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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王贞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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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西厢房空了整整十年,终于在嘉庆十四年的秋天租了出去。
这租客说来稀罕,乃是个高鼻梁绿眼睛的洋人。此人入乡随俗,穿长衫布鞋,棕红色的头发在脑后结了个团子,一进城就引得城中的女男幼老纷纷上街去围观。她也不怕生,站在人群中间,用相当地道的官话高声说自己叫罗艾礼,有幸得大清官府的许可来宣城传教,想求租一处空房云云。瞧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却没有人敢答她的话。她便一家家地敲门问过去,我站在人群的边缘,瞅着她吃了一路闭门羹,忍不住喊:“喂,妳去我家吧,我家有空房。”
母亲病卧许久,我们手头总不宽裕,她想来不会反对。偏偏有几个躲在大人身后顽童齐声起哄:“扫把星!赔钱货!扫把星!赔钱货!”
我大大方方地笑问:“他们都说我是扫把星,妳怕不怕晦气呀?”
罗艾礼把手按在胸前的十字架上,微笑道:“我有圣母庇佑,不怕。”
我与罗艾礼讲定租金,带她回家。
我家被夹在两面高高的山墙中间,进了前门,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仿佛“回”字的院落。楼上的走廊是相通的,绕着院子围了一圈。我把西面楼上空着的卧室和书房指给罗艾礼看。她站在院子里,举头四望,忽然感慨:“真像一口井呀”
我笑:“正堂后面还有个天井,那才像一口井呢。”趁罗艾礼收拾卧室的功夫,我把书房里的书搬到院中去晒。罗艾礼过来帮忙,十分惊讶,问这些书是谁的。我说这些书都是我哥詹枚的。罗艾礼啧啧称赞,“妳兄长的藏书中有不少数理和天文历法的书籍,连介绍西洋数筹算法的书都有,可见他是个眼界宽广学识渊博的人。”
我怅然说:“妳这就猜错了,我哥的学识谈不上渊博。他收藏的这些天文数理的书,都是我嫂嫂生前撰写的著作。”
罗艾礼一时愕然。
此后数月,罗艾礼白天出去传教,晚上便在书房挑灯夜读,我偶尔送些吃的给她,闲聊几句。某日,她忽然告诉我说她写一本记录见闻的书,问我能不能把嫂嫂生平的事讲给她听。
“我知道,在大清国,打探别人家眷的私事是件很无礼的事。可是詹夫人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假如我不能把她的故事记录下来,未免太可惜了。”
我一口答应,“可以,只是有一件事——妳在书里不要称她詹夫人”罗艾礼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解“那,我该怎么称呼……”
我说:“她有名字的,她叫王贞仪”
1.
贞仪嫁到我家时,我刚刚过了十三岁的生日。
说来也怪,关于贞仪和哥哥成亲的那一日,我记得最清楚的居然是一双脚。那时有人喊“新娘子到了”,我便跑去挤在门边,在几位姐妹身后使劲踮起脚尖往外看。鞭炮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儿,一顶小轿在漫天的红色碎屑中晃悠悠地靠近。我看着那小轿落定,一只脚从红色的帘下伸出,缓缓地向地面探下。
“不是说是知府的孙女吗,怎的脚还这么大?”一位堂姐嫌弃地说
“我听说啊,她都二十四了,原来是因为脚太大嫁不出去啊。”另一位堂姐说
我的耳朵一阵热,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曾给我缠脚。据说我那时哭得水米不进,不到半个月就饿得奄奄一息。母亲一时心软,说那就不缠了罢。如今倒好,我活蹦乱跳地长大了,她又开始后悔自己那时候没能狠下心,好在那双脚的主人听不到这些混话。当脚尖碰触地面,她便坚定地走了下来,一步一步地踩在被梅雨浸润得无比湿滑的石板山——虽然很慢,却稳稳当当。
然后,它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跨过了火盆,跨过了我家高高的门槛。
因为我家后来便再也没有这样热闹过,我总觉得那天像是做了个弥漫着血红色的雾气的梦。待到夜色褪去,诸般梦醒,我家又回到了一片枯井底般的死寂中。朦胧中有人轻声呼唤我,“榕儿,榕儿,该起来了。”
前一天新人拜过堂之后,便有位姑姑把贞仪领到正堂后的内室与族中的姐妹相见。我却是在睁眼的那一刻,才真切地记住了贞仪的样子
窗外的天色还有些晦暗,她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却闪着一点光,她笑着看我,“娘命我来喊妹妹起床,早饭快好了。”
我还未习惯家里多了个人,迷迷糊糊地裹着被子坐起来,“嫂嫂嫂……嫂”
“哎,”她大大方方地应我,“妹妹睡得可好?”
“好……”我使劲揉眼睛,脸颊忽然开始发烫。她又笑:“我给妳端了盆水,妳洗漱好了,快去见娘吧。”说罢一阵风走了
我呆在那里。
传奇话本里都写新娘子刚过门的时候会“害羞”——原来是骗人的
我匆匆洗漱毕,奔下楼去正堂见母亲。只见贞仪垂手立在堂中,听母亲交代家里的琐事。那时我父亲远在甘肃为官,他为人刚正不阿,两袖清风,我们家的吃穿用度,全靠他从俸禄中抠些银两寄回来。家里的佣人只有一个刘嫂,然而刘嫂大字不识一个,又不会算数,母亲什么事都要操心。
看眼前这架势,母亲是要把这些活计都交给贞仪,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不过是油要买哪条街哪条巷子里哪家的,米要买那条河边哪座桥头哪一边数过去第几家的之类的话——中间几次强调,我哥还有几个月又要参加乡试,家里须得事事顺着他的意,不能让他心烦。我跟着听了一阵,肚子饿得咕咕叫,走去撒娇:“娘,嫂嫂昨天才到咱们这儿,您跟她说哪条街哪条河,她也记不住呀,还是以后再慢慢说罢……”
母亲的脸色原本就不大好看,这时忽然举手拍案,把她手边的茶杯震跳了一跳:“我平时是怎么教妳的?!长辈说话的时候,不许插嘴!”
