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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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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河这一拳来得猝不及防,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股凌厉灵力已结结实实撞在目风胸口。
目风被震得踉跄连退数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玄灵在旁看得心中暗叹,这目风当真是昏了头,专拣那不该碰的话头去触。
“仙君竟为了一名女子对我动手?”目风站稳身形,面上犹带不可置信之色,“您竟连仙帝的颜面也不顾了拿?”
苍河只冷冷扫他一眼:“若还想活命,便闭上嘴。”
殿中诸仙闻言,皆是心下了然。苍河仙君为徒受罚之事早传遍仙界,谁曾想这般冷情之人,竟会如此袒护一个姑娘。
此时,墨白上仙忽然缓声道:“苍河仙君能为红颜不顾纲常,却将天下苍生置于何地?莫非……阁下那位女徒身负异禀,竟能镇住仙河之水?”
他话音微顿,目光似有深意:“不知仙君可否告知,令徒究竟是何种灵物所化?”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谁都听得明白,墨白这是要以那女子为质,逼苍河交出天珠。
果然,话音未落,苍河眼中骤然腾起凛冽杀意。
他袖袍一振,掌风已凝,直要向墨白袭去,却被身侧的玄灵一把按住。
玄灵倾身低语:“不可冲动。你若当真发作,他们便知星溶是你的软肋了。”
苍河指节寸寸收紧,终是将那一掌生生敛回。他抬眼环视殿中,声寒如冰:“天珠之事,我自会斟酌。但我门下之人,轮不到旁人过问。谁若敢伤她分毫,休怪我唤醒兽灵,踏平这仙界。”
“兽灵”二字一出,满殿哗然。
那可是开天辟地时便存世的古兽,聚天地灵气,藏三界之威,自混沌之初活到如今。其形巨如山岳,其寿不可计量,隐于天极之东,鲜有现世。
更令人忌惮的是,它只听心灵诀驱使,而那口诀,自古只传魔族。
殿中空气陡然凝滞,诸位仙君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窥见了深深忌惮。
早在仙界初立之前,魔族便已统御世间万灵。彼时,兽灵为魔族一位魔尊所驯,以一道“心灵诀”镇其神魂。数十万载岁月流转,此诀代代相传,而今竟落在苍河手中。
虽魔族已亡,苍河掌控兽灵之能却未消散。正因如此,当年魔族倾覆之际,上神非但未取他性命,反渡他位列仙班。
谁曾想,今日他竟会为了一名女子,说出唤醒兽灵这般惊天之言。
仙帝神色微凝,显然有所忌惮,比起仙河泛滥,那上古兽灵苏醒或许更为可怖。他语气稍缓,道:“仙君爱徒,自然由仙君庇护。天珠于仙君而言亦非凡物,便予仙君些时日斟酌。朕与诸仙亦会另寻他法。”
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仙君既肯为徒受鞭刑,足见心含慈悲,想来……也不会当真忍见三界蒙难。”
“可。”苍河终是应下。
此番各退一步,殿中众仙皆暗自舒气。只是人心暗涌,无不揣测:究竟是何等女子,竟能让苍河这般人物失了方寸?
仙会方散,苍河尚未踏出殿门,便听得身后议论纷纷。有说他罔顾伦常、私慕徒儿;有斥他狂妄逆天、为一女子竟欲撼动仙界根本。
苍河闻之神色未动,眉宇间却掠过一丝霜意。诸般嘈杂皆如云烟过耳,他心中所念,唯有“星溶”二字。
玄灵跟在他身后,这回非但没劝他收敛,反倒竖起拇指笑道:“说实在的,有时我真服你。这般不顾一切、横冲直撞护着心上人的模样,当真霸气得很。我若是女子,只怕也要心动。”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虽说你行事法子有时太过直接,可这份真心却是实实在在的。你受罚那日,星溶哭得梨花带雨,我瞧着她对你,已渐渐生出情意了。如今她约莫自己还未分明,你正该再主动些,多让她见见你不同的面貌。”
玄灵滔滔不绝,俨然一副情场军师的架势。
听他说星溶已对自己动心,苍河眼底掠过一丝光亮,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清浅弧度,连语气也温和几分:“下一步该如何,我自有计较。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既将旁人看得这般透彻,怎的自家与长姗的事,反倒理不清了?”
