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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邢慈静 ...

  •   说什么归还落,却不过满己溢,正见她以舟铮。

      杨梦凝:
      我杨氏梦凝,自幼随兄长大。
      兄长待我往昔尚善,然未料兄竟因财帛之欲,以我易金将我嫁入邢家,邢氏乃书香世家名闻遐迩,夫人万隆雪与长女慈叹更是世俗被负仁义上女,虽如此我心亦忧惧,恐此一去岁月幽凉,不复有相知之人,既入邢门,幸得婆母慈爱妹妹欢喜相处甚欢,众皆言:“男子不过我等相逢之介,他们有其功名事业友朋交游,我辈亦自有天地。”其间小八妹自幼喜我,我精细滋养,相伴朝暮亦足慰我心。

      八妹方始认字之时,年仅垂髫。
      我择一晴暖之日携妹于庭园之中,园中繁花似锦蝶舞翩跹,然我与妹之心皆系于字韵之间,我取来简册展于石桌之上,其纸墨有香仿若偶女气息氤氲其间,我指字而教,对妹说道:“妹且观此字,‘木’者,象树木之形,其音质朴,若击木之声,属入声韵。音韵,有平上去入四声,平声清长,上声婉转,去声悠远,入声短促。平声又分阴平与阳平,发声之高低清浊各有其致。”
      八妹目澄澈而专注,以手轻触简册,依我所言逐字而念,虽其声稚拙,时有舛误,然其志之坚已露端倪,我又以花草之名示之,“兰”“菊”“荷”“梅”,诸字皆有其韵,妹于花丛间穿梭每见一花草,便忆起相应之字兴味盎然。

      待八妹识得千字有余已过数载,其龄渐长情思亦开,我遂引之入读诗之境,选班昭之《针缕赋》,其赋文辞典雅述针缕之德向君之志,我与妹坐于窗下,光透纱而入洒于书卷之上,我先诵一句“熔秋金之钢精,形微妙而直端。”妹亦随之而诵其音袅袅,初读时,妹但求字音之准未悉其中深意。
      我乃为其细解,问道:“妹可知此赋以针缕为象,所喻何意?”妹摇头,我便说道:“此赋以针缕为象,喻其正直补缺,妹可感班昭用词之巧表意之深。”妹闻之若有所思,复读数遍渐有入境之感。

      既读诗有得便及于诗之格律,八妹于此时已具少女聪慧,我以蔡琰《悲愤诗》为范,此诗虽非格律严整之律诗,然句有长短,韵有转换,格律之理已蕴其中。
      我与妹对坐于炉旁,炭火微红暖光映面,我执妹手,书诗于纸,边书边解:“妹观此句,‘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汉季’仄仄,‘失权柄’平平仄,此即平仄相对。而句末之韵,‘常’字属阳韵,以下诸句,韵脚皆循此规。
      律诗之韵,平声韵分上平声与下平声,上平声有十五韵,如‘东’韵之‘东同童’等字发音宏亮,‘冬’韵之‘冬农宗’等,音声沉郁,下平声亦十五韵,‘先天年’等,‘萧’韵所含‘萧挑貂’等。
      韵脚之选,关乎诗意之流转和谐不可轻忽,且诗中平仄之分布亦有定式,如‘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或‘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交替更迭,使诗句读来抑扬顿挫富有节律。”妹凝视纸上之字,若有所悟遂自书于笺,反复斟酌平仄韵律,虽时有困惑然求教之心甚切,常与我探讨某字平仄是否合宜我亦耐心解答。

      及于律诗对仗之学,八妹已值妙龄才情初显,我引谢道韫之句“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时当冬日,园中积雪皑皑恰为天然之景,我与妹立雪中,寒风吹衣袂,而妹之心全在对仗之理。
      我言:“妹且看,此句对仗精巧。‘白雪’为物,‘柳絮’亦为物,二者相对此乃物类之对。‘纷纷’状雪之貌‘因风’述絮之态是为状貌相对,而‘何所似’与‘因风起’,句式亦相呼应,律诗之中,对仗如梁柱相撑关乎全诗之稳,对仗之法,又有工对与宽对之分。
      工对者,如上官婉儿诗中‘携琴侍叔夜,负局访安期’,‘携琴’与‘负局’,行为动作相对,‘叔夜’与‘安期’,人名相对,词类、义类皆极为工整;宽对则稍宽,然亦需词性相近,意境相谐。如‘青山看不厌,流水趣何长’,青山’与‘流水’,虽非工稳之地理对,然皆为自然之景亦成佳对,妹可试寻周遭之景对出几句。”
      妹受此启发,环顾园中景致,吟道:“红梅点点若何情,恰似丹霞映雪盈。”我点头赞道:“妹对仗之法已初通。”

      而后学律诗起承转合八妹已颇有诗心,我取鲍令晖《拟青青河畔草》示之。
      于春和景明之日与妹漫步于河畔,青草离离,垂柳依依恰如诗中之景。
      我言:“妹听此诗,起句‘袅袅临窗竹,蔼蔼垂门桐’,以窗外之竹、门畔之桐起兴,写景如画引人入胜,承句‘灼灼青轩女,泠泠高台中’,则顺势而述女子之所在与容色,转句‘明志逸秋霜,玉颜艳春红’,由外而内,转至女之志向与展貌,此为转笔之妙,合句‘人生谁不别,恨君早从戎’,抒离别之慨收束全诗,使意韵悠长,起笔宜突兀而有势,承接则顺势而发,转折需出其不意,合笔当收束有力,使全诗如一气呵成,毫无滞涩。前叙种种情境,陡然一转道出离别之悲直击人心,而后收束余韵无穷,妹对此可有感悟?”
      妹依河畔之景,思索良久,吟曰:“潺潺溪畔柳,滟滟水中舟。袅袅轻纱女,悠悠古渡头。闲情寄春月,雅志傲王侯。但叹流光促,难留岁月悠。”
      我闻之,喜道:“妹已得大体,此诗起承转合颇为自然。”

      至于词之学习,八妹已长成灵慧愈盛,我先教词牌格律,以李清照《如梦令》为例,于夏荷盛开之季,池荷飘香沁人心脾,我与妹坐于池边亭内展纸研墨。
      我书词于上,“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曰:“妹看此《如梦令》,格律为单调三十三字,七句五仄韵,一叠韵。如‘常记’二字为平仄,填词需依此格律。
      且词韵较诗韵宽可通押,词韵有十九部,如一部平声韵‘东’‘冬’‘钟’等,发音相近可通押仄声韵亦同部,各部韵字可依词情所需而选,唯需韵部相同,词之格律另有诸多变体,不同词牌格律迥异,如《忆江南》之‘三五七七五’句式,韵律亦别皆需牢记,妹可先依谱试填。”
      妹依谱而填,初填曰:“常念荷间晨露,贪赏忘归幽处。风动暗香浮,惊散一池蛙鼓。休语,休语,恐扰水中仙侣。”我看后说道:“妹此词己有清新之致。”

      又学词之情景交融,取则天皇帝《石淙》。值山川壮丽清流激湍之景,我与妹于溪边,听水潺潺观石嶙峋,我诵诗,“三山十洞光玄箓,玉峤金峦镇紫微。均露均霜标胜壤,交风交雨列皇畿。万仞高岩藏日色,千寻幽涧浴云衣。且驻欢筵赏仁智,雕鞍薄晚杂尘飞。”曰:“妹观此诗,描绘山水之胜‘万仞高岩藏日色,千寻幽涧浴云衣’,将高岩幽涧之景与光影云气相融合,尽显山河壮丽,皇家气象。情景交融于对山川景致之铺陈与皇家尊荣之映衬。