“是……”母亲往日虽然严厉,却从未这样突然拍桌子大声说话,我吓得转身想溜,母亲却又喊我:“站住!妳也留下一起听!妳也是时候学一学家务事了。省得以后去了别人家,被人嫌呆头呆脑地不会料理家事!”
别人家?我悄悄瞥了一眼贞仪,只见她低着头,眼也半垂着,眼中的那点光已经全然不见了。我心中一阵惶恐。贞仪伸出手,扯住我的衣袖把我拉到她身边,说:“娘您方才交代的事情,我都已经记住了。要不我先试试说一遍,您看我记得对不对?”
母亲撇过脸,似乎是不相信她能全都记住。然而贞仪当真不紧不慢地把她说的话总结了一遍。啰嗦的话自然都省略掉了,要紧的事一件件,一桩桩,清楚明白。母亲皱着眉从头听到尾,也挑不出错来。
她把矛头转向我,大声说:“妳也不许整日游手好闲的了,嫂嫂做什么妳都要在旁边跟着学!听到了吗!”我实在不明白母亲何以会这样暴躁,索性赌气不肯吱声。贞仪忽然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也不知怎的,一下子就泄了气,“听到了”
2.
是年八月,哥哥如期去省城安庆参加会试。
哥哥连着考了三次举人,三次都榜上无名,这一次已经是第四次了。母亲难免着急。哥哥前脚出了门,她后脚就带上刘嫂去城外的一处尼姑庵,说是要吃斋念佛,日夜为哥哥祈祷,我和贞仪一起送母亲到庵里去。回到城内,她忽然提议:“榕儿,咱们到处走走吧”
“好啊好啊!”
我们肩并肩,慢悠悠地沿着街市踱过去。母亲平时把我看得极紧,我一年也出不了几次门。我向她抱怨说,我在家里简直像坐牢似的。结果母亲说“我偶尔准妳出门,对妳已经够纵容了,妳再聒噪,当心我把妳也锁到绣楼里。”
母亲口中的“绣楼”,我小时候曾在舅舅家中见识过。沿着一道不足两尺宽的狭窄楼梯爬上去,掀起楼梯顶部一扇向上打开的门板,就见到一间狭窄逼仄的居室,而我的表姐正坐在狭小的花窗下,木然地绣着花。我稍坐片刻,就憋得透不过气来,说表姐妳要时常出去晒晒太阳呀。母亲也不知怎的,气得直戳我的脑门。下来之后,舅舅家的佣人就把那扇门从下面锁上了。母亲后来才告诉我,姑娘家上了绣楼,不到出嫁,是不能下来的。我大惊,问表姐怎么吃饭。母亲说,自然是有佣人送上去呀。我登时吓得当真不敢再“聒噪”了
虽说如此,我一旦有机会出门,还是恨不能把整个宣城的每条街都逛一遍,把每个摊上的东西都吃一吃,贞仪陪着我逛了半天,又给我买了一堆糕点,忽然问我,城中的书肆在哪里。我小时候曾经随母亲去书院送东西给哥哥,隐约记得书院旁似乎有几家书肆,便带她往书院的方向去了,书院周围比街市上冷清不少,再加上天热,街头巷尾只有知了在叫,却看不到几个行人。等到前面街角出现了一面书肆的旗子,贞仪登时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此时已近是下午天最热的时候,书肆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我们静悄悄地进去,他竟然毫无察觉。贞仪先是绕着整个铺子走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的书架前驻足,一本一本地翻了起来。我走到她身后,搓着手悄声问:“我能看看么?” 贞仪头也不回,“想看就看!”
那时她手里正拿着一本落了些灰尘的书,呆在那里若有所思,我便多看了两眼
“《筹算易知》……这本书是讲什么的?” “这本书是给不会算数的人初学筹算用的”
“哦……筹算是什么?”
“就是用算筹来算数”
“算筹?那又是什么?算数……不都是用算盘吗?”
“算筹是用一些同样长短的小棍子,摆出不同的形状代表数字来计算”
“棍子?摆来摆去的岂不是很麻烦?”
“丫头,这妳就不懂了——”书肆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贞仪,那眼神仿佛亲眼瞧见了母鸡打鸣,公鸡下蛋
“算盘有算盘的方便。只是会用筹算的人呢,即使身边没有算盘,折几根树枝枯草就可以计算,别有一番便利”
贞仪微微颔首,笑而不语
我瞪大眼睛,“原来如此,嫂嫂,妳是想学筹算吗?”贞仪还没答我,那书肆老板忙不迭地推销:“小娘子妳找对书了,这本书《筹算易知》是江宁的算学家王德卿所著,有图有字,简单易学,妳只要认字就能学会。我这就剩下最后一本了,半卖半送,只收妳——”
贞仪把那本书放在他跟前,又逛到另一个书架前,“成,我再挑挑”
我怕再打扰贞仪,就自己去翻书。书肆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的,居然是些传奇话本。等到贞仪拿了几本书给老板看,我也选了两本书名似乎还算有趣的,问:“嫂嫂,我能不能买这两本?”
贞仪瞥了一眼,眉头微蹙。我连忙放了回去,“算啦算啦,我不买了”
贞仪买好了书,我们仍旧沿着原路回去。她把那几本书抱在手中,侧过头问我:“妳明明想买那两本书,为什么又不要了呢?”
我坦白交代:“我看嫂嫂脸色不好,想来那也不是什么好书,就不要了呗。”
“我觉得不好的书,就真的不好么?”
她这一反问,我就又懵住了
“因为我也不知道什么书好不好啊……妳读过那么多书……我自然相信妳!”
“我在妳身边,妳可以靠我来分辨一本书的好坏,假如我不在妳身边,妳又当如何?”
