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相爱的关系》安迟声

28、第 28 章

　　草莓不太好吃，香味很浓，口感却偏酸。
　　陈时尝了一个，大概是嫌难吃，往沙发一歪，兴趣缺缺。

　　黎嘉恩坐在沙发另一边，不想和他搭话，因此刻意避开了眼神，盯着桌上的一大盆草莓发呆。

　　屋里有点闷。

　　尽管陈时只是嘴上讨便宜，但这逼着她不得不直面现实——她现在，好像，和陈时陷入到了一种不清不楚、不伦不类的关系里。

　　“我去扔垃圾。”
　　意识到这一点，她神经突地一跳，站起身。

　　“噢。”
　　陈时正摆弄手机，倒没什么太大反应。

　　黎嘉恩迅速将桌下的垃圾袋打了个结，拎起来，夺门而出。

　　上次下楼扔垃圾，被店家骂了一通，说是每家店门口的垃圾桶都是各家私人用的，她只能去另一条街的垃圾池。

　　跟混乱的思绪一样，她脚步也打着结，越走越慢。

　　慢吞吞走到垃圾池，慢吞吞扔掉手里的两个垃圾袋，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起来。

　　周周？
　　看着来电显示，黎嘉恩神色稍愣。

　　“喂？”
　　走到街角，她接起电话。

　　“你在学校吗？”
　　周周依然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开门见山。

　　“不在。”
　　顿了下，黎嘉恩回答。

　　“那你现在在哪？”

　　以往放假期间她们几乎没有交流，不知周周为什么这么问，黎嘉恩不免奇怪：“……怎么了？”

　　电话那头微微一沉，像是在斟酌什么：“池明非说联系不上你。”

　　“哦……”黎嘉恩明白了，闷闷解释，“我只是没回他消息。”

　　“你在北城？”
　　周周突然反问。

　　黎嘉恩诧异她竟然知道自己的籍贯，怔了怔才回：“也算吧，渠山。”

　　“行，你没事就行。”
　　听上去，周周根本不知道渠山在哪，也并不想过多掺和什么，直截了当地总结全文。

　　黎嘉恩垂下眼，安静等周周挂电话——她们也没多熟，除了课题组的事，平时连专业课都是各上各的，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黎嘉恩，”临要挂断，周周突然又郑重其事道，“有事的话，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讲得飞快，和她性格一样没半点忸怩作态。

　　黎嘉恩手机贴着耳朵，站了半天，还是没反应过来周周的意思。从小到大，没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她早就习惯了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为他们好，也为自己好。

　　呆了好一会，她收起手机，回家。

　　刚走到街角，斜对面楼里飞出一个熟悉身影。

　　“哎！”
　　是陈时，没看见她，抱着一摞东西，急吼吼叫住一个老头。

　　黎嘉恩看着他健步如飞地下楼梯，惊得直愣愣戳在原地。

　　“给。”
　　陈时把怀里一捆折得很整齐纸箱递出去。

　　黎嘉恩看不清那老人的长相，只能看见他穿着毛蓝布的小衫，背低低弓下去。

　　“这是黄纸，你别当花纸卖了，不一样价。”
　　似是嫌转手麻烦，陈时干脆直接将东西垒到了他后面的拾荒车上。

　　那老人的背弓得更低了。

　　扎好瓦楞纸，陈时利落拍了拍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叮嘱：“去南边儿那家卖，价格不高但过秤实在。”

　　说罢，他长腿一迈，轻轻松松上了两节台阶。

　　黎嘉恩愈发恍惚，用力眨了眨眼睛，跟上去。

　　“陈时。”
　　拾荒老人走了，她走进楼道，叫住正往楼上飞奔的人。

　　陈时猛然止步，站在半层台阶上，回身，看见她，眼中有一刹的失神。

　　“你怎么下来的？”
　　黎嘉恩问得很平静。

　　楼里安静无声，只阳光的影子在墙壁上晃。

　　“忘了。”
　　半天，陈时吐出两个字，语调平直，声音从高处落下。

　　黎嘉恩仰着头，静静看了他几秒，抬起脚，踩上台阶。

　　“走吧，回家。”
　　走到陈时身侧，她说。

　　衣角擦过衣角，手被拽住了。黎嘉恩被迫停下，发觉陈时掌心潮热。

　　“要扶吗？”
　　她淡淡笑了一下，并没有从他掌中挣脱。

　　“走吧，回家。”
　　见陈时塌着眼睛沉默，她微微晃了晃胳膊，示意他跟上。

　　陈时迟钝抬眸，眼神凝聚在她身上，探究片刻，而后倏地翻手覆上她手背，用牵的方式，拉着她，往上走。

　　他牵得很结实——黎嘉恩不知道这么形容对不对，血液从肢端用力泵回心脏，让她有种奇异的踏实感。她放掉从昨晚开始就缠成一团的芜杂思绪，安静跟着陈时一级台阶、一级台阶，慢慢爬楼。

　　进到屋里，草莓味还是很浓。
　　手也很烫。

　　关上铝合门，一转身又撞上陈时——怎么之前没发现这屋子竟容不下两个人？

　　他似乎准备抚上她的脸。

　　黎嘉恩心尖一颤，被堵在门口无处可躲，只能任由陈时指尖落下。

　　“没睡好？”
　　他只碰了碰她眼睑下的黑影。

　　黎嘉恩抿了抿唇，喉咙发干。

　　“又……”
　　还没讲完，他电话响了。

　　陈时从兜里摸出手机，只瞥了一眼，便迅速向后，和她拉开了身体距离，刚刚的旖旎戛然而止：“我出去接个电话。”

