烛陈旧的余味。她目光扫过墙上斑驳痕迹——这些伴随长辈传奇故事、记录城寨几十年历史的印记,许多比她的年岁还长,遥远得恍如隔世。她从未想过,这些沉重往事会有一天如此突兀砸落,将她习以为常的生活击得粉碎。

      身后响起火机点烟声。蓝楠扭头见龙卷风沉默倚在褪色的门框上。一旁天后像在灰尘斜阳光柱中沐浴,庄严而破败,似低垂眼眸注视这一地鸡毛的凡尘俗务,更添烦闷。

      “我一直觉得,将神像挪开,换你坐上去都冇分别。”蓝楠绷着脸,语气带刺。

      龙卷风自然不会被这话激怒——或许正因如此,蓝楠胸中无名火反烧更旺。一阵沉重气息伴随压抑闷咳后,他开口,声音藏不住关切:“隻手点样?”

      这关心反让蓝楠目光转向龙卷风伤口处——契爷划伤的伤口已包扎妥当,藏于外衫下。“点都比你好了。”她硬邦邦回应,忧虑中混着轻微怒意。

      那倒真係好太多。
      尽管七哥小心替她处理伤口,为差点砍到女仔不停道歉,又惋惜她手心日后留疤,但蓝楠心知——狄秋对龙卷风出手时愤怒得毫不留情;而当她攥住刀刃瞬间,契爷却分明收了几分力,她甚至捕捉到一闪而逝的迟疑。只是她终究敌不过那积压已久、足以焚毁一切的深重恨意。

      蓝楠听龙卷风又一声低沉叹息——短短两日,她已听他叹太多。此刻只觉不只头疼,手心、肩膀,全身都泛起绵密痛楚,忍不住烦躁追问:“空白牌位究竟係边个?”

      龙卷风未答。漫长沉默如香炉燃尽的灰烬,带着余温缓缓冷却。良久,他才缓道:“都话呢事避开好……何必硬要卷入来?”

      “讲得轻松,”蓝楠颦紧眉头,“边有咁简单?”
      旧事重提,如巨石砸进沉寂多年的深潭,不仅粉碎表面平静,更将水底沉积多年、刻意隐藏的蛛丝马迹搅得翻腾浮起。

      “当年契爷同阿妈闹得咁僵,”她逼视龙卷风,“究竟为咩?”

      然而,她依旧未得回应。门口传来微怯询问打破凝滞:“洛军点样了?”小妹探头小心问:“佢无事嘛?头先……係受伤了吗?”

      这纯真问询像细针,精准刺破蓝楠刻意压制的对另一个人的忧心。她心头一紧,似被无处发泄的怒意推着,倏然转身大步走开,只祈自己离去背影不似仓皇逃亡。

      蓝楠侧身几乎撞进那扇挂“歇业”牌的黑医馆门,探头朝昏暗门诊室望。四仔和信一正围在重伤的陈洛军身旁。听动静,信一回头瞥她一眼,蓝楠立刻扭开头,声音紧绷问:“止痛药喺边?”双手在旁混着碟片的架上胡乱翻找。

      四仔专注处理伤口,动作未停,似未察觉大小姐动静。信一皱眉,眼看蓝楠快翻倒整架碟片,起身过去略显粗暴将她拽开,俯身从蓝楠脚边旧箱拽出塞满各式止痛药瓶的胶袋,袋缘还混几张花花绿绿的A片光碟。

      蓝楠抿嘴白他一眼,抓过药瓶倒出远超常规剂量的药片,一把塞进嘴用力咀嚼,苦涩药粉瞬间充斥口腔。
      “你不如索粉更有效。”四仔头都不抬,闷声讽刺药物滥用。

      蓝楠同样回赠白眼,又听信一用和龙哥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问:“隻手点样?”

      她随手摸到瓶生理盐水拧开,仰头猛灌几口,才胡乱点头,又觉该解释一句,便含糊道:“契、佢有收力……”

      但提狄秋显然反效果,信一鼻腔挤出一声讽刺冷哼。

      蓝楠心头火起,却一时语塞无从反驳。只能忿忿转开视线,目光落旁边那件用来给陈洛军紧急包扎、染大片血迹的外套——大半已被凝固血块染成污黑,昭示惊心失血量。伤者身下缓慢渗着新鲜血迹,浸染垫底布料,刺目红晕还在扩大。担忧像石堵咽喉,她用力清嗓子,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带不易察的颤抖问:“人……咳、人点样?”

