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信子》溺水刀蝶

1、第 1 章

　　凌晨五点，在川东区老街道11号的出拐口停下了一辆绿皮卡车。
　　张德志一打开车门就把老梧桐树下蜷缩着的一只小黑猫给惊醒了，它舔舔爪子惊慌地逃到另一条小巷子里去了。
　　“伊芊梓，下车了，搬东西。”张德志拍了拍后窗口，走到后备箱。
　　车里的人揉了揉脸，打开车门。一阵冷风袭来，钻进女孩的细脖里。困意全没了，她套了件牛仔外套，开始去摸索物品。
　　忙了三十分钟左右，两人才把大部分的生活用品搬到五楼。
　　“困死老子了，开了三个小时车，你收拾一下，我眯一会。
　　”男人把最后一个纸箱搬到客厅，就躺在脱了不少皮的老式沙发上，睡着了。
　　伊芊梓把厨房的新碗筷放好后，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点开消息界面。
　　姜凡：芊芊，你到了没啊？在哪个小区？明天下午我带你去吴中报名。
　　梵高的向日葵：到了，川东区1老街道11号。
　　放下手机，收拾完三个大纸箱已经六点半了，看着沙发上打着憨厚呼噜声的男人，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回到消过毒打扫过的新房间，却还是有一大股木炭香，尽管这种味道对她来说不难闻，只是不习惯。
　　定下闹钟，女孩渐渐进入了梦乡。
　　…………
　　夏日的暖阳总升得早，才七点多就高挂天空了。湛蓝的天，橘黄的阳混合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直照着少女的房间，毫不吝啬的洒下光芒。
　　“叮铃铃……叮铃铃”闹钟在八点半开始营业，可不到五秒就下岗了。伊芊梓洗漱好，换了一套米白色的连衣裙。一头黑黑的长发盘成高高的丸子头，别了一个白色的蝴蝶结发夹，很仙气。
　　她不是冷白皮，只是比普通人白一点，脸蛋也经常泛红，小学的时候就总有人说她涂粉涂腮红。
　　下了楼，她观察到老街道的大部分人家阳台都种了不少植物，一经过，隐约能闻到丝丝的花香气。
　　因为是老街道，有很多小巷子，里边有很多小花猫串来串去。一楼对门不远处五米外有家连锁超市，不大不小，生意还挺好。在街道十五米远处还有一个菜市场……
　　伊芊梓看了看手表，这个点，伊萍应该快到了。
　　果不其然，一辆大卡车停在拐口，下来了两个蓝色制服的搬工，还有一个身材娇小，五官精致的中年女人。她带着盘着家具的工人们往楼上走，忽然，女人看见了什么，脸色一变，伊芊梓通过她的口型跑去对门那家连锁超市，买了两瓶矿泉水。
　　工人们搬完下楼，她把水拧开递给两个男人：“叔叔辛苦了。”两人接过水，其中一个男的擦着汗，使劲灌了一大口，然后扭头对那边给现金的女人说：“你女儿啊，嘴真甜。”
　　等他们走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女人坐在老式沙发上，脱掉防晒衣：“热死我了，转校手续给你办好了，下午我要去租店，你爸忙，又包工了，这里离学校不远，你下午自己去报名就行了。”伊芊梓点点头，便回房间了。
　　直到外面传来炒菜声，她才出了房门，给伊萍盛好饭，看了眼手机，转头：“妈，我不吃了，姜凡到楼下了，她带我去学校。”少女跑到鞋柜，着急地换上帆布鞋，背上小包包，听见伊萍边洗手边拿碗筷的声音：“早说啊，害我煮那么多。”
　　匆匆下楼，不远处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蓝白间格校服的乖乖女在向她招手。
　　伊芊梓小跑过去，对面的女孩一把搂住她：“芊芊！好久不见了！”姜凡捏着怀中女孩的脸，“宝贝芊芊，我都想死你了，你想不想我嘛！”
　　“嗯嗯，我想死了，什么时候上正课啊？”
　　“喂，我专门请假陪你，你就想着上课？”闹小脾气了，姜凡甩开她的手，嘟着嘴假装生气。
　　“哎呀，玩嘛玩嘛，报了名签到完我们就去玩。”
　　两个少女肩并肩，消失在川东区。
　　…………