      作词之时需心中有景,眼中有情景情互映,方能使词有恢宏之境高远之韵,又如《关山月》中‘高高秋月明,北照辽阳城。塞迥光初满,风多晕更生。征人望乡思,战马闻鼙惊。朔风悲边草,胡沙暗虏营。霜凝匣中剑,风惫原上旌。早晚谒金阙,不闻刁斗声。’
      其诗‘月’起兴,‘高高秋月明’之高字,突兀而起,既写月之高悬又托出边地之旷远寂寥,明字则点出月色皎洁洒于辽阳城,使整个场面清晰冷峻,随后‘塞迥光初满,风多晕更生’,‘塞迥’对‘风多’,方位词与形容词相对,对仗工整,‘光初满’与‘光更生’,细致描绘出边塞月光因风而产生光晕变化,用词精炼生动更使月景更具层次感。
      韵脚‘城’‘生’等字,属八庚韵,发音清朗,使诗句读来朗朗上口又契合边塞空旷之感,诗中通过描写征人望乡战马惊鼙等情景,将边地苦寒战争紧张与秋月高悬之景相融合,情景交融,表出戍边者思乡之情与战争残酷,妹可据此景也作一词。”
      妹感此诗之境,吟道:“朗朗边关月,凄凄照戍营。沙寒孤影瘦,风劲暮笳鸣。剑冷思乡意,旗摇别梦萦。何年归旧里,不再叹伶仃。”我赞道:“妹此词已见情景交融之象。”

      然学诗之路岂无坎坷,八妹亦有倦怠困惑之时,每至此时我常以古之女杰诗作激励,如苏蕙之《璇玑图》,其文繁复才情绝世,我于秋夜与妹于阁中展图而观,烛火摇曳图上文字似有灵光,我讲其精妙“此图之上,纵横反复皆成文章,其诗韵格律对仗情意皆于其中巧妙融合,苏蕙以才情呕血织就此图,我当以之自勉勿惧艰难…”妹闻之眼中重燃斗志亦道:“嫂嫂,我定当努力,不辜负嫂嫂教诲与前人相托!”遂复投身于诗海之中。

      轩牖之内颜构绮绮,万色化帘千彩构世。
      初时婆母示以卢媚娘之画,卢媚娘以擅绣闻名其画亦别具一格 ,观其笔意细腻灵动,线描之力柔中带刚,如绘花鸟之图禽鸟之态羽毛之纹,虽纤细却清晰可见似随风而动,我与八妹凝视良久始觉此中用笔非一日之功,乃其心灵手巧技艺精湛之体现,婆母叹说:“卢媚娘之画贵在精细入微,女子作画多有耐心巧思,此画工笔之处,尽显其独特匠心世间罕有。”
      我与八妹,深以为然遂立志精研。

      遂教我等勾勒之法,婆母手持细笔轻蘸淡墨,于宣纸之上示范柔声道:“此线勾勒,犹如筑屋架梁,务必精准。”
      以花卉为例,先观魏夫人之墨花图卷,其花卉之态娇艳欲滴,而勾勒之线粗细有致,婆母言,线之粗细当依花之向背阴阳而变,向阳者,线宜细而劲,如八妹所绘之牡丹,初时向阳花瓣之线粗笨,经婆母指正,改而细劲顿显生机;背阴处则可粗而柔,我亦绘海棠,依婆母之教握笔而练,初时手颤线若蚓行,八妹见我之拙态,“噗嗤”一声笑出却又赶忙过来,执起我的手道:“嫂嫂莫急,且看我之手法,轻些,慢些,如这般……”在八妹悉心相助下我渐有进益。
      既得勾勒之要婆母复授渲染之技,渲染者使画有浓淡明暗层次之法也,观管道昇之竹石图,竹之翠绿石之苍润皆由渲染而成,其用墨之妙,淡处如轻烟袅袅浓处若乌云沉沉。

      婆母取来净水与墨锭,亲调示范:“水与墨相溶,如琴瑟之和鸣,多寡之间,变化万千。”先以淡墨染底色后以浓墨层层叠加。
      八妹性急渲染时墨色浓淡失宜,我亦步其后尘画面混沌,婆母见状逐一指点,于花卉之花瓣、枝叶间,晕染出光影之变,经此,我与八妹渐悟其理,每一笔染就皆悉心揣摩,婆母又言:“管道昇之画,墨色渲染尽显空灵,女子于墨韵之把握常能别出心裁,此天赋异禀之处汝等当用心体会。”
      我与八妹相视而笑,互道:“定不负所望。”

      又及设色之法,李氏女画家之《百花图》,设色斑斓而不失典雅,婆母云设色当依画之题材意境而择,绘春日之景宜用盎生之色以显生机,绘秋林之图则可施赭黄之彩以表萧索,且色之搭配亦有讲究,红与绿相衬贵于和而不俗,蓝与黄并置求于协而不艳,我与八妹依样而试斟酌色彩,八妹欲绘春日繁花,初时红配绿艳俗难耐,婆母笑而教之,略添白彩于其间顿觉清新,我之绘秋菊黄蓝相杂,亦经婆母提点,调整比例方显雅致,婆母抚掌道:“女子作画于设色上常能独运匠心,如李氏此图色彩缤纷而不乱,恰似女子心思缜密,实为难能可贵。”八妹兴奋地拉着喊道:“嫂嫂,咱们今日又得了一妙法!”

      而后学构图之理,观仇珠之人物画构图精巧,人物与景物之安排疏密得当,婆母讲,构图有法或为对称之式显庄重之美,或为均衡之态呈灵动之韵,画面之中有主有次,主者突出次者烘托,如绘庭院之景以楼阁为主则花木为次,绘仕女之图以佳人为主则器物为次,我与八妹构思布局,于尺幅之间经营位置,我欲绘庭院,楼阁偏于一隅致画面失衡,婆母与八妹共议,八妹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拍手道:“嫂嫂,可将楼阁移于中,再添小池于旁,定能和谐。”依言而改画面遂和谐。
      八妹绘仕女图,器物繁杂几掩佳人,经我与婆母参谋,删减器物突出仕女之姿,八妹感激道:“幸得嫂嫂相助,不然此画定成败笔。”我笑答:“我等相互切磋,画艺方能长进!”

      至于山水之绘,观卫铄之山水残卷,虽仅存片幅,然山之巍峨,水之浩渺,可见一斑,婆母教以山水之勾勒,山之轮廓当有起伏之态如巨龙蜿蜒,水之波纹宜有流动之感似素练飘舞。又以墨色之变现山水之远近,远处山峦,淡墨一抹隐于云雾之间,近处岩石,浓墨数笔峻峭于眼前,我与八妹对景而摹,于山水之神韵揣摩良久方得少许,我绘山水,远处墨色过浓失之悠远,八妹则近处岩石勾勒无力。
      婆母耐心,先至我旁,手指画卷缓缓道:“此处墨色宜淡,方显山之悠远。”又转向八妹,轻轻握住她手,示范道:“岩石勾勒需用腕力,如此这般。”
      在婆母教导下,我等渐入佳境,婆母道:“卫铄山水,虽残卷亦见雌浑,能绘此气势足见其胸有丘壑,汝等不可小觑。”

      亦学绘事神意,人物神情,眼眸之中需有灵犀,婆母言绘人则须传其神,喜怒哀乐皆现于面目,绘物则要表其性,刚柔动静皆寓于形质,我与八妹每绘一图皆思如何传其神意,我绘老者神态木然,婆母教以观老者之皱纹眼神,细绘其沧桑遂使人物鲜活,八妹绘猫,猫之慵懒未现,经婆母启发改其姿态,添其毛发蓬松猫之神韵立出,我欢呼:“妙!此猫似活过来一般!