　　黎嘉恩默默让开。
　　陈时攥紧电话，出去了。

　　他这通电话打了很久，黎嘉恩坐在窗户底下，听风送进来一些只言片语。

　　“……机子坏了你不会找人修？！”
　　“……他要多少钱？”
　　听上去是在和小五打电话。

　　她揪着草莓叶，一颗又一颗无意义数着。

　　过了很久，人声消失了，陈时似乎接起了第二通电话。

　　“六十万，一分不少。”
　　这次，他声线低到模糊，黎嘉恩不得不屏住呼吸。

　　风停了。
　　声音飘不过来。

　　她干脆站起来，贴上窗户。

　　“我说过了，该还的我已经还了。”
　　陈时好像在刻意压住嗓音。

　　黎嘉恩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威胁我？”
　　又一阵风，传来低沉幽怖的冷笑，像从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动一个试试？”人声愈发阴鸷了，“要死谁都别活。你那妹妹，还有刚满月的小外甥，到时候路上大家还能相互做个伴儿，我觉得值了，你觉得呢？”

　　黎嘉恩突然抖了一下。
　　低头，掌心的草莓被她捏烂了，红色汁水黏糊糊地顺着指缝往下流。

　　果肉糜烂。
　　满目血红。

　　她生硬站起来，走到水池前，将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拧开水阀，冲水。
　　冲了十多分钟，停水，人声消失了——人也消失了。

　　楼顶上空无一人。
　　陈时不知去了哪里。

　　黎嘉恩重新坐回沙发，等。
　　从上午九点一直等到晚上九点，门外终于再次响起脚步声。

　　她倏地起身，又被麻木的两条腿绊了一下，趔趄扶住门框，盯向铝合门。

　　“你……”
　　陈时回来了，大概是见她守在门旁，面露讶异。

　　“你去哪了？”
　　黎嘉恩口吻很轻，眼里也没多少情绪。

　　“有点事儿。”
　　陈时语焉不详。

　　“什么事。”

　　或许是她态度里有种不为所动的坚定，陈时眸光微敛，温和解释：“厂里有台机器坏了，我去看看。”
　　“你回北城了？”
　　“嗯。”

　　黎嘉恩又看陈时——完好无损，没有受伤，只莫名多了些风尘仆仆的沧桑。她回到沙发，重新坐下。

　　“我先洗个澡。”
　　陈时特意讲给她听，可她毫无反应，没听见似的。

　　“你去卧室睡。”
　　从卫生间出来，似是见她还在沙发坐着，陈时赶人。

　　黎嘉恩摇摇头：“你去吧。”

　　见状，陈时晦暗不明地盯着她看了会，靠近过来，半蹲到地上：“你生气了？”

　　黎嘉恩还是摇头。
　　她是在生气吗？真的不是。

　　陈时沉默一阵，忽地伸出胳膊，将人打横抱起，踢开卧室的门。

　　黎嘉恩的心一瞬悬空又落下，环住陈时脖子，没吭声。

　　“我真的有事，没来得及跟你讲……”
　　放下人，陈时没有立即出去，他还在解释。

　　“嗯。”
　　黎嘉恩蜷缩着，一动不动。

　　陈时在床边站了会，不知在想什么，而后打定主意般，也躺下来：“我也在这睡。”

　　黎嘉恩倾斜着世界看他，没说话。
　　她真的有点困了。

　　陈时和她隔着半臂距离。
　　躺了会，他轻轻移了移胳膊，手指微微蜷着，十分克制地碰到她的衣摆，没再进一步动作。

　　黎嘉恩在惺忪睡意中产生一股错觉——比起她需要陈时，陈时好像更需要她。
　　是……吗？

　　“黎嘉恩，”陈时开始讲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你喜欢山还是喜欢水？”

　　她眼皮又涩又沉，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喜欢山还是水？”
　　他又问。

　　“都不喜欢。”
　　她勉强睁开眼睛。

　　“喜欢高楼，还是矮楼？”
　　“……矮楼。”
　　“冷还是热？”
　　“……热。”
　　“大城市还是小城市？”
　　“大城市。”

　　像在参加什么快问快答。

　　“那，”陈时不问了，“你念完书，我们去一个没有山、没有水，很暖和的大城市吧。”

　　他嗓音带着哑，却如惊雷落在耳畔。
　　黎嘉恩猛然清醒了。

　　“你还想知道我卡上有多少钱吗？”
　　陈时翻了个身。

　　他眼里竟有很沉重的东西，像绝望，像不安，像筋疲力尽。

　　“卡给你，密码也给你。”

　　怪无厘头的。
　　让黎嘉恩竟然在心底笑了一下。

　　“行吗？”
　　陈时又问，黎嘉恩知道他问的是哪个问题。

　　一秒、两秒、三秒……“好。”她说。

　　“做个好梦吧。”
　　陈时温软如呓语，他好像也困乏了。

　　黎嘉恩伸手，轻轻攥住他的手掌，感觉陈时的体温，像一股热水，流过她指尖，散向全身。

　　她暂时闭上双眼，假装他们两个人之间，从不存在隔阂、对立，也没有良知、道德这种东西，悬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