      “不怎么样。”信一回应,又略带阴阳补句:“显然秋哥对洛军时,完全冇收力了。”

      蓝楠瞪他,默默压下心头翻涌的心虚和更多不安,低声道:“我而家唔想同你吵。”

      “过来帮手。”四仔突然发话,信一刚要过去,就听黑医加句:“你若觉愧疚的话都过来……”

      “我唔愧疚!”被点的大小姐应激般陡然拔高音量,随即被自己尖锐声音惊到,尴尬僵原地。信一不耐推她一把,才打个趔趄在伤者身前站稳。

      重伤昏迷的陈洛军躺冰冷简陋的折叠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无血色,只有眉心因剧痛本能紧蹙成深刻沟壑。呼吸微弱得几乎难察觉,每次吸气都异常艰难费力,似耗尽全身力气。即使昏迷中,身体似被残留痛苦禁锢,偶尔不受控轻微抽搐。

      四仔终于抽空撇她一眼,脸上清清楚楚写“实在冇心情哄乱发脾气的大小姐”,语气嫌弃到:“你若想哭或想呕就算了。”
      “边个想哭!”蓝楠下意识抹把脸,掌心触到一片干燥。满心不服气,但在四仔直白刺激和眼前触目惊心伤势下,实在不想显露更多失态,强压翻腾情绪,开始沉默却配合帮忙按住敷料。

      龙卷风推门进来时,三人刚勉强处理好致命伤口,空气弥漫浓重血腥味和消毒水气息。
      信一见大佬立刻起身过去。四仔擦着手血过去低声讲陈洛军伤势凶险。

      蓝楠终于等到一丝空隙,趁人不注意,偷偷伸出手指轻探陈洛军颈侧。指尖传来微弱但持续、带顽强生命力的搏动——颈动脉艰难地、一下下将温热力量泵向全身。这微弱跳动让她绷紧的神经稍松弛一丝。

      直到听几人低声商议要尽快将陈洛军转移出城寨,蓝楠深吸一口气,开口提议:“我可以联系外面医生……”

      她话刚起,信一就投来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你成日提嗰个许医生?佢间医院大把秋哥嘅地头吧?”
      “我知啊!”蓝楠语气急切,迎上信一质问,“我会揾避开契爷的地方安排。但有一点——”她将视线转向龙卷风,语气斩钉截铁,“你要一齐去。”

      龙卷风的目光落在重伤昏迷的陈洛军身上,话却对着蓝楠说,带安抚意味:“先顾好人啊。”
      那熟悉的、无处着力的焦躁感再次轰然漫上心头,蓝楠也站起身,“我知你又想敷衍!就算你唔去,我都会想办法救佢!你可唔可以……”她声音陡然拔高,带一丝无处控诉的绝望,“你可唔可以唔好成日係咁?!所有事都一个人扛,仲乜都唔肯讲?成日话成个城寨指望你,但若你出事……”

      “喂!”信一几乎怒吼打断蓝楠的话,显然对她近乎诅咒的话语极度厌恶愤怒。

      她抿紧嘴唇,目光在龙卷风和信一脸上来回扫几秒,随即一言不发弯腰捡起地上那件浸透血迹的外套,转身就往外冲。
      “去边?”信一追几步。
      “联系医生啊!”蓝楠头也不回喊,声音带未消的余怒和一丝不易察的哽咽。

      “搞乜火气咁大?唔好唔讲道理好吗?”信一满是不解不满停原地兀自抱怨。突然,一隻手掌沉稳落他肩头。他回头,只见龙卷风从蓝楠消失的方向收回视线,对他郑重嘱咐:“交俾你了。”

      大东家狄老细亲自踏足城寨本就是件足以惊动四邻的大事,何况还带架势堂人手和龙卷风闹咁大动静。蓝楠一路疾行,都能清晰察觉街坊们从各方投来的紧张又疑问的目光,那些视线黏在身上如芒刺。还是路过鱼蛋铺时,燕芬喊住她,问点样了。

      蓝楠脚步微滞,含糊敷衍一声,未行几步,又转身,话要借副胶手套同硫磺皂。

      燕芬明她意思,但冇拎手套同肥皂,而係要从蓝楠手上接过外套,“我帮你?血渍好难洗。”天晓得她几多年未见过大小姐洗衫了。
      蓝楠本要拒绝,又看到小妹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一个愣神被燕芬拎走。
      而一旁小妹大约感知到她此刻糟糕透顶的心情,此刻噤若寒蝉,冇敢再开口问。

      蓝楠深吸一口气,强行在脸上挤出个尽可能安抚的笑容,对小妹方向话:“唔使担心,洛军会无事嘅!”
      这一句话似瞬间化解小妹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愁云,她眼睛一亮,立刻追问:“龙卷风都无事嘛?”
      “……係啊,”蓝楠应道,还上前几步捏捏小妹的脸颊,“龙哥都无事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
      但这哄细路的话语显然安慰不了成年人。燕芬脸上的顾虑丝毫未减,忧心忡忡低声道:“若有咩事要帮手,讲声,大家都会出力。”
      蓝楠心头一暖,点头,匆匆道别快步离开。
      只是才几步,又听小妹在身后怯生生追一句:“楠姐……都要无事啊。”
      蓝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将手中那件染血的外套攥得更紧,举步更快消失在曲折巷道的暗影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