      轩牖之外修竹猗猗,清韵沾帘墨香氤氲,初时大妹示我等以卫夫人之字,卫铄其字若幽兰之秀松竹之清,观其笔势似柔而刚,点画之间韵味悠长,字之结构端庄而不失灵动,笔画之起承转合自然流畅,仿若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之感,我与八妹悉心凝视方觉此中用笔非仅腕力之功实乃灵心慧性与多年精研之汇聚,大妹叹道:“卫铄之字,妙在气韵天成,女子作书常具细腻韵致,此帖寥寥数字而风神洒落,此乃女书法家之独特才情世所罕见。”
      我与八妹深颔其言,遂萌精研之志。

      大妹轻拈笔管,缓言:“此笔之握如驭骏马务得其法,指实而掌虚腕平而肘悬。”言毕,大妹复授笔画之规。
      笔画者字之筋骨也,观蔡琰之字,虽传世者稀然仅存之笔亦可见其功力,其横画平正而有波折,似千里之驰道,偶有起伏益增其势,竖画挺拔若劲竹,直中含曲曲而不弱,大妹言,笔画之粗细长短皆有法度。
      长横宜轻起而渐重,收笔时略顿,如人之昂首阔步有始有终;短横则轻捷利落,若蜻蜓点水灵动自然,我与八妹依言而练,每一笔画皆反复揣摩数易其纸,大妹巡于侧,或赞或纠,“嫂嫂此横,起笔略滞,当更为轻盈。”“八妹之竖,中部宜稍细,以显挺秀。”我与八妹互观所书,相视而笑,共励共进。

      继而学字体之构,字体结构,若屋宇架构关乎字之整体神韵,大妹展郗璿之字,其字结构精巧疏密得宜,左右结构者,相互呼应如宾主相敬,上下结构者,重心稳固似山峦叠嶂,大妹讲“结字当求平衡与变化之统一,如“林”字,双木并立,左木之捺化为点,以避重复,且使字间气脉贯通;“亭”字,上窄下宽,顶如华盖,基若磐石,稳重而不失灵动。”我与八妹构思布局,每书一字皆斟酌良久。

      至于笔法之妙观萧观音之字,其笔法多变刚柔相济,大妹详析其用笔,转折处或方或圆,方折如刀削斧劈,干脆利落显骨力刚健,圆转似珠落玉盘,流畅婉转呈筋肉柔韧,撇捺之笔舒展飘逸。
      大妹示范时墨色浓淡相间变化随心,我与八妹临摹竭力追摹其笔法之妙,我书“风”字转折生硬,大妹亲执我手运笔示范,教以转折时腕部之灵动,经此我之字渐有起色,八妹写“花”字,撇捺拘谨,大妹以言语引导使其放开笔势,八妹领悟后笔下之字愈发生动。

      且论书之风格,观薛涛之字,风格独特清婉豪迈,其字瘦劲而有骨力,似率性而为却又内含法度,大妹讲书家风格如人之性灵各有不同,或端庄或潇洒,或冷峻或妩媚,皆源于本心,我与八妹试效其风格而书,我书之字常失于拘谨,大妹鼓励我放开胸怀不拘泥于成法大胆挥毫,八妹之字,过于豪放而失之法度,大妹教以收束于奔放中求规整。
      经此,我与八妹之字,渐有自家风貌。

      又及墨法之要,观吴彩鸾之写经书法,墨色浓郁润泽,虽经岁月依然神采照人,大妹讲,墨之浓淡干湿关乎字之神采,用墨宜润而不臃燥而不枯,蘸墨时深浅有度,运笔间墨韵自生,我与八妹于墨砚之间悉心调试,如此所书之字墨色渐趋清朗,八妹用墨过干字有枯涩之感,大妹示以适时舔墨之法,八妹依此行字使墨色焕发生机。

      我初念此日尚久长,盖因婆母与大妹扬于外之名无人敢迫八妹,然婆母病重大妹逝后他等缚八妹于花轿,待我自祠堂跪罚而出,便知往昔美时好景难返然犹为八妹作一书。
      与妹书
      慈静吾妹妆次:
      自妹于归,流光逝水淹忽经旬,吾处惊华,妹往幽黔,山川遥隔,思念纷纭,攒于心而不能已,遂濡毫作书,以寄绻绻。
      忆初逢时妹方髫龀,目若秋水笑比春华,吾亦方笄,相觌之际意甚亲呢,当是时,吾曹女子,动辄拘牵言不得畅,唯与诸妹共处,乃得暂忘拘囿,逍遥于方寸之间。
      常偕妹游于庭苑,赏春兰之幽馥观秋菊之清妍,或坐池湄,观游鱼戏萍听蜩螗吟树,妹性颖慧,所见所感每出机杼,吾与之酬答,或榷论诗词或品藻琴画,虽皆巾帼才学未敢称优,然于往复间亦有所悟,彼时流光若武陵桃源,虽处男世亦有吾等净土。

      洎妹渐长才情卓荦,书画之艺令人嗟赏,墨绘山川峰峦峻秀似岚烟起于缣素,吾常傍妹侧,观其搦管濡墨心羡而力不逮,妹亦不秘其技倾囊相授,虽吾愚蒙亦稍有进益,岁月迁流此情不渝,虽世有离合多噪,然吾与妹志,正如金石矢志靡它。
      奈何驹光过隙妹届于归之期,闻妹许字他人吾心大忧苦半,忧者别后参商会面恐难,苦者此生知去心力难在,妹于归之日美若姮娥,吾中心忉怛百感交集。
      今妹已为人妇,虽远隔云山,而曩昔岁月常萦梦寐,愿妹于夫家善自珍重无逢困迍,追思畴昔相伴不拘形迹诚此生至珍之藏,望妹持之以度流年,纵遇风雨亦怀旧忆渡行。
      书不尽怀,愿妹自珍重,岁岁康娱。

      嫂氏杨梦凝手书

      此后三年我郁郁而终,逝前唯愿化石,再无难可期与她者相伴。

      邓妤:
      吾名唤邓妤,生于金陵富庶之家,自幼对诗词歌赋情有独钟常浸淫于诗书典籍之间,每有所感便援笔评鉴积稿渐丰。
      及笄之年,嫁与同城书香门第之子,其家藏书甚富,吾得以尽览古今佳作于诗词品鉴之道更有所进,然婚后未几,夫染重疾撒手人寰,彼时吾尚青春年少,虽处深闺,然心未泯对诗词品鉴之热忱。
      思及世间众女子,多有锦心绣口之才情,却因身处造迫使其佳作难以流传于世,遂萌一志,倾吾所有于城中开设一书坊,专事刊印女子所著书籍,期为女子才情张目。

      那日,邢慈静随其姐嫂临于坊中,小慈静如琼瑶植苑穆清华绚,其姐似岚岫凝愁艳清傲倨,其嫂仿昆冈剖玉和暖伴雅,吾迎之入室见慈静于姐嫂身畔若星依月畔恭谨腼腆,想其于深闺之中,必有女亲如壁立千仞拦风躲雨营一桃源胜境,方能使此女才情肆意流淌于诗赋间独运匠心。

