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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爱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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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烛灯只能照亮半间牢房,在那明暗交界处,有一人靠在阴影里。
跟着雍亲王一起来的官兵点上火把,在阴寒刺骨的地牢中烘出一点热气,火光漫进整间牢房,总算能照出那人全貌。
他侧身坐在干草上,一只腿微微支起,头仰靠在身后斑驳青砖上,微卷青丝散落,望着虚空似在出神。
如今天寒地冻,他却只着一身薄袍,,肩颈出似有关节凸起,清瘦孤直,宛如雪中料峭寒石。
一股没由来的酸楚哽在花途明喉咙口,她下意识想上前一步,咬着舌尖堪堪忍住。
她如今穿着短袄裹着斗篷来此处,都觉得阴寒之气在往自己骨头缝里钻,而他就这般打扮,真的不会冻出事吗?
明明在单烛山上时,鲛人也不是那么耐冻啊!
牢头敲敲黑铁栅栏,发出刺耳声响,“哎!雍亲王大人来了!”
声音在狭窄的地牢里荡出回音,牢头见琨玉好像聋了一般,皱眉正欲开口,却见雍亲王忽然抬手,“不急。”
他定定看了一会琨玉,侧首向花途明,由于逆着光,面上表情辨不清晰,“怎么,你脸色似乎不太好?”
花途明转眼看他,仓促笑了一下,“没有啊。”
“嗯?”左丘允铄轻轻歪头,嗓音堪称柔和,“分明就是有。”
火把在他身后熊熊燃烧,正好能清楚映出花途明神色,雪白的面庞染上些许暖色,纤细的睫毛稍好似淬了一层细光。
花途明垂下眼睫,“也许是有些冷吧。”
雍亲王轻轻笑了声。
他眼睛一瞥那道沉默的侧影,“那里面的人,你可认识?”
花途明瞬间屏息,镇定地往里看了一眼——
琨玉静默无言,不动如山。
那一刹那,时间好似被拉的很长,周遭景物如潮水般褪去,仿佛世间只余他们二人。
一站一坐,视线却不交错。
“嗯?”雍亲王眼错不眨地打量着她的神情。
花途明听到自己心如擂鼓,额角泛出一层细汗,袖中手指痉挛抽动,一股热气冲上四肢百骸,最终在脑中炸成“嗡”一声响。
“我……”
“咳咳咳……”
她一字未出口,便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转眼看去,就见琨玉不知何时一手撑地,一手掩口,肩膀微微颤抖,滑下一缕青丝。
左丘允铄定睛看了她两眼,神情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片刻后,才掀起眼皮看向琨玉。
压抑的喘息声从牢房中传出,琨玉缓了缓,撑着坐起身,抬眼与左丘允铄对视。
他生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往日不管看谁,都是先带三分笑意,可如今那睫毛上像是结了霜,眼底淬着透骨凉的寒冰。
雍亲王大人并不以为然,嗤笑一声,“真没想到,堂堂鲛人王也会伤寒。”
闻言,花途明身形一僵。
——鲛人王?
——他如何知道的?
“不才。”琨玉开口,嗓音沙哑,“也就比你略强些。”
“哈哈哈……”左丘允铄笑道,“比我略强些的意思是,我现在站在这里,而你,成了阶下囚?连一食一水都要靠我的恩赐。”
琨玉笑着摇头,他经常笑,可没有一次笑的这般古怪,好似把真心实意的恨意写入眼底,“至少我不会使用奸计诱拐他人。——先前我身旁那小姑娘呢?”
他说的是希雅,希雅并没有被关在这座地牢里,那她去哪了?
花途明好似抓到了什么,正暗自琢磨,耳边传来左丘允铄不咸不淡的声音。
“死了。”
“死了?”琨玉讥笑,“不可能,你们不会杀她。”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希雅是人族的奸细?
左丘允铄冷笑一声。
“我来,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情的,鲛人王。”
琨玉靠在墙上,给了他一个“愿闻其详”的眼神。
他那举动,花途明觉得很正常,但落到雍亲王眼中,未免有些不识抬举。
毕竟身为皇侄,自小就过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哪怕在战场上,谁要敢用这种眼神看他,他都能举刀杀过千万铁骑,直取那人项上头颅。
果不其然,雍亲王事也不说了,空气陡然凝固起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涌上花途明心头,慌忙转眼,就见他正欲打个手势——
那手势花途明见过,当初顾携在如仙楼内,打的就是这个手势,意思是“进去搜”。
可如今这里能搜什么,只可能是进去把那个不知好歹的阶下囚揍一顿啊!
雍亲王虽不是什么小心肠,多年来也懂得以大局为重,但在如今敌我悬殊分明,并且对方毫无还手之力下,他也犯不着顾忌什么,正欲下令打开牢门,手臂蓦地被一人按住。
“——大人!”
这一声喊惊了满室,左丘允铄满肚子火,皱眉道:“放手。”
“大人。”花途明绞尽脑汁,横竖一张口,“大人,我认为毕竟……”
左丘允铄沉声:“放手!”