“妳不在我身边……”我顿住脚步,无奈地看她。哥哥觉得那些都是无用的闲书,母亲更是把它们看得像洪水猛兽。我在家也只敢藏着掖着偷偷地看,还能怎样呢。
“我不知道”
“把那本书买回去呀,看完就知道啦”
“哈?!”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头大蠢驴,贞仪拉着我往前走,笑说:“其实那些书也谈不上不好,妳觉得我那会子脸色不好,只是因为我觉得它们还够不上‘精品’。倘若妳真的想看,我还是会给妳买的。妳现在还小,多看看也没坏处。不只是看书——这世上的很多事,都要靠妳自己多看看,多想想,才能分得清好坏”
“自己……分得清好坏。”我下意识地重复她的话,“嫂嫂,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和我说话”
我没有再说下去。所有人——就连一年也见不了一次的姑姑婶婶们,对我说的永远是这样才对那样才好;仿佛我只要乖乖地听了她们的话,就能一生顺遂,万事大吉。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个事儿是好是坏,妳自个儿琢磨去。
贞仪摸了摸我的头,“现在有了”
3.
母亲说“嫂嫂做什么都要在旁边跟着学”,我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谁知她居然是认真的。
贞仪做糕点,母亲就要我在旁边烧火。贞仪在房中缝补衣服,母亲就要我去她旁边绣花。贞仪偶尔带刘嫂出门买东西,母亲还要叫我跟着去。忙过一天,好容易盼到天黑了,母亲把贞仪打发去书房伺候哥哥读书,又回头细细盘问我:贞仪这一天见了什么人,都说过什么话。我要是说不清,她就急得拧我的耳朵。
如此不过数日,我已经烦不胜烦,忍不住在母亲盘问的时候说:“娘,您怎么像防贼似地防嫂嫂呀”母亲用食指戳我的额头:“妳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妳嫂嫂她祖父生前做过知府,她爹是江宁有名的大夫。她像妳这么大的时候就去过许多地方,读过许多书,听那媒人张婶说她还跟什么蒙古将军夫人学过骑射,百发百中!这样厉害的大小姐,我若不仔细点,将来等她要是本事比哥哥大,又比哥哥见多识广,骑到哥哥头上去又怎的?”
母亲急得又连连戳了我几下,“我教妳的道理妳都吃进肚子里了么?天道伦常,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若是反过来,那天还不得翻了!”
“可是在我们家,我和哥哥什么都听您的,明明是‘母为子纲’,也没见天翻了呀”
“妳——”母亲噎了半天,才说:“我说的话,都是顺着妳爹的意思说的。妳听我的话,就是听妳爹的话”
“我爹也说过,哥哥天资有限,考不上举人就算了,不要逼他太紧。可是娘您每天把他关在家里读书,都不许他出门玩……您这不是骑到爹头上去了吗?这天,还是没翻过来呀”
母亲忽然不说话了,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问:“谁教妳这样说话的?妳从前可没胆子这样顶撞我”
我下意识地否认:“我这么大个人了还用别人教我说话吗?我说的都是我自己想的!”
然而话一出口,我忽然想起——某日下午,我坐在贞仪身边绣花,一边绣,一边打呵欠,一不留神就在手指上戳了个洞,贞仪忙不迭地替我上药包扎。我哭丧着脸说:“为什么我们要做这些针线的功夫,男人就不用。”
贞仪突然“噗”地一声笑了,反问:“妳确定?”
我有些心虚,“反正我见过的男人都不用”说罢把问题丢回给贞仪,“嫂嫂见过男人绣花?”
“见过呀。我小时候路过一个盛产绣品的镇子,镇上家家户户都以刺绣为业,那里的男子呀,手艺不比别处的绣娘差”
“哇——”
“世上的许多事,原本是男子女子都做得的。说男子如何女子如何的那些话,不过是有些人见识太少,肚子只有些迂腐的成见罢了。”
就这样和贞仪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我便知道了许多从前闻所未闻的事。什么广东的蟑螂身长两寸能飞扑人脸,什么东北的汤碗大得赛过咱们家的脸盆,什么我们脚下的大地其实是个球,而西洋人已经能驾着船绕这地球环游一圈……也不知怎么的,我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可要说哪里变得不一样,我又说不上来。
对着母亲的质问,我终于回过神来,不是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了,是我变得不一样了。
4.
转眼便是中秋。
我与贞仪送了些吃食和月饼到庵里给母亲,回来的路上顺便买了只灯笼,贞仪自己在灯笼上写了四条谜语叫我猜。天色才暗下去,我就心急火燎地把它点了起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算一面赏月,一面琢磨那些谜语。
“小时有牙,老来有牙,半老不小,反倒没牙……嫂嫂,这要猜的是什么?”
“妳猜呀!”
贞仪把一盘月饼和其余的点心全端了出来,最后在石桌上摆了只柚子,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故意卖关子似地笑:“我什么都告诉妳了多没意思呀”
我想了半天也摸不着头脑,就转过去看另一个
“一块圆饼,没人咬它。缺了一块,又长回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月食,猛地用手敲脑袋,“我知道啦!这条说的是月食。刚才那条的谜底应该是月亮,对不对?”
贞仪把盛着月饼的盘子放到我跟前,“不错,猜对有赏!”我老实不客气地用手拿着吃,边吃边说:“嫂嫂,我小时候见过月食呢!娘说那是‘天狗吃月亮’,天上真的有条大狗么?”
贞仪轻声嗤笑,“天上可没有什么大狗。”
“那,那月亮怎的就一下子就不见了?”
贞仪侧头想了想,说:“还记得我跟妳说过罢?咱们脚下的大地是个球的形状,西洋人就叫它‘地球’。天上的太阳和月亮,还有其余的星星,也都是球状。这些大大小小的球悬在空中,互相绕着转,转到某些特定的角度就会互相遮挡,形成日食和月食。”
我又懵了
“什么……球……互相绕着转?”
贞仪左手拿了枚月饼,右手托起那只柚子,把它们举在空中,和桌上的灯笼连成了一条直线,“咱们先拿这只灯笼当太阳,月饼当月亮,柚子当地球”她说着起身,绕着石桌走动,“地球绕着太阳转,每年绕一圈。月亮呢,这样绕着地球转,每个月绕一圈。咱们看到的日出日落,日夜交替,是因为地球同时还在自己转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天自然就黑了。太阳、地球和月亮,有时候会连成一条直线——”
贞仪说到这里,停住脚步,把柚子放在月饼和灯笼之间,“像这样。地球挡住了太阳的光,月亮处在阴影中,我们就看不到它了,这便是月食。再这样呢——”她说着把柚子和月饼换了个位置,“月亮行到太阳和地球之间,月亮挡住了部分阳光,处在这片阴影下的人自然就看不到太阳了,这便是日食。”
“原来如此……”
我那时大约还是一副没听懂的模样,贞仪便把柚子和月饼都放到了我手里,“来,妳自己来试试!”