      观其《九日思兄》,“千里愁多病未苏,登高无力倩人扶,黄花此日开应遍,曾有新诗上卷无?”
      起笔“千里愁”,仿若墨云蔽日,愁绪浩渺无垠,思念与沉疴之苦相缠,身心俱困,此乃女子真情袒露天不假易,“登高无力倩人扶”,重阳佳节本宜登高揽胜,然其病体难支倚人而行,尽显闺阁女儿身困于庭院之限,“黄花此日开应遍”,转绘秋景,金菊盛放,铺陈锦绣,然于思念之人视之反增怅惘,以丽景烘哀愁愈见其悲切,至若“曾有新诗上卷无”,此句恰似幽夜烛芯为其情之所钟记之所终,想小慈静于幽闺常伴烛影墨香,每有灵感乍现便笔走龙蛇积篇累牍,唯盼珠玑入得上卷此乃其于诗道之执着,虽幽微而熠熠。
      诗末以问作结,幽思绵邈似山间轻雾萦绕不绝,盈荡于字里行间,尽显女子情思细腻幽婉。
      其姐见状,轻拂其鬓笑语嫣然:“妹之诗如灵鹊啼枝,才情四溢,此卷必成佳作。”嫂亦颔首,目含嘉许:“妹于诗中情丝深绕,如弦上之音动人心弦。”慈静垂首,赧然低语:“但求拙笔不污诗笺,得入方家慧眼。”

      《题九嫂后院石榴》云:“榴花小院未开残,绿叶成荫子一团。为语主人须爱惜,休教风雨恼酸酸。”
      首联恰似丹青妙手着墨,榴花盛景跃然纸上,花未残而叶葱茏,子实累垂,慈静察物之细可见一斑,女子之心性本善柔常与草木相怜,此乃天性自然不假外求,“为语主人须爱惜”,其声若莺啼婉转,劝诫之意满含对榴花宠溺,情思移于花木,物我两融,“休教风雨恼酸酸”,“酸酸”二字如神来之笔拟人之态尽现,榴花有灵诗韵顿生巧思展露无遗,此诗情若柔风拂柳温婉有致然深情厚意,于细微之处如泉涌波漾,盈荡不绝。

      再品《茉莉》,“西域移栽济水旁,芳丛密蕾缀珠光。夜来一阵催花雨,散作飞蛾弄粉香。”
      起句“西域移栽”四字,若启秘匣,异域风华扑面而来,“芳丛密蕾缀珠光”,细绘茉莉之态,花如星子缀于翠幕,幽芳自发尽显其高洁清雅,女子爱美亦善察幽微之美此乃天赋予之审美灵性,“夜来一阵催花雨,散作飞蛾弄粉香”,此联真乃奇思妙想,雨落催花,幻为飞蛾弄香,动静相谐,“散”字灵动,画面鲜活似有灵韵流转,诗中满溢对茉莉之倾慕赞赏,情致袅袅,若芝兰之香盈荡于空,幽远迷人。

      《春暮》有云:“才报韶光入草扉,桃花人面两相辉。倏然又是清和后,杜宇声声咽夕晖。”
      首联绘春来之景,韶光初临,桃花似霞,人面如花,相映成趣,女子于闺中,对春之临,欣喜敏锐,此乃天然之性天不假易,然“倏然又是清和后”,笔锋骤转似弦断音绝,清和既至,春将阑珊,女子对韶华之逝尤为惊心,盖因好岁短暂心力易凋正如春景难驻,“杜宇声声咽夕晖”,杜宇啼血于残阳之下悲啼春归,亦如女子叹惋心力之去,声情悲切令人动容,此诗情感起伏,由喜入悲如波澜之兴,有天道盈荡之态,情随景迁感人至深。

      《登乐饥园楼》之诗:“同跻飞云阁,身疑道广寒。凌空览八极,天外玉珊珊。”
      此诗意境宏阔仿若鲲鹏展翅,女子登楼有置身广寒之感,心境高远可见一斑,“同跻飞云阁”,“跻”字仿若有千钧之力,示其攀登之志,女子多怀向上之心不甘于闺阁幽囚,“凌空览八极”,气魄雌浑,似欲冲破乾坤俯瞰万象,然身处闺阁,壮志虽存,却如困于浅滩之蛟难以伸展,此乃造道拘限天不假易,诗中壮志凌云之象,若奇峰突兀盈荡难平,恰似心中波澜汹涌难息。

      《留春住》吟道:“芳园正趋寻春步,东风又报春将暮。落红满地逐晴飞,流萤乱点花前露。春去也,留春住,嘱咐莺花莫相妒。长夏朱英亦可人,挥毫休写伤春赋。”
      开篇写寻春而春暮之景,落红飘飞流萤闪烁皆为春逝之象,女子对春之眷恋,犹若对自身心力惜别,此乃天赋予之情怀,“春去也,留春住”,呼喊直白炽热,乃真性真情,欲挽春光不使归去,“嘱咐莺花莫相妒”,口吻娇憨与莺花私语,天真烂漫稚趣盎然,末句“长夏朱英亦可人,挥毫休写伤春赋”,又有□□之意,于情感波澜间能自寻舟楫,此亦为盈荡之中调适,于闺阁寸地守内心大和

      《念佛》一诗:“佛本在心不在天,心却无佛何用念。但将一片念佛心,变作三尺降魔剑。”
      此诗立意超凡如空谷足音,女子论佛不循旧轨,言佛在己心非仰仗上苍,此乃女子独立之思天不假易之聪慧,“但将一片念佛心,变作三尺降魔剑”,其语铿锵似有降魔之勇亦怀壮志豪情破世俗对女子偏见,然此刚勇与女子处境相较,若崖间苍松,于中别立高标,盈荡特立。

      《静坐》云:“闲抛针线坐来深,静里频将面目寻。天地两忘身是幻,一潭清影月沉沉。”
      诗述静坐之事,“闲抛针线”仿若脱尘之链,离于常务入静思之境,“静里频将面目寻”,于静谧之中探寻自我本心,此乃精神追求天不假易,“天地两忘身是幻,一潭清影月沉沉”,营造空灵之境,仿若身化轻烟遁于尘世之外身心皆空,然终受闺阁之缚,如囚于琉璃之雀难以真脱,此为天道盈荡之象,于理想现实间徘徊往复……
      其《兰雪斋集》共四十五首诗,她者文作诸体皆善,或若溪流或若奔川,或细腻幽篁或空灵仙羽,其于女亲所营之界,才情纵横不受拘羁,吾视其集如获至宝遂悉心筹备,期使《兰雪斋集》刊行于世,令天下共赏此女华章感其才情绝世,为吾坊增一耀目明珠。

      诗集一出便令时人皆击节赞叹,然忽闻邢长女悔逝夫人万氏病重之讯,心中悲戚,未及登门问询,慈静嫁人消息又传至吾耳,彼时吾以为与邢家缘分就此而绝,往昔种种皆成过往云烟,唯叹世事无常造化弄人,两载悠悠而过,慈静嫂嫂杨梦凝病重之际亲至吾处,观其形容往昔和暖之态已不复见唯余满心不甘与无奈,其言:“家中父夫已将她相赠,往昔能护其周全之人皆已离世,吾愿将此生所得钱财及所留文稿尽付于妳,但求妳于吾逝后,代吾为她回信,莫使她心灰意冷情思断绝,吾亦知此举冒昧非常,然今于妳前相求实已无人可托,妳乃唯一肯细观她所著文之人,故吾唯能来此寻妳。”
      吾闻其言心中大恸,见其情真意切,又念及慈静才情遂连连应诺。
      及杨梦凝亡故,吾谨遵其遗愿,悉心整理杨梦凝文稿欲成一书,其间感怀万千,每展卷阅之皆似与她神交,文稿既成,依言烧化以祭亡灵,自此,吾始与慈静书信往还。