“……”花途明不肯松手,抬着眼睛不偏不倚与他对峙。
琨玉瞳孔微缩,指尖掐的泛白,正欲开口,地牢内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那声音压抑着怒火,左丘允铄垂眸打量着眼前女子,那一刻,他仿佛看到往日披在她身上的温吞柔弱尽数褪却,一弧火光映在眼窝处,乌黑的眸中点着细碎的光。
“好啊,花途明。”
花途明连忙解释,“我只是不愿您因小……”
话音未落,就被雍亲王干脆利落的打断,“打开牢门。”
“!”花途明被他牢牢抓住手腕,拖着上前几步,肩膀擦过冰冷坚硬的栅栏,划出一长条口子,棉絮冒了出来。
琨玉原本稍稍安下的心又立刻提了起来,谨慎的盯着左丘允铄,一抹嗤笑刚从他唇角传出,立刻被更洪亮的声音淹没。
“我看你是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左丘允铄盯着花途明的眼睛,“是吗?”
温热的呼吸喷在花途明脸上,她生硬地别开眼,“大人,我真的只是……啊!”
她被左丘允铄狠狠一推,整个人跌入牢房,琨玉手指抬了半寸,又生生压住了,抬眼笑看左丘允铄,语气中满是嘲弄,“你这是什么意思?”
左丘允铄半个眼神也不分给他,顺手将牢门狠狠拉上,发出刺耳的擦响。
“既然如此,那就在里面好好想想。”雍亲王嗤笑道,“你不是一直很想见他吗?”
*
阿梦被官兵护着回屋,一直觉得心中惴惴不安,这种莫名其妙的焦灼自小便伴随他,后面在长期不断的训练中几乎变质成一种恐惧,非要有亲近之人陪在身边,才能得以缓解。
他试着用之前花途明教过的方法,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想努力转移注意力,可怎么努力都不行,空荡荡的房屋仿佛在慢慢变小,挤压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呼……呼……”
窒息的焦灼感排山倒海,阿梦终于坚持不住,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屋内暖气宜人,外间寒冷刺骨,一热一冷,让他脑子也不禁懵了一下,踉跄几步,撞入一个人怀中。
“对、对不起!”
他羞红着脸抬起头,下一刻,却又被那人按入怀中,那人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你是想去那边折几根竹子堆雪人,是不是?”
“啊!啊?不……”阿梦刚一开口,嘴又被堵住,耳边那道声音轻柔和缓,又说道:“我就知道,那我们一起去吧。”
“……?”
有官兵走上前,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牵着阿梦的人道,“他想去折竹子堆雪人,我陪他去,省得又要闹。”
官兵在他脸上扫了一下,但由于铁炉的缘故,只能看到上半张脸,又看看阿梦,想了想,点头道:“好,小心一点。”
“是。”那人颔首,牵着阿梦往屋后走。
阿梦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原本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牵着他的这人给他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原本焦灼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甚至还泛起一丝丝轻柔的痒意,这是他这辈子从未感受到的,忍不住想亲近,于是任由自己梦游般跟着他走。
屋后是一片竹林,积雪比别处深些,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片刻后,牵着他的人终于停下步子,似乎朝外瞥了一眼。
两人松开手,阿梦如梦初醒,打了一个激灵,左右看看,“我……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嘘。”那人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下头打量他。
阿梦原本就比同龄人瘦小些,身前人还穿着一层厚重的铁炉,一时间,他几乎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目光中是说不出的惊恐。“你,你……”
那人眉心微蹙,吐出一句话。
那句话字音含糊,又分不出何处联结,阿梦一时没听懂,“啊?”
“?”这下轮到对方不懂了,他朝外瞥两眼,见无人看着这边,附身凑到少年耳边,慢慢将那句话说了一遍。
可阿梦还是一脸茫然,“什么?”
对方动作一顿,慢慢起身,眼错不眨地看着他,温吞道:“听不懂?”
阿梦欣喜道:“这句听懂了。”
“……”琢一手拍上额头,忍不住在心中暗骂一句。
——这人怎么回事?为何听不懂鲛人语!