“好呀!”
我学着她的模样,拖着那柚子和月饼绕着灯笼走了一圈,忽然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知道啦!原来是这样哇!哈哈哈——可是这些球悬在空中,会不会‘掉’下去呀?要是地球突然掉到了哪儿,我们岂不是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了……”
贞仪用手托着下巴,“这个我也不懂。不过既然日月星辰亘古不变,咱们暂时也不用担心地球会‘掉’到哪儿去吧!”
“哟嗬,原来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的学问大家,也有不明白的事呀?!”是哥哥的声音
那声音自院外传来。贞仪一时愣住,我抢先跳了起来去开院门,“哥哥回来啦!”
以往哥哥每次去考举人,总会在安庆多住些时日,等到放榜了才回来。那时他站在门外,出门时带去的小藤箱横放在脚边,鞋子袍角上沾了些泥渍,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妳——妳回来了?”
“怎么,看我回来不高兴吗?”贞仪从我身边过去,弯腰去提那只藤箱,“快进来吧”,哥哥忽然抢先一把把那藤箱提了起来,大步进门,“榕儿,关门!”我不明白哥哥何以会这样生气。磨磨蹭蹭地下了门闩,回过头,却见哥哥在石桌边打开了藤箱,从里面掏出一封信来。
“我在安庆,有几个旧相识。其中一个,喜欢钻研天文历法,数理星象。他这次见了我,第一件事便是向我打听,说江宁有位钻研天文数理大家,名叫王德卿——”
我一愣,王德卿,不正是贞仪买的那本《筹算易知》的作者?我下意识地望向贞仪,却见她把目光转向了别处。瞧她这模样,难道这王德卿还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位旧相识说,他读王德卿所著的书,遇到难解之处,偶尔会写信去请教。谁知最近一次,回信的是王德卿的父亲。王老先生道,王德卿已经嫁到了宣城詹家,通信多有不便,叫他不必再写信了。这旧相识不死心,问我是否知道这王德卿嫁去的詹家究竟是哪个詹家。”
“嫁……”
我一直以为那“王德卿”是个男子,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原来她竟是——
回头细想,“德卿”应该是贞仪的表字
贞仪十指紧扣,轻轻咬了咬嘴唇,“你跟他说不知道,就完了”
“妳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哥哥颓然坐在石桌边,手指轻轻一推,那柚子推落在地上“我于天文数理毫无兴趣,又被关在家里读书,竟不知道妳有这样的才学。只是妳和榕儿无所不谈,却从不和我说这些,为什么?”哥哥忽然提高了声音,“妳是怕我是那等迂腐之人,知道妳在闺中已经声名远扬,还曾与那些人书信往来,便认定妳德行有亏,心中生了嫌隙;还是……怕我这屡试不第的丈夫在妳这才女面前自惭形秽,抬不起头来,所以大发慈悲,给我留几分薄面?”
贞仪平静地说:“因为你不曾问过我”
哥哥噎住
贞仪又说:“我每夜在你的书房外观星,我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摆算筹,你从来都不曾问过我这是在做什么。你要我怎么告诉你?”哥哥片刻之后,他把那封信塞给贞仪,“妳看着回吧,不用给我看!”
5.
哥哥又一次落榜了。
也许是因为已经年近而立的缘故,这次落榜后,哥哥显然比从前几次消沉了许多。他仍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读书,足不出户,读到半夜才睡下。然而我每当去书房找他,他十有八九是在盯着同一页书看,半天也翻不过去。母亲见他这样,时常拿父亲的例子安慰他——父亲亦是考了半辈子科举,考到四十岁上才中了进士。某日哥哥终于愿意走出书房与我们一起吃午饭,他半开玩笑似的问母亲,倘若他过了四十岁,五十岁,一把年纪了还是考不上,那时又该怎样?
“那就继续考。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天下的男儿,任你再有本事,也只有读书入仕,才能报效君王,名留青史,不负圣贤的教诲。”
母亲一番慷慨陈词,哥哥沉默不语。母亲似乎有些不快,又问他:“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给你一袋米,你都不知道怎么煮出一锅饭,你不去考进士,你能做什么?开个私塾教穿开裆裤的小屁孩写字去吗?去书肆里卖字画吗?还是去戏班子里写些淫词艳曲,编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混饭吃?”
我刚想说去编才子佳人的故事也没什么不好,还没开口,就不知是被谁轻轻踢了一脚我望向哥哥,他冲我微微摇头。我撇撇嘴,继续扒饭。母亲已经这样训了他小半辈子,总不可能因为我替他说两句话就改主意了,还是不要去触母亲的逆鳞罢。
这时贞仪站了起来,伸手去端母亲的碗,“娘,我却以为,人这一生要有所作为,不一定只有科举入仕一途。一个读书人,不论是在朝在野,只要是为家国为百姓尽力做些有所益助的事,便不枉受了圣贤的教诲。古往今来,有多少吞臣佞幸把名字留在了史书上,却被万世唾弃?又有多少人在官修的正史中一笔都不曾提及,却始终被百姓感念?那些让百姓记得的人,才是真的‘名留青史’了。”
贞仪不紧不慢地说完这些话,把新盛好的饭摆在母亲面前。母亲盯着她看了片刻,气呼呼地起身,“不吃了”
哥哥忽然朝贞仪伸出两手,眨巴着眼睛看她。贞仪盯着他看了片刻,把那碗饭放到了他手里。哥哥一边扒饭,时不时地偷瞄贞仪两眼。贞仪觉察到了,瞪他:“看什么呢?” 哥哥只差没把脸埋到饭碗里去,耳朵却红了起来
自那之后,哥哥也不敢再提放弃考试的事,又缩回书房里乖乖地读书。因为贞仪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母亲闲下来了,便时不时地去尼姑庵里吃斋念佛。有次她从庵里回来,我看她似乎心情不错,打趣她说:“娘您不怕您成日不在家,嫂嫂骑到哥哥头上去啦?” 母亲叹气,“她成日里除了做家事,就只顾着读书写字,哪里还用得着我操心”
翌年开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城中来了个据说十分厉害的陆道士。母亲每次回来,总带着些奇奇怪怪的符纸,有的贴在家中各处,有的烧成了灰,拌在茶水中叫哥哥一口喝下。后来她又疑心我们家风水不好,特地请了陆道士到家里来看。陆道士在我们家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指点了一番,母亲便把家里的床柜箱笼全都腾挪了一遍。折腾完了,陆道士讲,他有位师叔张天师,自幼开了天眼,有通天之能,可以请神下凡。这位师叔在山中闭关修行了二十年,最近出了关。倘若母亲想要哥哥下次能考中举人,可以带哥哥去这位师叔的道场去,请文曲星下凡为哥哥点拨一二。
母亲一听说这张天师能请文曲星下凡,险些乐晕过去,当即定好了日子,要带哥哥去。到了那日,母亲天不亮就起床张罗,催着我们齐齐穿上新做的衣裳,全家一起去拜那天师。张天师的道场建在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却是一座新盖的八角形的房子。说来也怪,那道场除了面向东南的门,剩下的几面居然都是光溜溜的墙壁,连窗都不留一扇。我远远地瞧见它,纳闷说:“天师在里头做法,不闷吗?”