      慈静小妹妆次:
      自妹于归,吾心每多牵念。常思妹于深闺之中,才情斐然而处新境,未知安适否?忆曩昔共话诗韵,妹之聪慧灵秀吾已深悉,今别,吾但忧繁务扰妹清修尘世损妹雅意,若有烦忧,妹当速以书传吾。
      翘首以盼,愿妹康和。
      嫂梦凝 拜上

      九嫂妆安
      九嫂惠鉴:
      捧读嫂氏华翰泪浸尺素,妹至别家诸多不适,如孤舟泛海飘摇无依,人情世故皆非妹所能驭,唯寄情典籍方得少解幽怀,间有诗思萌动遂成拙句,每有所成思与嫂共赏,然念及身处困厄又觉兴味索然。
      妹慈静 泣书

      与邢慈静书
      慈静妹见字:
      妹勿悲戚,妹之天资吾素所钦仰,岂会因境而没,主母之罚虽重然亦有闲隙可珍,昧爽之时,宿霭未散,可拥衾默坐或理书卷,隅中稍暇众务未稠,亦能静心思索或书锦章,至于夜静更深万籁俱寂,正可秉烛铺笺畅抒幽情。善用其暇才情自守。
      嫂书于幽篁轩
      复嫂书

      九嫂见字:
      嫂之诲言若春风拂心,妹虽知时可偷闲,然流光无情才思日蹙,往昔敏捷今已渐迟,昔日妙想今亦难寻,似芙蕖遭霜芳华渐凋,虽欲振起,而困于缛节脱身不得,妹心惶惶,恐负昔日才名。
      慈静 拜复
      与慈静书

      慈静小妹:
      妹且宽心,岁月虽驰,妹之才具犹存不过暂蒙尘翳,如宝剑在匣遇机仍可锋芒毕露,妹于他门且以琐事为砥砺,待守得云开才情必更绚,勿使颓唐长驻,宜怀壮志,期于来兹。
      九嫂手书
      复嫂书

      九嫂慈恩:
      妹感嫂之劝慰愁绪渐消,当勉力而为,于主母务间重拾旧趣,虽时运无常妹亦不甘庸碌,愿与嫂常通尺牍共话幽情为心上慰藉,自此谨遵嫂言砥砺前行。
      慈静 敬呈

      忽闻邢府主人同年而逝慈静归乡奔丧,吾心忧之恐其归乡见梦凝之墓,事将败露,遂日夜忧惧书坊之事亦无心打理,未几,慈静之书至。

      某女妆次:
      睽违慈颜已逾数旬,思念之情日益弥笃,讵料今岁惨遭家变,椿萱并谢,方知嫂氏亦亡,我心之怆万念俱灰,然值此困厄之际,思及妳之往昔情谊仿若暗室逢灯,鱼书往还情分日厚,妳之锦章或托物寄怀或兴叹幽情,皆能动余肺腑令我心有戚戚,妳之才情正若昆山片玉遗珠,耀目生辉细发流力。
      今我星奔旋里,庐墓守孝,虽处哀痛之中而思君之意愈挚,愿与妳赓续旧好结为笔友,借尺素以传情庶几可慰余怀,往昔所贻书简,我皆什袭珍藏闲时常取览阅,恍惚若与嫂把臂促膝,共话幽情。此间丧事鞅掌,我身心交瘁,而妳之倩影常萦梦魂,待诸事宁息我当详陈近状驰书奉闻,临楮涕零,书不尽思。
      慈静 呈上

      吾则回
      慈静妆次:
      曩昔因由实有难言之隐,今则不得不为妳细叙,梦凝忽罹沉疴药石罔效,她于病榻之上气息奄奄,犹念与妳之深情厚谊,执吾手而言:“但求妳于吾逝后,代吾为她回信,莫使她心灰意冷情思断绝。”
      言罢泪如雨下,吾亦遂诺其请。

      自此而后,吾乃假梦凝之名与妳鱼雁通信,每得妳翰墨如获至宝焚香展读,妳才情纵横,或吟风弄月或感时伤世,皆能入吾肺腑动吾心弦,吾亦竭尽所能勉力属文以答,欲全梦凝之托亦盼能与妳相契于心。
      奈何流光易逝,妳忽遭家变,双亲并逝归乡奔丧,吾心忧如焚恐梦凝之事终难隐匿,果如所料妳已知梦凝仙逝,今吾不敢再有所欺瞒,于此书中尽述本末,梦凝在时,常展妳之书简,临终之际留一绝笔言辞愿切,今附于信末,妳可览之,以见其心。

      吾虽代梦凝与妳相交,然岁月迁延,亦觉与妳情分日深,妳之品德如珪璋才学若星汉,令吾仰止,今梦凝已矣,若妳不弃,愿以邓妤本真与妳继续通书,此后之言皆出肺腑,若妳心怀怨怼亦属人之常情,吾但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梦凝之托。
      妳当此大哀务须善自珍重,丧亲之痛,犹如心针绵刺,然尘世无常,生者当勉力前行。愿妳节哀顺变,书不尽意,唯愿妳安。
      邓妤敬上

      自兹以往鱼书递传,情谊于尺素间绵连,虽身距千里仿若促膝,每得她笺如获琼琚,情谊日笃矢志弗渝。

      述怨
      妤启:
      自结缡以来,珠胎暗结今已数月有余,然此孕期之中,所历经之苦实难再忍。
      孕初,晨兴则恶逆频作,胃中翻涌,酸水苦汁直逼咽喉,每吐必致泪涕交加,胸胁亦为之牵痛,往昔珍馐,今见之则厌,勉强食之,须臾即吐,致身形渐消力有不支,且周身倦怠嗜睡难醒,常觉头目晕眩仿若置身云雾之中。
      至月余,腹内渐有雏型,腰上重坠如负千斤,行动之间颇感不便,腰脊常酸,坐立稍久,酸痛难忍,需时时以手抚之,饮食之上口味大变,嗜酸喜辣然食多亦觉不适,胃中饱胀嗳气连连。

      及将半载,胎体愈大压迫脏腑,呼吸渐促,每有所动气若难续,仿若胸臆间有巨石相压,夜卧之时难以安枕。
      辗转反侧求一适卧之姿而不得,或有腿足浮肿,按之如泥,行路艰难,鞋袜亦难着身,又有胎动频仍,或于脐间鼓凸或于腹内扭转,痛痒交加滋味难明,且孕期之中血聚于胎,常觉燥热心烦意乱,又恐胎象不稳稍有不慎,即忧心忡忡常需延医诊视,饮药保胎苦不堪言。
      于心上而言,此子实非我之所欲不过两家相连之据,自娘亲姐姐嫂嫂辞世,世间更无一人问我所欲……
      慈静 泣书