　　眼前这个喝着凉茶的男人是吴中的校长，看着五十出头，头发却少的可怜，以他的解释就是：用脑过度。
　　男人舔了舔食指，翻看着伊芊梓的个人资料。抬头：“转校生，你爸是姓张那个是吧，怎么让你一个小孩来？”“我自己可以。”伊芊梓抬头直盯着男人，这一对视把他吓一跳。
　　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但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男人收回目光，把资料甩在一边，让伊芊梓明天来上课。
　　刚才来的太急，伊芊梓还没有认真的环视这个学校。面积挺大，是她老家那个初中的两倍。环境也很好，她老家那都没几株像样的植物，人……人数也是好几倍。每个角落都站着不少统一校服的学生，与她显得格格不入。
　　“你们这有几个班啊？”她的目光停留在姜凡脸上。
　　“噢，十二个班，我五班，你四班，我在你隔壁噢。”姜凡摸出手机，已经十二点了。她拉着伊芊梓就往食堂跑。
　　“饿死我了，我要吃鸡翅包饭，冲啊！晚点被他们抢没了！”刚起步跑了几米，就被伊芊梓挣开了手，她支支吾吾地低下头：“那…那个，你不是要出去玩吗？我们出去吃吧！”姜凡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这个不自在的少女离开了学校。
　　她们来到一家面馆，点了两碗云吞。姜凡抽出两双一次性筷，递了一双给芊梓，又拿了一张纸擦拭着她桌前的污垢，忽然想起什么，尴尬地挠挠头：“哎呀我说你怎么不去食堂吃，我本来想带你去参观参观的，忘了你今天穿的裙子了。”低着头喝汤的女孩受宠若惊：“呃，不是，我就是觉得我这身太显眼了。”
　　吃完后，姜凡抢着结了单，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面馆。
　　“诶，刚吃完，不能剧烈运动，不然我们去玩桌球吧？”伊芊梓很懵，她不知道什么是桌球，她小学一直在老家小县城生活。姜凡是三年级转过去的，读了一年，就转回城里了。伊芊梓的童年只是帮她妈守店，和买客嬉皮笑脸罢了。
　　开个房间一小时八十，这是以前伊萍在县城小卖部半天的成本。伊芊梓想来买单，因为中午的钱是姜凡给的。她不爱欠人情。
　　“那个，凡凡，你想玩多久，两个小时够吗？”她偷偷看了看口袋里的170，硬着头皮问。姜凡刚想拒绝，旁边走过来几个女生，“姜凡？不好好上课跑这来玩啦？”其中一个丹凤眼的漂亮女孩问道。
　　“哈哈，莉姐姐，我请假了，陪我好朋友出来玩玩，她第一次来资川，转来吴中读啦。”看姜凡一直盯着丹凤眼女孩笑，关系应该很不错。
　　“陈亦泽开了个房间，303，你们两个小女孩肯定不好玩，去找他一起玩吧，我们走了。”女生递了把钥匙给姜凡就离开了。“这是上届初三的，打球认识的。走，我们去找小林子玩，他人很好，认识一下。”
　　她们找到303，打开门。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房间里大概七八个人，大家互相大眼瞪小眼。在姜凡还在寻找陈亦泽的身影时，有两个女生打破尴尬，笑着问小女孩找谁。
　　了解情况后，她们把门口两呆瓜拉进房间请她们吃水果和零食。包间才渐渐恢复了热闹。
　　二十分钟不到，姜凡就和几个漂亮女生打成一团了，搁那玩桌球。坐在沙发上的少女看着他们玩，不知道在想什么。
　　咔嚓，门开了。
　　一个男生穿着斜挎的校服，拉链只拉倒一半高，嘴里还吐着烟圈，提着两口袋烧烤，吊儿郎当的。后脚一把把门带上。
　　“小林子，你终于回来了。”姜凡放下桌杆，小跑过去。
　　“你不上课，跑来这玩干嘛？”男孩把烟掐了，打开烧烤袋：“吃不吃烧烤啊你们？”包间里不少人拿了几串。“我带我好朋友来和你认识一下，呐！芊芊！伊芊梓！”姜凡跑到沙发上去拉伊芊梓，陈亦泽才仔细地看了看沙发上的女孩。
　　一头乌黑亮丽的直发软软的搭在肩膀上，米白色的小裙子显得身材很修条，不过膝的直筒袜，像是筷子腿。她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五官紧绷，低着头思考着什么，等到少女回过神朝他挥了挥手，姜凡手里的电话就突然响了，她含着土豆片跑到走廊外面去接。