母亲狠狠瞪了我一眼,那张天师居然是个白白瘦瘦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模样。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抱着拂尘端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母亲恭恭敬敬地自报家门,又叫哥哥和贞仪给张天师行礼。张天师连瞧都不瞧我们一眼,只是闭着眼睛微微颔首。不多时,那陆道士也来了。他把门一关,整个道场便黑得像半夜似的,只剩一盏油灯还亮着一点豆大的光。
我们齐齐对着法坛坐下,张天师便挥剑做起法来。他宽大的道袍随着他舞剑的动作飘飞起来,一时间光影晃动,阴气森森。张天师口中念念有词,左右腾挪跳跃,舞了半晌,一口气吹熄了法坛上的油灯
灯光消失之后,整个道场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我本能地抓住了贞仪的手。她拍拍我的手背,似乎是在示意我不用怕。眼前终于又亮了起来。一道模糊的人影漂浮在空中,仿佛仙人从画中走出来那般,飘飘欲飞 “呀……”母亲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然后又立刻安静下来
这时,空中有个声音低低地说:“宣城詹和修,你屡试不第,乃是因为你心不诚,读书时多有杂念……”
那声音絮絮叨叨地指点了些话。哥哥心悦诚服,磕头道一定谨遵教诲,那影子便缓缓消失在黑暗中。陆道士很快便在外面开了门。一道光射进来,母亲激动得眼泪直流,把沉甸甸的一袋子钱交到了陆道士的手上。
6.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贞仪请母亲再小坐片刻。等刘嫂收走桌上的杯盘碗碟,她便在桌上点起了一根蜡烛
母亲不解:“咱们不是点灯了吗?还点蜡烛做什么?”
“我想变个戏法给母亲看。蜡烛的光要亮一些,好让娘能看清楚”
“妳又学会变戏法了?”
贞仪笑而不语,一口气吹熄了原来点着的油灯。我按照她的叮嘱,抖开一块白布,把它展平了挂桌子不远处的长案上。贞仪拿起一张厚纸,把它举给母亲看,“娘,您看,这是一张纸”
母亲有些不耐烦,“我看得见这是张纸!”
贞仪点点头,拔下插在发髻上的银簪,用尖的一头在纸上戳了个洞。然后,把那张纸凑到了桌上的蜡烛前。一时间,在那块白布上,竟出现了一个放大了的火焰的影子
那影子和蜡烛上跳动的小火苗不一样,是倒着的。
“这——这这这——”母亲惊得站了起来,先是半信半疑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白布前去,伸手试探地摸了摸白布上的火影。贞仪也站了起来,把手中的厚纸朝着烛火平行移动。于是那白布上的火影忽而变大,忽而变小。母亲摸了一阵,似乎终于相信了那只是个影子。贞仪又把手里的厚纸拿开,那火影一下子消失了
“这……这是怎么……”
贞仪把手里的厚纸递给母亲,鼓励地说:“娘,您自己来试试吧。”母亲缩回手,一个劲地摇头。于是我推了她一把,“娘您就试试吧,那就是一张纸,又不会咬人”她终于接过了贞仪手里的纸。贞仪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让她把厚纸上的小孔放在烛火前。一时间,白布上的火影又出现了。
母亲学着贞仪的样子左右移动那片纸,火影也像方才那样变大变小。她忽然笑了起来,“哎呀,这是什么戏法,真好玩儿——”
贞仪拉着母亲在桌边坐下,手请按在母亲的肩膀上,“娘,这便是张天师请神仙的戏法”
“张——”母亲陡然张大了嘴,“妳是说那张天师是——”
贞仪解释道:“张天师把道场修成一个密不透光的屋子,就是为了方便变这戏法。想来,他是在屋顶朝东南的位置留了个小洞,不做法的时候便把小洞遮起来。到了做法的时候,他在里头吹了灯,屋顶上的人把遮盖小洞的东西挪开,在洞口放上一块绘有人像的小玻璃片。他只要算好时间,等太阳升到特定的角度,那时的阳光穿过玻璃,正好可以把上面的人影投射在一片薄如蝉翼的纱布上。这时候,再叫屋顶上的人说那些一早准备好的话。我们在里面听着,感觉就像是那人影在说话,自然就会相信他请仙的把。”母亲拿着手里的厚纸,看看贞仪,再看看桌上的蜡烛,脸色变得煞白
“妳今天在山上,是不是一眼就看穿了那臭道士的把戏?”贞仪点点头。母亲猛地抓住她的手,急问:“妳妳妳,怎的不早说?!”
“我一来是怕您不信,想等天黑了,演示给您看一看;二来也是因为咱们全家都被关在那个屋子里,倘若我当场戳穿了他们,还不知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母亲忽然哭了,“钱,我的钱啊,妳知不知道我给了他们多少钱?”