      接后吾接急忙携物赶往至她身边,季夏之月溽暑方盛,急趋宅邸见其处众人惶惶,仆妇色凝重,往来匆忙端水奉巾,慈静于卧榻之上,面白若纸唇青气微,苦痛之状令人心碎,产婆在侧亦焦头烂额,喃喃自语诸事不顺,吾心忧焚强定心神近榻执她手,其手寒彻骨,吾双手暖之轻唤其名,她已无力应唯微颔示意。
      见其腹隆然胎不得下,遂命带来取热水棉布剪刀诸物备于榻旁,又令仆妇燃艾暖室驱寒逐邪,吾亲为慈静喂以参汤欲强其心力,然每缩她皆痛呼声嘶力竭,吾心如刀剜,时产婆施术推按正位,慈静苦甚几至昏厥,吾忆古籍难产施救之法,然险极,稍有差池恐伤母婴,事急无奈唯有试之,吾与产婆议,产婆有难色,见吾意坚,终诺,产婆依古法,轻施其力助胎转身,其间心跳若鼓,手颤难止恐不慎害之。慈静于苦中勉力相协,其坚忍之态可敬可怜,每施力,观其面色察其气息不敢稍懈,幸胎位渐正胎亦下行。

      然慈静精疲力竭气若游丝,吾勉其志于耳畔低语,述往情文思许来约诗会,愿其振神度此劫厄,慈静闻吾言似有所感,强睁双眸目盈信恃,此目如矢穿心,令救之之意愈坚。
      俄而胎终临盆,啼声乍起众皆喜泣,然慈静失血多昏厥不醒,吾急命敷止血之药以艾灸温脉,守榻前目不交睫,慈静渐苏,吾见之泪涌而出,慈静见吾勉力一笑,虽虚而情厚满是感激。
      经此难吾与慈静情愈深,后吾归书坊常思此劫,命人集医籍研学医术,冀后女遇此厄,有善策免此之惶遽。

      此后其兄丧之讯传乃托故归临邑,遂入伴住吾书坊得三载相伴,初至之日,她真可谓形销骨立弱不胜衣,往昔诸般困厄皆凝于憔悴之态,目含幽忧怯意难掩,仿若献弓之鸟失群之雁,忆其往昔母罚天倾,令她气血衰颓神思萧索,兼之文坛向为男子擅场,女子才情仿若明珠蒙尘,慈静虽天赋灵慧亦困于时俗之见,久辍笔砚噤若寒蝉。
      幸于吾这书坊幽境转机悄临,吾心怜意惜常搜古今才女佳话,以宽其怀励其志,每得清暇便共品诗文书画,初时慈静言辞呐呐意颇踌躇,然目中渴慕之光已幽然闪烁。

      吾素慕其才,故于其起居琐事亦悉心照料,虽吾厨艺未精,然为其滋补亦竭尽心力,初时,慈静食难下咽意兴阑珊,吾乃百计千方,觅鲜蔬异果调羹汤佳肴婉言劝进,历时既久,慈静颜色渐润,昔日苍白化为轻红,恰似晓霞初染,生机隐现。
      谈及文墨之事,吾常于书坊之中,铺展古今名篇邀慈静同赏,初,她但远观默察眸中犹豫未决,吾遂以己身经历,晓谕女子于文墨天地亦能寻真趣不必拘牵俗议,慈静闻之若有所悟。
      吾见其伫立书案之畔,凝眸笔墨意有所动,乃轻置纸墨于侧悄然而退不欲使其窘迫,及吾返顾见纸上龙蛇乍现,虽笔迹尚带颤意然才情已如泉涌,吾心狂喜盛赞不已,自是而后慈静重拾笔锋,诗兴渐畅,如冰封之河遇春而解。

      吾与慈静相处愈久,每有新作吾必先睹为快,或研磨词句或共品诗韵,其诗风之初若幽涧悲风,孤猿啼夜满蕴凄苦,然流光暗转渐趋朗健,似云开月出清辉洒地。
      吾于其间亦暗省己情,初时唯觉怜惜,怜其运乖才高困于母罚,洎乎久处方觉情丝暗结非怜可蔽,每见其嫣然一笑吾心亦欢然,每见其愁眉微蹙吾心亦怅然,此等情愫,于心底潜滋暗长却幽隐难宣。

      慈静诗才,经此三载砥砺愈臻化境,昔日畏缩于文坛威棱之下,今则昂首扬眉卓然独立,其诗作流播遐迩众皆惊叹女流之能,从者如蚁附膻,声名鹊起,终再登诗坛之巅折桂夺魁,方共相庆其夫忽携子临坊,吾心骤沉若寒泉浸心,以为望她求己之念将空,然觇其目见沉静有算,吾乃稍安遂默然而退。
      次年书坊罹厄,有恶徒构陷蜚语四布,客渐稀落业趋凋敝,吾心忧煎计无所出,值此困厄慈静忽携《追述黔途略》文稿来谒,吾览文稿悚然心惊,思她何历此艰?又怜其或真逢诸难,方欲询之,她先言:“妤勿忧,我诚遇此劫,虽文有藻饰然皆出肺腑,此书行世必无人再敢言女子当苦,亦可让众女知血泪与生机是为因果,若是有人蔽一显一那便是踩尸踏血之害,妳之书坊与诸女姝记亦皆可解困。”

      言毕竟出金资厚置案上,吾瞩其坚眸思如潮涌,她以一身之遇赌众议之变,吾亦悟此书若梓于世女大有裨益,后之闺秀览之,当感女子之力坚不可摧。
      遂意决允为刊行,书既出果如其言,书坊声誉渐振脱颓败之境且使众重审女子之能,向之疑女子苦乐者皆缄口矣,吾与慈静亦因是情愈厚,每于夜阑人静展读其文,若随其重历黔途,其书所记,慈静于黔之遭逢险象环生,遇匪盗而不惊运智计以周旋,陷困厄而不屈恃坚毅而脱险,吾似见其宿荒郊食不继犹奋笔书怀,诸般困蹇未折其志,反淬砺其神愈显昭焯。

      颜郁:
      余颜郁,诞于末季命蹇时乖,方五岁,生父弃余若敝屣,逐于家门之外,使余孤孑飘零几濒馁毙,幸蒙邓老板垂怜纳于麾下始得苟全,于其书坊供洒扫奔走之役聊以糊喙,然尘寰运数每于困厄见转机,偶逢师长邢慈静,实乃余生曙光,师长幼而颖慧性耽艺文,于书画之途,天赋卓异且劬学不倦,遂臻深湛造诣。

      初入书斋,邢师示余等以《之室集帖》,此帖展于案前宛如墨宝盛宴,邢师轻抚帖面,言曰:“此帖乃为师心血所凝,汝等当悉心观之。”余近前细瞧,见其梨木板刻,纹理细密,墨色入木三分,字迹清晰可辨。邢师又道:“此帖之妙,首在临写《芝兰室兰亭序》。”
      观其临本,笔锋落处如利刃破竹力透纸背,起笔藏锋,含蓄蕴藉似将军勒马蓄势待发,行笔中锋线条凝练,若春蚕吐丝连绵不绝,收笔回锋沉稳有力,像洪钟大吕余音袅袅,且字之结构,端稳而不失灵动,宽博而颇具雅韵,真乃深得前人之妙法却又独出机杼,邢师命余等蘸墨临习,余手持笔管,心颤手抖,笔下之字歪扭不成模样,邢师见状,轻执余手,缓言:“书法之道,心平气和,意在笔先。汝观此字之笔画,当如山川走势,有起有伏,有缓有急。”言罢,示范几笔,余顿觉茅塞顿开。

