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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机舱外的云 ...

  •   机舱外的云层被落日熔成金红,舷窗映出裴梓谦沉默的侧脸。

      阔别已久的故土在视野中逐渐清晰,熟悉的城市轮廓蔓延铺展,可胸腔里鼓荡的,并非游子归乡的暖流,而是沉甸甸的铅块。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仿佛还能触到钟沐宸 ins 更新照片时留下的、隔着大洋的温度——一张模糊的机场光影,配文只有两个简单的字:“落地。”

      裴家老宅在暮色四合里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沉重的雕花铁门无声滑开,门轴发出沉闷低吟。

      庭院深深,名贵花木修剪得一丝不苟,透着拒人千里的森严。

      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倾泻下冰冷的光瀑,父亲裴明修端坐于宽阔的皮质沙发中央,像一尊不容置疑的雕像。

      弟弟裴梓铭则局促地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飘向门口。

      “回来了?”裴明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在空旷的厅堂里沉沉落下,砸碎了室内的寂静。

      “嗯。”裴梓谦将简单的行李放在玄关阴影处,没有换鞋,径直走到那片刺眼的光域边缘站定,姿态疏离得像一个误入者。

      空气骤然绷紧,无形的弦被拉到了极致。

      裴明修锐利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仿佛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变形的器物。

      “在外面野了两年,也该收心了。”他向后靠去,沙发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裴氏旗下新整合的传媒板块缺个主事人,下周一,去报到。”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喙的安排。

      这便是裴家,他的“家”。

      裴梓谦抬起眼,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没有温情,只有对继承权柄的“物”的考量。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铅块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必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水晶吊灯的喧嚣,“爸,我早就不是裴家的人了。传媒板块,您另请高明。”

      “你!”裴明修猛地坐直身体,眼中寒光暴射,手杖重重顿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嗡嗡作响,“混账东西!翅膀硬了?你以为靠摆弄那些破相机,就能登天了?裴家生你养你,这就是你的报答?!”

      “报答?”裴梓谦唇角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积年的冰霜,“裴家给了我什么?一个姓氏?还是这永远也填不满的、以控制为名的窟窿?”

      他微微侧头,视线掠过父亲盛怒的脸,落在一旁始终沉默的裴梓铭身上。

      弟弟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手指紧张地蜷缩着。

      裴梓谦的目光在裴梓铭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

      “梓铭,”他开口,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以后裴家,只有你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凿进冰冷的空气里,“好好守着吧。”

      裴梓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裴梓谦。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翻涌——震惊,茫然,随即是某种骤然卸下千斤重担的松弛,可在那松弛的最底层,又飞快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和失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哥……你当真……不回来了?”

      “嗯。”裴梓谦的回答斩钉截铁,一个字,再无转圜余地。

      他看着弟弟眼中那份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那是独属于胜利者,却在胜利瞬间发现战场已然荒芜的复杂光芒。

      裴梓铭紧绷的肩膀彻底垮塌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和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怅惘。

      再无竞争者了,裴家这艘巨轮,终于是他的了。

      可这船舱,为何感觉比想象中更加空旷冰冷?

      裴梓谦不再看父亲铁青的脸,也不再看弟弟失神的表情。

      他转身,步履没有丝毫迟疑,走向玄关那片未被灯光侵染的阴影。

      沉重的雕花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富丽堂皇,也隔绝了名为“裴家”的沉重枷锁。

      门轴沉重的叹息,是他留给这个“家”最后的回响。

      *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河,裴梓谦靠在后座,闭上眼,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那个熟悉的头像。

      钟沐宸: [一张深夜便利店热柜关东煮的特写,热气氤氲模糊了镜头]
      钟沐宸:裴大摄影师,国宴吃完了?赏脸来点人间烟火气不?老地方码头,吹吹风,醒醒酒(如果有的话)?等你。

      简短几行字,却像一束暖流,瞬间融化了心底残余的冰碴。

      裴梓谦几乎能想象出对方发信息时微挑的眉梢和眼底跳跃的星芒。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裴梓谦:好。就到。

      他已经控制不住地想去见他了。

      *

      深夜的港口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咸涩的海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货轮沉闷的汽笛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悠长。

      废弃的第三号泊位,远离了主码头的灯火,只有几盏残旧的路灯在浓雾中投下昏黄浑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防波堤粗粝的轮廓。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水泥墩柱,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哗哗声。

      裴梓谦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倚在锈迹斑斑栏杆上的身影。

      钟沐宸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随意地扣在头上,双手插在兜里,面朝着漆黑无垠的大海。

      他脚边放着两罐刚买的啤酒,还有一袋散发着暖意的便利店关东煮。

      听到脚步声,钟沐宸转过头。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上翘的嘴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罐啤酒,拇指“咔哒”一声挑开拉环,白色的泡沫瞬间涌出,被他仰头灌下一大口。

      喉结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地滚动了一下。

      裴梓谦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开了一罐啤酒。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苦涩的麦芽香气,却奇异地熨帖了紧绷的神经。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地望着墨色翻涌的海面,只有海浪声在耳边回响。

      “啧,”钟沐宸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海风般的沙哑,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裴梓谦,“裴家那龙潭虎穴,全身而退了?没缺胳膊少腿吧?”

      语气是惯常的调侃,眼神却在昏暗中锐利地扫过裴梓谦的脸庞,捕捉着任何一丝情绪的裂缝。

      裴梓谦侧过头,借着远处灯塔扫过的一瞬微弱光柱,看清了钟沐宸帽檐下的眼睛。

      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像暗夜里灼灼的星火,穿透了雾气与阴影。

      他心底最后那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断了。”裴梓谦的声音很轻,被海风揉碎又送回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罐,“血缘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肺腑,冲刷掉喉间残留的滞涩,“老头子暴跳如雷,梓铭……”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极淡地勾了下唇角,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释然,“也好,他总算能安心做他唯一的继承人了。”

      钟沐宸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罐。

      远处的灯塔光束再次扫过,短暂地照亮了裴梓谦的侧脸——眉宇间是卸下重负后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新生的锐气。

      “断了也好。”钟沐宸的声音低沉下来,少了戏谑,多了沉甸甸的认真。

      他抬手,手指轻轻拂过裴梓谦额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旧弦断了,才能……”

      他顿了顿,指尖停留在裴梓谦的耳廓边缘,仿佛在感受那皮肤下真实的温度,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着某种郑重的探寻,“……才能接上新的,不是吗?”

      裴梓谦的心跳,在对方指尖触碰到耳廓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海风似乎停滞了,耳畔只剩下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声,和海浪不知疲倦的鼓噪。

      他猛地转头,正对上钟沐宸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掩饰,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映着灯塔旋转的光,也映着他自己微微放大的瞳孔。

      帽檐的阴影再也藏不住那里面涌动的、炽热而坦荡的情绪,如同暗夜海面下即将喷薄的熔岩。

      防波堤下,海浪轰然撞上礁石,溅起一片冰冷而璀璨的碎玉,水雾弥漫开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模糊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微妙的距离。

      “可是,你的父母,没有关系吗?”
      裴梓谦的话,将两人的理智从海浪深处拉回,让他们必须面对此时的现实。

      “我的父母已经无法管我,可是你的父母呢?他们能够接受作为普通人的我,甚至是个男人的我吗?”

      海风喧嚣,拂过两人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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