“您别急,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去报官。等官府把他们抓回来了,自然能把钱追回来”
贞仪好劝歹劝,总算把母亲劝回去睡了,可惜她千算万算,终于还是算漏了一着——衙门里有个门子,和那陆道士是旧相识。母亲带着刘嫂去报官,他站在一边听到了,径直就溜出城去报信。等几个衙差带着家伙去抓人,那张天师陆道士早就跑得没影了。母亲的银子自然打了水漂,我们也都不敢问她究竟给了那俩骗子多少钱。自那以后,母亲连尼姑庵都不去了,成日坐在院子里发呆。
贞仪仍旧会在晴天的晚上到院子里观星,我觉得好玩,就去陪她,她也会教我认天上的星宿。有天母亲也在一旁纳凉,忽然问她,“贞儿,妳说说,这文曲星到底是天上的哪一颗?”
贞仪指给她看:“您看,那边天上有七颗很亮的星星,它们连起来是一个勺子的形状,那便是北斗七星。世人通常所说的‘文曲星’,就是这北斗七星中的第四颗。这颗星,又叫做‘天枢’”
“天枢……是神仙吗?如果我每日奉上贡品祭拜天枢星,他能保佑我儿高中吗?”
贞仪沉默片刻,似乎还在思考着该怎么回答。
“妳说咱们的命,这一生福祸荣辱,是不是早就都已经写好了?倘若是命里注定没有的东西,是不是再怎么辛苦,用多少力气,怎么求都求不到?”贞仪的目光从天上转回地上,也不知怎的,眼睛突然红了“我不知道”
“老天爷,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妳命该如此,不该有的妳就不要想了,为什么不……”母亲说到最后,已经语无伦次,潸然泪下,“我该做的都做了,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我走去抓住她的手,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哥哥大约是听到的母亲的哭声,慌忙地从书房里出来,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然而贞仪冲他摇了摇头,他便又静悄悄地退回了去。
7.
母亲似乎放弃了折腾,甚至都不怎么管我了,时间也忽然过得飞快。
哥哥仍旧每日读书,贞仪仍旧每日操心着里里外外的事,夜里观星,记录星象,整夜整夜地在灯下摆数筹计算着什么。
我开始有许多时间读书,因为从前母亲管得太严,只叫我背什么《女诫》、《内训》之类的书,我一旦有机会肆无忌惮地看,不免如饥似渴。哥哥书房里的闲书很快都被我看遍了,我开始跟着贞仪学筹算,试着帮她计算一些简单的数字。
某日,贞仪的娘家寄了一箱东西过来,贞仪叫刘嫂把它搬到我房间里。她跟母亲解释道,那箱子里装的都是她从前在家穿的衣服,还有一些没有来得及做成衣服的衣料。那些衣服和料子都保存得好好的;我如今渐渐长高了,正好拿来给我穿。可是当我翻开那箱子,把里面的衣服和料子取出来,才发现下面还藏着半箱子书,全都是我最爱看的传奇话本,我很快又把它们都看完了,贞仪问我那些书怎样,还要不要再买新的。我坦白说,看多了才发现才发现里头的故事来来去去都差不多,也没几个新鲜的。贞仪笑说,妳若是嫌弃那些故事不新鲜,妳倒是自己编一个新鲜的呀。我不服气,真的自己用针线把白纸缝成一个本子,悄悄地在上面写。写了一阵回头看,自己编的故事也和那些话本没什么两样。我放弃了那个故事,又重新去写新的,写来写去,不知不觉地攒了许多,然而那些故事怎么看怎么俗套,我也不好意思拿给贞仪看。
攒到第十个本子的时候,家里忽然来了位老客人。贞仪和哥哥的亲事,据说是贞仪的父亲和我爹商定的,从他们定亲到成亲,一直有个媒人张婶在两家间往来传话。他们成亲之后,张婶自然就没有再来过了。所以看到她坐在正堂里,我险些想不起她是谁来“姑娘都这么高啦!”她起身摸我的头,似乎十分高兴
“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我……来取一样东西”
“取什么?我去给您拿”
“不用了不用了,姑娘自己玩儿去吧,不用管我”
半个月后,张婶又来了,和母亲在内室关起门嘀咕了半天。如此数次,母亲突然在她来了之后,把我叫到正堂去,正式宣布,我即将嫁到江宁府一户姓俞的人家去。两家已经合过了八字,算命先生道这是天作之合,极好的姻缘。对方很快就会正式下聘,之后是定亲,定亲之后便马上成亲,成亲的日子在两个月之后
张婶转述算命先生的话,说那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日子,过了这一天,以后就再也遇不上了
“妳才十五岁,我原本也有些犹豫,只是那算命先生既然这样说了,妳迟早都是要嫁的,那还不如就挑个好日子。妳父亲以前说过,妳的婚姻全凭我做主。我已经写信告诉他了,他必然应允的”母亲似乎是不敢看我的眼睛,侧过脸去,接着说:“那俞家是江宁的望族,妳的夫婿名叫远桐,是长房长孙,人品学问样貌都是顶顶好的,咱们只是个小户人家,妳又是这般寻常的样貌,能攀上这样的亲事,我这辈子总算是能松口气了”
我如坠冰窟,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索性也不必说了。
此后的事,一时也难尽述,我到了俞家,那轿子也不知过了几道门,才在一处内院停了下来。有人扶我下去。我隔着薄薄的盖头,隐约见到一片重叠的屋檐,只觉自己像是进了一处大得没有边的迷宫。
许多人扶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出来与我拜堂,那男孩自然是俞远桐
他们解释说,俞远桐与我同龄,只是因为自幼体弱,不能见风,所以看起来年纪要小一些。他们也不要我做什么家事,只叫我伺候俞远桐吃饭喝药。
俞远桐病恹恹的,一派天真烂漫,就是不爱吃药,我讲自己编的故事给他听,讲到紧要关头就停下,叫他喝了药再继续,他为了听后面的故事,只得乖乖地喝
如是过了两年,俞远桐的病渐渐变重了某个冬夜,他也不知哪根筋不对路,大半夜的闹着要看星星,我把他裹成粽子状,扶他到院子里去。他望着头上那片方块状的天空,忽然对我说:“榕儿,妳说,这院子像不像一口井?”