提起长姗,玄灵骤然哑了声,只余一声沉叹。那女子用情太深,两人纠缠数万年,至今未有个了断。昔日婚约虽已作罢,其间牵扯却愈发纷乱难解。
玄灵替旁人剖析情愫时分明得很,轮到自身却总雾里看花。他素来觉得,姻缘须得两心相悦、水到渠成。
他当年不肯应下婚事,便是因那婚约乃父母之命,无关真心。至于自己对长姗究竟有无情意,他至今也辨不分明。
他不愿多提自身,只蹙眉道:“说你的事,扯我作什么?现下你要往何处去?回仙门宫吗?”
“暂不回去。”苍河望向远处,“我先去仙河看看。”
玄灵:“你平日不是最厌见那河?”
“你可曾发觉……”苍河眸光微沉,“星溶的眼泪,与仙河之水有某种相通之处?”
玄灵闻言一怔,思索片刻,倏然睁大了眼:“难道星溶她真是……”
——
此刻的仙门宫内,自众弟子下山历练后,便显得格外空寂清冷。
暮色渐沉时,星溶踏进苍河的院落,见里头空寂无人,师父还未归来。她便取了扫帚,默默将庭院洒扫干净。一日未见,心里竟惦念得紧,也不知他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收拾罢院子,仍不见那袭玄衣身影。她抿了抿唇,正待转身离开,却在院门处迎面遇上了一身白衣的素郁。
素郁望她的眼神温软如春水,漾着说不尽的怜惜。
星溶微怔,垂首行了一礼。
“阿溶可愿陪哥哥说说话?”素郁声线轻缓,似怕惊扰了她。
星溶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二人缓步至仙门宫侧的竹林边,在青石凳上坐下。星溶抬眼望向渐暗的天际,双手不自觉蜷了蜷,心头有些发紧。
半晌,她轻声问道:“仙君的伤……可大好了?”
素郁转眸看她,眼底又隐隐泛红,低声道:“已无碍了。倒是听闻妹妹也受了鞭刑……如今还疼吗?”
星溶不知他为何这般易感,见他目中水光盈盈,忙摇头:“我那点伤不算什么,早就不疼了。”
“都怪哥哥……”素郁语带歉然,“若我能早些寻到你,也不会让你受这般委屈。”
“这怎能怪你?”星溶急急道,“只是……星溶自幼便是独自一人,没有家人,也……没有哥哥。”
话音落下,她悄悄瞥向素郁,却见他泪神色忧伤。
星溶顿时慌了神:“你、你别难过……若是实在思念妹妹,我可以暂代你妹妹些时日,等你寻到真妹妹了,我再将这身份还她便是。”
素郁望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唇边绽开一抹笑意:“见妹妹生得这般好,哥哥便放心了。妹妹,随哥哥回仙宫可好?哥哥能度你成仙。”
“度我成仙?”星溶微微一怔,“仙君要如何度我?我才入仙门宫不久。”
素郁望着她,俊朗眉眼在笑意中愈发温润:“只要你愿意,怎样成仙都使得。”
这话却叫星溶有些茫然。她虽曾听闻仙人能直接度化凡人,可……
“纵然我与令妹容貌相似,但无缘无故受您度化,终觉不妥,心中也不踏实。”星溶低声道。依她如今的修为,离仙阶尚远,更不愿平白欠下这般大的人情。
素郁:“这有何妨。只要我愿意,什么都能给你。”
什么都能给你。
这话如石入静湖,在星溶心间漾开圈圈涟漪。为何这般耳熟?仿佛在很远的从前,也有人这般对她说过。而每当看见素郁眸中那抹哀伤,她心口总会莫名发涩。
难道……她当真是他的妹妹?在她尚未记事的年岁里,也曾有过一位兄长吗?
若真有这般疼惜她的哥哥,她该欢喜的。毕竟,她始终盼着能寻回家人。
“我当真是你妹妹吗?”星溶抬起眼问他,“您为何如此确信?”