　　房间里散不去的烟味越来越浓，砰砰的桌球声和时不时的惊叹让伊芊梓脑瓜子疼，她一直很讨厌这种环境。密闭的空间，吵杂的声音，那些难以言喻的记忆涌出……
　　突然，眼前一黑。 “小同学，吃点烧烤吗？”眼前举着鸡翅的男生把她拉入了现实。见女孩呆呆的不说话，又挥了挥手中的鸡翅：“呃，那换一个，你想吃什么，我买了很多，烤苕皮、火腿肠、烤面筋、藕片……”他边说边翻找着口袋里的食物。
　　“小林子，时间不早了，我妈来接我们了，明天学校见吧！”
　　出了柜台，才发现在下暴雨。
　　在马路边的不远处有一辆粉色的小轿车，两人上了车，伊芊梓问候完姜母，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
　　“芊芊是吧，凡凡经常提起你。你家在哪，阿姨送你。”右前方的女人很有气质，伊芊梓的印象也很深。
　　第一次见她是三年级老家小学的操场上。女人哭得双眼通红，怀中的姜凡也是，她安抚着怀里的小孩，承诺一年后来接她回家。
　　第二次就是现在，女人笑得很甜。
　　“谢谢阿姨，我住在川东区老街道11号。”女孩望着窗户上的水珠，每滴都一样，聚小成大，晶莹剔透。
　　她默默地听着前座的对话。
　　“妈妈，您今天怎么没开小电瓶？我不喜欢舅舅这车。”
　　“哎呦，今天下这么大雨，开电瓶车要打滑。”
　　“这样我都不能在后面抱你了。”
　　“乖乖今天想吃什么？”
　　“我想吃糖醋排骨！”
　　“哎呦，那玩意可贵，等会让你爸给你买，妈给你弄。”
　　“……”
　　雨势没有减小，反而越下越大了。
　　粉色轿车在川东区外边的公交车站停下。
　　姜母把车上唯一一把雨伞递给伊芊梓，女孩真诚又礼貌的回应：“谢谢阿姨，不用麻烦了，雨太大了，你们快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告别后，尾气排过。滂大的雨滴砸在地面上又溅起许多小水花。女孩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白色帆布沾满了花色泥土，又要重新洗了。
　　她转身，用包包挡在头上，飞快地跑到了拐口里，脚下的雨水有节奏地被弹开，花坛里的泥土被大雨冲刷了下来，流进了小巷，白色直筒袜也溅满了小黑点。四周弥漫着清新的泥土香。
　　走到四楼楼梯口就听见屋里响亮的麻将声。
　　“咔嚓”门开之后，少女米白色的裙子有些发透，长长的直发软塌在背后，呆滞的脸上还挂着水珠。
　　她扫视了家里一眼，新麻将桌，新朋友。心想：打关系还打的挺快，又送了不少酒吧。
　　“你出门不知道带伞吗？一身湿，等会把地给我拖干净了……哎，胡了。”伊萍推掉一排麻将，“冰箱有菜，自己热一下……给钱给钱。”
　　伊芊梓打开冰箱，看着那一盘刀工不咋样的土豆丝，忽然很后悔没吃那什么小林子手里的鸡翅了。
　　她洗完澡已经八点，窗外的雨还在哗哗下，燥热得很。少女包着毛巾擦试着头发，点开手机，白天加的那个姓赖的老师是她新班主任，拉进了班级群，还问了一些个人生活问题。
　　十点了，老街区住的基本都是七旬老人，安静的很。
　　伊芊梓刷着英语卷，客厅门外的钥匙声格外清晰。
　　“全靠老子养你们，他妈的给我弄了几个菜，这么伺候老子的啊？”
　　“老子那么累，你还买你妈个麻将桌干什么？”
　　“你冲我吼什么吼，别在这耍酒疯。”
　　“砰！”
　　“……”
　　老房子还有个缺点就是隔音不好，即使带了耳机，听力音量开到最大，还是能听到这些难听的话。以前这个时候，她还可以跑到院子外的那棵老黄果树下躲躲。纵使夜那么黑，位置那么偏僻，好像也没有屋子里那么可怕。夏夜有萤火虫，冬夜有繁星，有时候和她一样可怜的流浪小黑猫也会在那与她相伴……
　　不知过了多久，老房子终于安静了。
　　周围只听得见断断续续的风扇声和挨家挨户憨甜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