我说:“像,我家的院子也像一口井。”我想起自己在家的时日,一时恍惚,又说:“我嫂嫂说过,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看天,天就像一口倒扣在地上的锅。”
他说:“真可惜呀,咱们就像井底的两只青蛙”
我说:“呱呱呱”他说:“呱呱呱”
他靠在我肩上,抓着我的手,渐渐地没了呼吸
俞家一时乱起来,他们先是报官,状告一个道士,说他诈骗——那道士曾说,假如他让俞远桐与一个八字相合的女子结亲,可保他长命百岁。俞家向我提亲,自然只是因为那个所谓“相合”的八字。我的处境变得十分尴尬,俞家是大户人家,为着体面,不愿意打发我再嫁。但是又因为我没能给俞远桐续命,他们瞧我不顺眼。我困在一间小屋里,佣人偶尔想起我来了,才会给我送一点冷饭。我想着自己恐怕是要这样过一辈子了,不如早些死掉拉到,于是开始琢磨是抹脖子死得快还是上吊死得快,大管家的老婆突然来找我,说我娘家来人接我回去了。
来的人却是一对陌生的中年夫妇——说陌生,也不尽然,我依稀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贞仪的眉眼。后来一问,他们果然是贞仪的娘爹…
他们雇了船送我回家去,王伯父在船头与船家闲聊,我与伯母坐在船舱里,她一路低声问我贞仪嫁到我家后的境况。我怕她担心,绞尽脑汁往好了说。然而说到最后,我终究没忍住,问:“伯母,你们这样疼贞仪,为什么要让她到我家来?”
“傻丫头,快别这么想。”
外头的橹声咿咿呀呀地响,伯母把脸埋在掌中,久久抬不起头来。
8.
俞家放我回家,是有条件的。
我家要退还他们之前送的全部聘礼,而我的陪嫁不但尽数归俞家所有,我家还要再补偿俞家一笔钱——因为从理论上来说,他们本可以打发我再嫁他人,从而收到一笔聘礼。即便是这样,俞家起初也不太情愿放我回家;最后是靠了王伯父游说了几位江宁的官员,请他们出面为我求情,俞家族长才答应了。
王伯父为了救我而到处奔走,自然是贞仪求他这样做的。据王伯父说,他向母亲提议说由他出面去和俞家交涉的时候,母亲其实也不大愿意,因为觉得这事儿丢人。贞仪和哥哥在她面前跪了一宿,最后贞仪说,您真的要为了护着所谓的脸面,连亲女儿的命都不要了吗?
母亲反问她,妳真的知道什么叫脸面吗?
贞仪说,我只知道世上没什么东西比一个活人的命更重要
母亲拗不过他们,最后才答应了。我回家之后,才真正明白了母亲的意思。詹家的亲戚不再与我们往来。他们不来我们家,也不欢迎我们去他们家。我跟着贞仪出门,从前认识的人也都不愿意搭理我。只有满大街跑的小男孩会追在我身后,扮着鬼脸阴阳怪气地喊:“扫把星!赔钱货!扫把星!赔钱货!”
我走到哪里,他们便追到哪里
回家之后不久,又有噩耗传来。父亲的幕僚来信说,父亲在甘肃突发急病,病得很重,叫哥哥速去见他。母亲本来只叫哥哥去,后来贞仪说,她跟着王伯父研习过,略懂得一点医术。若她跟着去,也许还能给父亲看看病。母亲便允了。哥哥和贞仪一去数月,然后带着父亲的骨灰回来了。哥哥说,因为贞仪懂得施针用药,父亲虽然病重,但是走得并不痛苦
我们举行过简单的葬礼,贞仪又跟着病倒了。
哥哥写信求王伯父来给她看病,我听着哥哥的唠叨,才知道贞仪在甘肃的时候,只要天是晴的,还是会每夜顶着寒风出去观星,他怎么劝都劝不住。观星之后要记录,要计算,她还要时刻关心父亲的病情,故而累坏了身体,王伯父却道,她这病,不是因为出了这趟门累的,而是她小半辈子劳心劳力,身心俱疲,攒出来的。贞仪这样一病不起,他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哥哥每日一边煲药一边哭,药煲好了,我就给他准备热手巾,他擦一擦脸,攒起笑容送去哄贞仪喝。
我不敢去看贞仪,因为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走到哪儿就把晦气带到哪儿的扫把星。我甚至觉得,俞远桐的死,父亲的病逝,贞仪的重病,全都是因为沾了我身上的晦气。假如我当初能狠下心在俞家自尽了,说不定父亲和贞仪就不会生病了呢?
某天哥哥哄贞仪喝过药,出来叫我,说贞仪有话要对我说。我下意识地要跑,哥哥反应比我快,一把抓住我,把我连拖带拽拉到了贞仪的床前。贞仪倚在一只靠枕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还擦了些胭脂。也许是因为脸颊消瘦了的缘故,她的眼睛反而变得更亮了。我叫了一声嫂嫂,然后便说不出话来,贞仪无力地伸手,拉我坐在她身边“我这些天一直在琢磨,星孛究竟是怎样来的”
我一愣,“星……孛?那是什么?”
想不到她病成这样,脑子里想的还是天上的事
哥哥在一旁解释:“就是——咳咳,俗称的扫把星。”他把最后三个字压得很低,我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我明白过来,使劲使嘴角往上翘,好歹让自己有个笑的样子,“原来……天上真的有扫把星呀”
“嗯。我今天说的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想。我已经无力去验证,所以只偷偷讲给妳听。”她用手拖起挂在床边的一只圆形香囊,用手指轻捋挂在下面的流苏,“星孛的形状,大体像这只香囊。它会有一个很亮的头,头后面拖着一条长尾巴。它和别的星星不一样,飞得很快。所以我的第一个猜想是,当我们看到星孛的时候,它离地面比别的星星都近多了”
我一下子就不明白了,“为什么?”