素郁未答,只将指尖轻轻点在她额心。
霎时间,灵台骤明,星溶便看见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抱着一只毛色斑斓的小狼,小心喂它吃食;又见稍长些的少年牵着七八岁女童的手,奔过落英纷飞的桃林。
女童银铃似的笑声里,一声声“哥哥”喊得清亮。而那女童的眉眼,分明是她幼时的模样。
这段蓦然复苏的记忆,惊得星溶怔在原地。
原来……他真是她的哥哥。
再抬眼望去,那股深埋心底的熟悉感如潮水涌来,化作久别重逢的酸楚与悸动,哽在喉间。
素郁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嗓音轻柔似梦:“妹妹原是七彩狼族。小时候哥哥总怕你被欺负,从不敢让你现出原形,也不敢让你哭。你一落泪,便会变回小狼的模样。那时哥哥想尽法子逗你开心,生怕你掉一滴眼泪。”
他眸光如水将她笼罩:“许是妹妹失了那段记忆,才将哥哥忘了。无妨,如今哥哥寻到你了,从此再不分开。”
素郁并未让她忆起前尘种种,他不敢教她想起,上一世是如何嫁给苍河,最终又死于自己手中的惨烈过往。
星溶鼻尖蓦地一酸,眼底泛起盈盈水光。
素郁深深望着她,四目相对间,自己却先止不住泪落。
几万年来,他从未饶恕过亲手终结她性命的那一刻。每每思及她的名字、她的身影,心口便如刀绞。
昨日重逢至今,那积压了数万载的自责、苦痛与思念,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喑哑:“唤一声哥哥……可好?”
星溶被他揽在胸前,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良久,她才极轻地、试探般地低唤:“哥哥……”
这一声,他等了太久太久。如今真真切切落入耳中,反叫心头那处旧伤溃裂般疼起来。
他一下下轻抚她的背脊,如同幼时哄她那般温柔。而星溶在复苏的记忆里,却觉心口隐隐作痛。
那些片断里满是素郁护她、疼她的模样,如春日暖阳,炽热得让人眼眶发烫。
本是至亲相认的动人时刻,二人相拥之际,却被一道骤然响起的声音划破。
“你们……这是……?”
不知已在远处立了多久的长云,此刻正瞪大双眼望着他们,面上写满不可置信,惊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她连忙从素郁怀中退开,耳根微热地向长云解释道:“长云,这位是我兄长,素郁仙君。”
“兄长?”长云更是惊诧。
“嗯。”星溶起身,轻轻拉住素郁的衣袖,“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哥哥,我们方才刚相认。”
长云上前向素郁行了一礼,目光在二人之间打量几番,忍不住脱口道:“可你们相貌……并不太像。”
素郁却含笑道:“是妹妹生得太灵秀了。”
星溶忽然多出一位兄长,到底是有几分欢喜的,更何况这位哥哥还是位仙君。
此事虽令长云一时难以消化,但见星溶眉眼间尽是开心,他终究将疑虑咽了回去。
素郁确是温润如玉的仙君,对仙门宫众人皆谦和有礼,待星溶更是呵护备至。
相认之后,素郁常与她闲坐叙话,说起许多旧日趣事。
说她幼时还是一只毛色斑斓的小奶狼,他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将她捧在掌心养大;说他曾为她缝制多少布偶,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温柔过往,听得星溶心头发软。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原来自己也曾被人这般珍视过。
素郁总有说不完的话,那夜二人从暮色初垂聊至星斗满天。
翌日星溶醒来,日色已高。推开房门,却见素郁正端着食案静立廊下。
“素郁哥哥何时来的?怎不唤我?”星溶又惊又喜。
今日他着一袭绣银海棠纹的白衣,衬得面容清俊如玉,气度皎然。眉眼间凝着温煦笑意,整个人神采奕奕,较之昨日更添几分朗澈。
“方才刚到。”他含笑将食案稍举,“这是我亲手为妹妹做的早膳,快尝尝。”
他竟亲自下厨……星溶心中暖融,忙请他入内,开心道:“哥哥不必这般费心的,我随意用些就好。”
素郁将碗碟轻置桌上:“怎是费心?这是哥哥该做的。”他眸色深深,“往后我定会好好补偿妹妹。”
星溶弯起眼眸,笑意甜如蜜糖:“那妹妹便不客气啦。”
她笑时眼如新月,唇畔梨涡浅浅,似将周遭空气都染上了暖意。素郁望着这般笑颜,心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愧疚又深了几分。
星溶尝了几口,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哥哥手艺真好,每道菜都可口极了。”
得她夸赞,素郁笑意愈深,落座为她布菜:“妹妹若喜欢,日后哥哥天天为你做。”
星溶:“那岂不太劳累哥哥了?”