      邢师又指帖中自书之《芝兰室非非草》诗章:“此诗乃为师闲时所吟,以笔墨书之,更添情致。”
      观其诗字,笔势翻翩,如飞鸟出林灵动自如,笔画或粗或细,粗者若古松之干苍劲雌浑,细者似蛛丝之缕轻盈飘逸,字与字之间呼应连贯,似有灵犀行气贯通一气呵成,余等依样临写,邢师巡回踱步洞察余等之瑕疵,见一姐妹字之结构松散,邢师曰:“字如屋宇,梁栋不正,屋将倾颓。汝需谨严结构,笔画分布均匀,疏密得当。”
      那姐妹颔首,重书之,果有进益。

      既而,邢师取来《行书临帖》与《行书四言诗》示余等。
      邢师言:“此二作,乃为师平日闲情偶寄然亦含书法之精要。”
      观《行书临帖》,有章草笔意灵秀古劲,其用笔之法变化多端,点如高峰坠石力重千钧,横似千里阵云绵延舒展,竖若万岁枯藤坚韧屈曲,撇如利剑出鞘锋芒毕露,捺像水波荡漾飘逸洒脱,笔锋转折处或方或圆,方者如折戟沉沙干脆利落;圆者似玉环相扣圆润自然,墨色浓淡相宜,浓处若乌金沉底凝重厚实;淡处像轻烟袅袅空灵缥缈,余等临习之时,邢师叮嘱:“临帖非徒描其形,重在悟其神。汝等需用心体会笔意走势,感受前人心境。”
      余等遂屏气凝神心摹手追,然终难及邢师之神韵唯有勤勉努力。

      再观《行书四言诗》,字与诗意相谐相生。
      诗之高雅清幽书之俊逸潇洒,二者交融堪称绝妙,邢师曰:“书法乃心境之写照,诗意之载体。书写此诗,当胸怀雅韵,心纳万象。”其字之布局错落有致,字或大或小,大如星斗璀璨小若微尘隐匿,然整体和谐统一宛如天成,余等临摹,邢师于旁指点:“字之大小、疏密、正斜,皆关乎全篇之气势。汝等需审时度势,斟酌布局。”
      余苦思冥想反复揣摩略有小成。
      邢师教余等书法极重笔法,每于授课,必详言之:“笔法者,书法根基,中锋用笔,可使笔画圆润饱满如锥画沙,侧锋取势,则能增添笔画之妩美似刀削玉,然中锋为主侧锋为辅,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邢师示范之时,笔锋在纸上游走,或提或按,提则笔画轻盈若蜻蜓点水;按则笔画厚重,如大象踏地,又教余等捻管之法,以腕运笔,使笔锋灵活多变,可转可折,转折之处毫不滞涩。

      墨法之教亦为精要,邢师云:“墨分五色,浓、淡、干、湿、焦。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见邢师蘸墨挥毫,浓墨处,如墨龙翻滚气势磅礴,淡墨时,似轻纱薄雾朦胧含蓄,干墨笔画,枯涩老辣如古藤盘绕,湿墨之迹,润泽华滋若春雨初润,余等试之,或墨色过浓而滞笔或墨色太淡而无神,邢师一一矫正,耐心教导:“墨之干湿浓淡,当依字之形势、篇章之布局而定。需勤加练习,方能得心应手。”

      结构之学邢师亦有独到见解:“字之结构,如人之骨骼,匀称和谐则字有美感,上下结构当重心平稳上下呼应,左右结构,需比例协调相互顾盼,且字之内部空间疏密得当,不可过于局促亦不可松散无度。”邢师以字为例详细剖析,余等方知看似简单之字,结构之中竟有如此多学问。

      慈静师者,画坛奇秀声名远播,其德艺双馨为时人所敬仰,师之绘画格调高古而满蕴含温婉。其笔下人物,神韵超逸似有仙风拂体;山水则意境幽远能令观者思接千载,待余等长至□□,师长欲授绘画之技,众人皆欣然翘首以待。
      余与诸女子齐集于画堂,堂中笔砚精良四壁素白,唯挂师长所绘《国画大士轴》《墨梅图》诸作,师长款步而入,诸女敛衽行礼师长颔首回礼,遂启绘艺之教。

      师授:“绘画之道首在察形,察形之要,目注心凝勿遗毫末,譬如绘人,当观其骨骼架构肌肉起伏肢体屈伸颜面神情,骨骼者,人形之梁柱,如屋舍之架,关乎体态正斜高矮宽窄,观其肩骨平耸,脊骨曲直,胯骨开合,而后能定身形之大势。
      肌肉则附于骨骼之上,或紧实或松弛,其分布与纹理皆随肢体动势而变,如臂膊屈伸,头肌与头肌则有张弛之别,腿部行走站立,头肌与腓肌亦呈不同之状。
      至于颜面,五官之位,比例精准,眼之大小明暗深浅,眉之浓淡长短曲直,鼻之高低宽窄挺塌,口之大小厚薄开合,耳之形状位置向背皆需细察,且表情之异,喜怒哀乐皆现于眉眼唇齿之间,一颦一笑皆有其态务得神似,此乃绘画根基,犹如大厦地基,务必坚实。”

      言毕,师取来一素屏,命一女立其前,师执笔,轻勾轮廓,边画边解:“今以笔起稿先定大形,此女头与身之比例约为一比七,此乃常法然亦须因人而异,观其立姿,重心落于右足,左足微曲,臀胯轻扭,身形遂有曲线之分,起稿之时需用长线条概括整体,此长线条犹如书法行笔,需有起笔行笔收笔之韵律,且要把握好线条之走向与弧度,以确定人物在画面之位置与动态。”
      余等围聚而观,见师之笔轻盈灵动线条准确,数笔之间人形已现大略,师之线条于简洁处尽显凝练之韵,似断还连无丝毫拖沓,寥寥几笔即能勾勒出人物之神韵,真有笔简意赅,而境象已全之妙。

      师又解:“形既定次在描线,描线之法贵在用笔,中锋用笔,线条圆润饱满如锥画沙,侧锋用笔则可现宽窄变化,或犀利或浑厚,线有虚实实处着力如骨之坚,虚处轻提似气之韵。
      譬如绘衣褶关节转折之处,线宜实而粗以显其力,衣袂飘拂之处线可虚而细以表其动,且线条疏密亦关乎画面节奏,密处如林可增厚重之感,疏处似野能展空灵之韵,在纯描中,此线条运用亦有相通之处,以线条疏密轻重来表现物体之明暗与质感,如绘金属之物线条可硬朗且密集,以体现其光泽与坚硬,绘布帛之类则线条柔软疏松,彰显其柔软质地。”
      遂以白描之法绘衣纹褶理,师之线,连绵不绝细而匀净,观其画袖,线条自肩而下,顺势而流,遇肘则折,折处稍顿,复又婉转下行,至腕部袖口,或聚或散,如行云流水天然成趣,裙裾之线疏密相间,褶痕交错或隐或现,似风拂过水涟漪层叠。
      且白描之线在勾勒人物面部时,需依据骨骼与肌肉走向巧妙运用线条之起伏变化,如眼窝处线条微微凹陷鼻梁处则隆起,唇线微妙起伏以现其饱满与表情,此皆需反复练习与揣摩。