*
火把熄灭后,地牢幽暗冷寂。
牢房外严守四人,两人背对,两人正对,将牢房内动静尽收眼底。
可一豆烛火毕竟昏暗。
花途明掩面咳两声,搓着手往里挪了挪,整个人没入黑暗中。
地牢内散发着陈年铁锈气和血腥气,混着寒风,一遍遍刮着人嗓子。
顿了顿,花途明抬眸,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
两人中间隔了一米远,勉强能分辨出对方,却同时隐在黑暗中,处于牢房外烛灯下的官兵看不清的位置。
那双眸子也不知在暗处盯了她多久,眸底泛着寒星。
花途明吞了一口唾沫,目光在他身上快速逡巡一圈,忽然发觉,他身上有些地方隐隐透着光。
下一刻,她猛然意识到——那是金缕衣。
雍亲王将他推入大牢,却未解开他身上缠的金缕衣,这样他一举一动,势必牵扯到皮肉痛楚,难怪满屋都是血腥气。
“……”花途明有意想与他说些什么,心中却有顾忌,惴惴不敢开口。
地牢阴暗,连一点风声都透不进来,却冷得很,花途明只待了一会,就觉十指发僵,好像结了冰。
她蜷起腿,默默与琨玉对视。
就在这时,忽然有声响传来,像是有人解开最后一道铁门,踏下台阶。
此处寂静,来人也没有刻意压着声音,“我奉大人之命,来与那鲛人说一句话。”
——是顾携。
花途明想起左丘允铄离开前没说完的那件事,微微垂了眸。
顾携大步往最里面走来,停在牢房门前,看也不看花途明一眼,对琨玉道:“如今长陆城门封锁,怕是一只苍蝇也没法来去,待抓到其余人,大人会给你个机会,来选择是生剖,还是凌迟。”
“……”琨玉嗤笑一声。
他神情隐在黑暗中,模糊不清,顾携盯了他一会,没得到答复,于是也不多逗留。
“都随我来,此人是要犯,还有几句话要交代。”顾携大步流星朝外走,约莫是停到了地牢中段。
他此番要求合情合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官兵不疑有他,立刻跟了过去。
嘈杂的脚步声在地牢内回荡,昏黄烛影晃动,眼见官兵最后一抹衣角从视野中消失,琨玉手指轻轻抽动一下。
无人注意到,最后一间牢房中,忽然响起窸窣声响,仿佛是干草折断。
“你……”
花途明眼见琨玉一瞬之间逼近,慌忙后仰,头磕在斑驳砖石上。
“嘘。”琨玉那双眸子不知何时褪成汹涌的深蓝色,暗处自成光,离得近看,他的确更加削瘦,面部线条凌厉,不笑的时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逼人的寒意。
血腥味顿时更加浓重,琨玉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轻声道:“怎么瘦了?”
他抬起手,却不知在顾忌什么,蓦地停在半空。
在他要缩回去的那一刻,花途明倏地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
琨玉蓦地一僵。
顾携训话声远远传来,两人窝在狭小的牢房,顶着随时被发现的风险,四目相对。
“怎么回事?”花途明声音轻的有些抖,“你是怎么回事?”
饶是再迟顿,这时候也该意识到不对,更何况,花途明自前日见到他,便一直在心中琢磨此事。
“放手。”
“……你和我说实话。”
“放手!”
“……”花途明死死咬牙,面部线条紧绷,好不容易才咽下喉咙口无形的酸热硬块,鼻腔深处又一瞬间发紧,绷出了头皮发麻的颤意。
“你恨我吗?琨玉?”她另一只手揪住琨玉衣领,将他拉的近些,“我是你的仇人?是吗?”
两人呼吸纠缠在一起,静的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
“……可我喜欢你。”不知过了多久,花途明再次开口,但她这句话说的一点也不悦耳,沙哑的发颤,却字字滚烫,一点一点烧穿了琨玉的心。
琨玉已经不知道是自己在抖,还是花途明在抖,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你不能不顾一切……”
“我能。”花途明道,“我可以。”
“可我不行。”琨玉一点点抽出自己的手,低声道,“你得冷静一下。”
“我马上就要冻死了还要怎么冷静?”花途明快速道,“没有哪时哪刻我比现在更清醒。你有什么误会不能与我说吗?有什么心事不能与我提吗?——你这么对我,究竟是爱人的方式,还是恨人的方式?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琨玉张了张口,又闭上,顿了顿,沙哑开口:“他不会动你,最多一日,你就可以离……”
“我问你,琨玉。”花途明额角渗出汗,脑中嗡嗡作响,甚至听不清自己在不在说话,“若是我平白受了一身伤,哪怕你知道是为了你,你会乐意看到吗?”
“……”
“我根本不是易碎的瓷娃娃,不需要你用这种方法保护,他人的讨债我若受不起,那就去死……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比死了还难受。”
“我……”琨玉转眼看她,正见一滴泪珠从她眼中滚落,慌忙抬手替她抹眼泪,却被花途明一把打开,“……是我的错。”
花途明自己擦了把眼泪,仰头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所以,你是承认了此番受伤有我的缘故。”
“——并且当初赶我出南海,也是别有所图。”
琨玉:“……”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眸中蓝光似乎黯淡一瞬,非常无奈地看着花途明。
英明神武的鲛人王怎么也没料到,此番竟然被一个人族女子套了话,心中郁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又捡起之前的话,“左丘允铄此人……”
下一刻,他被拉的向前一倾,话音戛然而止,继而双眸猝然睁大。
顾携正好交代完,官兵们答应一声,各自归位,寂静牢房内顿时多了纷沓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
——可怎么也盖不住琨玉的心跳。
他脑中“嗡”的炸了一声,继而化作一片空白,血气上涌,浑身的触感在此刻都聚在唇上。
那是一个极轻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