“一匹马在妳眼前跑,妳会觉得它跑得很快。但假如它在远处跑,妳就会觉得它跑得很慢,甚至觉得它是不动的——这道理是一样的”
我迷迷糊糊地点头,“哦……”
“同时,因为它离我们很近,它看起来又比别的星星大不了多少,说明,它真正的体积要比别的星星要小上许多,贞仪给我讲过“近大远小”的道理,这点我倒是听懂了
“天上的星辰运转,路线都是固定的。但是大多数星孛不是这样。有的星孛飞走了还会再回来,有的呢,只是偶尔从天上路过,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哦……”
“我一直想不明白,星孛的尾巴会是什么。西洋人的记载上说,当它靠近太阳的时候,尾巴会变长;当它远离太阳的时候,尾巴会变短。直到刚才,我看着药碗上升起的蒸汽,忽然想到……太阳那样热,假如有人在靠近太阳的地方把一碗水泼向它,那水一定会在瞬间化为蒸汽”
“啊,难道星孛就是泼向太阳的一碗水?”“应该是冰,或者,至少它的一部分是冰”我努力尝试着把这些信息点连起来,“嫂嫂的意思是,星孛其实是飞得离地球很近的一大块冰,它在靠近太阳的时候,有一部分冰蒸发成水汽,拖在后面,就变成了它的尾巴?”
贞仪眯着眼睛点点头,“聪明”
“可是这一大块冰,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贞仪勉强打起精神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时便渐渐乏了,“我猜,是……来自别的星星的……碎块”
“星星?碎块?!星星——不是圆圆的吗?像咱们这个地球,又大,又结实,好好的怎么会碎呀?”
贞仪无力地摇了摇头,“我还没想明白”
“那……咱们这个地球,会不会碎掉呀?”
哥哥连连朝我使眼色,又过去扶她躺下,叫她不要太耗神。贞仪乖乖地躺好,拉着我的手,说:“我只希望,妳能懂得,星孛,就是星孛,不是什么凶兆。妳出生在何时何地,只是冥冥中的巧合,它不会决定妳的人生,也不会影响任何人。那些不懂的人,不要理他们”
我背过脸去,因为不想让贞仪看到我哭,她的手在我背上轻轻地拍,“想哭就哭吧”
9.
贞仪死时,年二十九岁。
我们在家里设了灵堂,族中的亲戚一个都没来。我陪着哥哥守灵三日,到了出殡的这天,天上居然下起了细细的雪
贞仪十三岁的时候去了东北,在那里住了好几年。她说,她最怀念的便是东北的雪,一片一片地,像鹅毛似得被风卷着飞。雪花落在地上,层层叠叠地堆起,松松软软地足有尺许厚。人走上去,脚就会深深地陷到雪里……我跪在堂中,看着雪在院中落了薄薄的一层,忽然想,这是不是老天爷在努力满足贞仪的愿望呢
过了晌午,忽然陆陆续续地有人来。
第一个来的是一位面生的大伯,穿黑衣布靴,面色凝重,问我们是不是在为王德卿女士办丧事,哥哥说是,又问他是否是王家的亲戚。他说他不认识贞仪,只是读过贞仪的书,深受启发。听说贞仪病故,十分痛惜,冒昧前来送别。他在贞仪灵前上了香,深深地拜一拜,便走了。
第二个来的却是哥哥在安庆的那位旧相识。他陪哥哥坐了许久,临走时留下几十封信,说是贞仪指点他的信,送回来给哥哥留个念想。
后面来的那些人,我也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他们有的是本地的,有的却是从安庆,甚至是从江宁日夜兼程赶来的。他们当中,有一些是互相认识的,但是事先并没有约定要一起来。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喜欢钻研天文数理之道,他们都读过贞仪的书。
我一直以为贞仪很孤独,却不知道她曾经令许多人受惠,更不知道她会受到如此的敬重。
贞仪死后,我和哥哥花了两年的时间把她未写完的书稿整理付梓,又请书坊重新刊印了她的一些旧作。全部完成之后,哥哥有个已经考上进士在蜀中做官的旧同学来看他,说衙门里还缺一个师爷,问哥哥有没有兴趣跟他去。哥哥起先没有答应,因为知道母亲不会同意他就此离家。谁知母亲说,想去就去罢,哥哥很是意外。母亲又说,倘若贞儿还在,一定会赞同你去的。
此后数十年,哥哥一共只回来过三次,每次都是为了给贞仪扫墓,哥哥走后,母亲的身体欠佳,我不得不学着料理家事。我需要时不时地出门采买,与人交涉,街上的顽童仍然追在我身后喊“扫把星赔钱货”我心情好的时候,就真的拿一把扫把,举在手里作势要追着“扫”他们,他们反而会被吓得四散躲开。
因为家里日渐窘迫,我开始试着把自己写的话本拿给书坊,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刊印。书坊的老板竟然真的收下了,又叫我自个儿改个笔名。我问:“不改行不行?我觉得我这名字不错呀” 老板说:“不行,妳这名字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子;这世上的读书人都是男子,谁要看一个女子写的书啊?”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老板,你刊印的这些书里面,是不是有一些其实是出自女子的手笔呀?”
老板撇撇嘴,一声不吭,似乎是默认了
此后,我每次路过书肆,看着满桌满柜地堆在里面的书,总忍不住想——在这世上,在枯井似的深宅内院中,又有多少个像贞仪那样的女子,即使身心困顿,事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却如暗夜中的星辰一般,努力地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光,照亮世人的路?
我虽看不到她们,但是我知道她们就在那里。
10.
罗艾礼的故事终于写完了她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给我听,又问我有什么要补充的。我在记忆里搜刮了许久,又想起一件小事
有天晚上,母亲已经睡下了,我看书看得睡不着觉,推门出去透气,却见贞仪和哥哥坐在石桌边上,藉着一盏灯笼的光在看一只盒子。哥哥翻开盒盖,从里面掏出一个黄澄澄的筒子来,郑重其事地放到贞仪的手里。贞仪看着那圆筒,满脸的难以置信。哥哥说:“妳快试试吧。”
于是贞仪举起那只圆筒,把它对准了天上的月亮“呀——比我那只清楚多了!”
贞仪从未这样开心过,哥哥看着她,也在傻呵呵地笑,那是她们最快乐的日子。
罗艾礼听到这里,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我的读者一定会很欣慰,至少她曾经真正地快乐过。”
我点头,“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