“怎会劳累?”他轻声说,“这本就是我该为你做的。”
星溶:“谢谢哥哥。”
此刻的星溶,只觉得三百年来从未如此温暖踏实。仿佛漂泊许久的孤舟,终于望见了岸边的灯火。
“哥哥是何时修成仙人的?”星溶好奇问道。
“太久啦,连哥哥自己也记不清了。”素郁温声反问,“妹妹为何想修仙呢?”
星溶回道:“不过是想寻个念想。平日独自一人太过寂寥,便想着,不如试试修仙。”
素郁问道:“那妹妹可愿让哥哥度你成仙?”
他又提起此事,星溶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犹豫片刻,她轻声问:“哥哥度我成仙,可会损及自身修为?”
素郁眸光愈柔:“阿溶不必忧心,于哥哥并无妨碍。”
“若真无碍……”星溶抬眼望他,眸中闪着期盼,“那便劳烦哥哥了。只是……该如何度呢?”
“明日我带你去仙谷。那里聚天地灵气,最宜助你脱胎换骨。”素郁顿了顿,“只是过程或许有些难熬。”
星溶静默思量。若能早日成仙,又何须继续留在仙门宫受赤怀欺辱?再苦的淬炼,总强过任人轻贱。
心意既定,她颔首道:“妹妹不怕苦,愿随哥哥去。”
听她应下,素郁眉间隐忧终于化开。前世未能护她周全,这一世,他定要让她有自保之力,唯有变得强大,她才不会再受伤害。
“只是……”星溶忽然想起什么,面露忧色,“我突然退出仙门宫,该如何向青烟道长交代?”
素郁回道:“阿溶不必为此烦心,哥哥自会去说。”
星溶沉吟须臾,又道:“明日便走是否太仓促?退出师门并非小事,不如等青烟道长回宫再议?”
“无妨。”素郁笑道,“我既是你的兄长,亦是仙君,青烟道长不会阻拦。他们带弟子下山修炼,一时半刻回不来。明日我们可先去寻他们,当面辞别后,哥哥便带你去仙谷。”
星溶心中几番辗转,终是轻声道:“明日再议吧。今日多谢哥哥为我备膳,时辰不早,阿溶该去修炼了。”
她说罢站起身来。
素郁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也随她起身温言道:“也好,妹妹先去用功。”
星溶朝他浅浅一笑,便转身出了房门。
院中长云正在练剑,见她出来,收势迎上前。星溶唇瓣微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长云看出她似有踌躇,关切道:“师妹可是遇着难处了?说与师兄听听,或许能替你分忧。”
星溶正想着该将离意告知长云,毕竟相识这些时日,他已如挚友,此事不该瞒他。
未及开口,长云却忽然望向她身后,欣喜唤道:“师父!”
师父?
星溶蓦然回首,只见一袭玄衣的苍河正缓步而来。
再见到他,星溶竟怔在了原地,心头百味杂陈,一时语塞。
苍河行至二人面前,抬手轻轻揉了揉星溶的发顶,声线低沉:“我不在时,可有认真修行?”
长云咧嘴笑道:“自然不敢懈怠!咱们是苍河仙君的徒弟,绝不能给师父丢脸。”
星溶却垂首不语,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不敢抬头看他。
“星溶。”苍河忽然唤她,“随为师来。”
她微微一怔,连忙应声:“是,师父。”
苍河转身往自己院落走去,星溶默默跟在他身后,始终低着头。
他一语不发,她也默然垂首。
进了院中厢房,苍河反手合上门扉,走到桌边坐下,目光静静落在星溶身上。
星溶悄悄抬眸瞥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心中有何事,但说无妨。”苍河声音放得轻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