      既而师论及墨法:“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用墨之妙在善调配,焦墨浓重,可提神醒目,施于关键之处如点睛之笔,浓墨深沉,可立骨塑形,多用于轮廓与暗处,重墨次之可增厚重,淡墨清雅能生幽韵,清墨最淡可作渲染烘托。
      绘物之时,依其明暗远近虚实而施不同之墨,譬如画石,近者用浓墨勾勒轮廓,皴擦以显其纹理,纹理深者用焦墨加重,远者以淡墨晕染,渐至清墨以现其深远之境,于描而言,墨色浓淡变化仿若笔之轻重笔触,以塑造物体之立感与空感,以墨绘明暗需注意光源方向,亮处墨淡暗处墨浓,过渡之处则需自然晕染不可生硬。”

      师以墨绘石,先以浓墨中锋勾勒石之轮廓,笔锋转折刚劲有力,继而以侧锋皴擦,皴法多变,或斧劈或卷云或雨点,依石之形态质地而择,皴擦之处,墨色浓淡相济层次分明,凹处墨浓凸处墨淡,石之立体感顿生,后以淡墨清墨层层晕染,墨色由浓而淡,渐至边缘,石与周围之境遂融为一体,似有岚气升腾幽远深邃,师之墨色变化自然流畅如山川之起伏连绵,使画面极具层感与立感。
      又论及设色之法,师解:“色之调配当合于自然之理,花红有深浅浓淡之分,叶绿,有老新明暗之别,且着色之时当顾全大局色调和谐,或暖调为主以显热烈;或冷调居多以呈清幽,譬如绘墨梅图,梅枝以墨为主,花朵则以淡粉轻点,设色之时亦需考虑色彩之互补与对比,如红与绿之搭配,需把握好比例与色调之冷暖方能使画面生动而不刺眼。”
      师取颜料为余等示范绘花,先以白色颜料调水,染花瓣底色,水分适中使色匀净而不渍,待底色干后以淡曙红于花瓣根部轻染,渐向瓣尖晕开色之浓淡过渡自然,花心处以浓粉点蕊,蕊丝以细笔勾勒金黄之色点缀其上,师之设色,犹如轻吟浅唱,于淡雅中见精巧。

      余与众女子,悉心聆听目不转睛心领神会,师每绘一处皆详细解说,且亲为示范,笔笔精到无一苟且,余等依师之法各取纸笔临摹练习,师则观余等之作,或指点一二或亲手修正,见余之线条软弱无力,师慰:“笔力之练非一日之功,汝当悬臂运笔,多习书法以增笔力,且于自然万物之中,观形悟理方能笔下有神。”见一女设色过艳,师抚:“色之美不在浓艳而在露藏,汝当减其色分量增其水润泽,使色与墨相融合,方得画之妙趣。”
      至暮,余等虽身心俱疲然收获颇丰,观诸女之作皆有进益初窥绘画门径,师见余等勤勉,亦甚欣慰:“绘画一途艰辛漫长,非有恒心毅力者不能至其巅,汝等今日之努力余皆见之,日后定可自成一家。”余等拜谢师长退出画堂,回首望去,见邓老板与师之身影仍在堂中整理笔砚。

      及余等十二有余,师又授绣艺之导,此时同窗者众情谊亦厚,其间有一女,名曰溪瑾,性纯善而敏慧,余常与之切磋学艺共论古今。
      一日忽闻众人喧哗,惊而察之见溪瑾于室中青丝委地,手中执剪而其发已断落大半,众皆惊愕失色,盖以女子之发视为珍宝,无故剪之实违常理,余亦瞠目结舌急趋而前欲问其故,然溪瑾但垂首不语唯见其睫间似有泪光隐现,师长闻之亦匆匆而至,见此景师初亦蹙眉,私问缘由后旋即舒颜轻声叹道:“人于世间唯一永有之无上财富莫过于己身,若是有旁人连这个也要损害,那便要学着自己护住自己,唯有如此方可寻美成梦。”
      言罢,师竟自取金剪亦剪落己发一绺,众人见状愈惊且惑不知师意何为,师乃命余等取来绣具,将所剪之发理齐整置于案头,师坐于绣榻入无我之境。

      先取一方素绢展于绷架之上,以指轻拂绢面若有所思,取针引线,线乃以发为缕,其色黑亮光泽幽然。
      师以左手拈发线右手持针,针尖轻挑发缕穿入绢孔,动作轻盈娴熟,观音妙相庄严慈目低垂,师以发为线依墨线而绣,初绣观音之面,发丝细密层层叠叠肌肤温润,每一针起落皆极谨慎,发线长短相间错落有致,或疏或密,以现光影变幻。
      余等围于师侧屏息凝视,不敢稍动,恐扰师之神思,师绣至观音之目更见其专注,以极细之发缕绣其眼眸,黑眸深邃似含无尽慈悲又似有星芒闪烁其中,其针法细腻如蚊足轻点几不可见针痕,唯见发线丝丝入扣渐成神韵,继而绣观音衣袂,衣褶飘拂,师以发线粗细不同绣出其纹理褶皱,粗线为轮廓以显衣袂之厚重,细线为装饰增其华丽之感。

      师运针如飞,或挑或刺或回或转,发线于绢上穿梭,时而长针直下一气呵成,时而短针密织繁星点点,观师之绣发方知此艺之精妙绝伦,师之此举非独为绣艺之展示更有深意存焉,师常言,女子之身本亦为世间一美,万不可轻贱,若身遇困厄当以坚韧之心护之,且以自身力美破困而出。
      溪瑾于旁,观师绣作,亦渐收悲戚之色为师之技艺与精神所感,思之溪瑾剪发或有难言之隐,然师以发绣之举告之众人,可于困境之中寻得美与希望之路。
      师绣观音之手,似玉如兰,持净瓶之态安详优雅,发线绕于指尖似有袅袅香烟升腾,师且绣且语:“发之所在即吾之念,以发绣观音,愿观音慈悲护佑世间女子,使其皆能自强自立珍视己身。”

      绣至观音莲座师选发线更见精心,以白亮之发绣出莲花圣洁,以丝线为之与发绣相映成趣,师之针法多变,有平绣以铺底色有打籽绣以增质感有钉线绣以固轮廓,终至观音像成满室生辉,观音大士似欲破绢而出救度众生,自此事后,余知于世间无论风雨如何,当护己身守己志,以美为舟以艺为楫破浪前行,方不负师之教诲亦不负身为女子之名。
      然此仅为开端,师之发绣观音,其事流传渐广引诸方关注,人人闻之欲求观瞻师欣然应允,于是设室,观音绣像悬于壁间,烛光摇曳映于像上更添神悯,观者皆惊叹,赞不绝口,或叹其技艺之精或感其意蕴之深。
      而余与溪瑾,于此事后余等心求随师左右,研习绣艺更勤,师亦倾囊相授不遗余力,每论及发绣,师必言及女子追求,师曰:“女子之心如沧海深广,发绣观音亦如女子修行,于细微处见真章于困境中求超脱。”

      师长与邓老板交游之谊实乃余等所倾慕,邓老板与师长情若万朝,常共鉴书画互榷优劣,每至花朝月夕双于庭苑设案铺毡,或奋笔濡墨或喁喁论道,邓老板偶有所得师长必喜而聆听,相视而笑其情怡然,诚为求情楷则。

      悠悠十余载,于笔墨丹青针黹求艺间悄然而逝,余与众女蒙师长之庇佑训诲,求艺日臻,往昔之事若繁星耀于霄汉历历在目,一课一境皆镌心铭骨,师长之艺若崇岳干云令余辈瞻仰弗及,虽春秋毁嬗,然此情此景矢志弗谖,亦冀师长之艺与德传诸后世而弗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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