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深不寿（上）》榴年

92、第九十二章

　　宋浅浅没有想到周至霆动作那么快。

　　黎芷伶告诉她收到请帖一事，她才明白，周至霆所说的一手包办流程，到底有多迅速。

　　她前脚答应订婚，他后脚广散消息，甚至有媒体报道。

　　【信廷独子和韩氏继女联姻。】

　　她的一些同班同学也吃起瓜，纷纷转发新闻给她，寻求真实性。

　　难以想象，大四下学期，于她而言，多么不平静。

　　她和外婆外公在周至霆家待了两三天，立马搬回自己的那套房子，恰好还能赶上过元宵。

　　元宵节这天，郭娉婷清早赶来，和他们一起包饺子。

　　“又是崭新一年，希望咱们家所有人万事顺遂，希望爸爸妈妈平安健康、长安常乐！”郭娉婷拿出两个大红包分别递给游小英和郭清光。

　　郭清光没伸手：“我的，给你妈。”

　　游小英接过红包，笑得和蔼，“婷婷，有心了，谢谢。”

　　“更希望我的女儿心之所向，行之所往！”郭娉婷笑容喜庆，塞给她一个大红包。

　　她埋头擀皮，抬眼看一眼红包，知道这个时候该开开心心道谢，可怎么也笑不出。

　　心之所向，行之所往么？

　　有点讽刺。

　　她挤出一丝笑，接过红包放一旁，“谢谢。”

　　“浅浅，你和至霆好事将近，妈妈也就放心了。”郭娉婷满脸欣慰，“至霆和我说过，订婚事宜，他一手承办，不需要浅浅你费心。”

　　宋浅浅埋头擀皮包饺子，手中动作微顿，须臾敛眸继续。

　　郭清光拖长尾音，恍然大悟：“难怪我还看到联姻的新闻，周家小子这速度真快，该不会一切早就提前打算好了？”

　　游小英面露忧色。

　　“爸妈，至霆只是大喜过望。”郭娉婷说话时眉欢眼笑，“你们也知道，他一直喜欢我们家浅浅。有情人终成眷属，确实值得庆祝。”

　　宋浅浅无来由心烦意乱，压抑着继续低头包饺子。

　　“所以，他才和我商量，与媒体一起分享喜悦，忍不住昭告天下这一大喜事。”郭娉婷喋喋不休，话里话外无不言尽满意，“至霆算新起之秀，以后前途无量，我们家浅浅肯定越过越好。”

　　“够了。”宋浅浅唰地站起，高声吼道，将手中擀面杖扔向桌面，砸出重重一声响。

　　气氛瞬间凝滞。

　　吼完，她内心又生出一丝歉疚，右手烦躁地抓抓头发，“最近剧本写得不顺，情绪不太稳定，我去趟卫生间。”

　　郭娉婷尴尬地缓和气氛，“浅浅这孩子，我经常和她说，努力工作的同时也要注意身体。”

　　游小英停下包饺子的手，郑重其事发问：“婷婷，至霆想娶浅浅，这点我不怀疑。只是，浅浅，确实真心实意想嫁给他吗？”

　　郭清光也随之正色望来。

　　“当然，爸妈，你们也知道，浅浅和至霆他们从小相识、一往情深，堪称天作之合。”郭娉婷毫不犹豫，“浅浅小时候，不还说过，想长大后嫁给至霆？”

　　卫生间里，宋浅浅捧水扑脸，冰冷的水珠勉强压下身体和心灵的阵痛。

　　那种痛，持续在全身跌宕，还不至于造成毁灭性打击。

　　可恰恰这种细微的不适意，时不时消磨殆尽她的耐心。

　　她走出卫生间，在拐角处遇到郭娉婷。

　　“浅浅，你外公外婆还在煮饺子，我们出去走走？”

　　她点点头。

　　小区内池塘边，郭娉婷指着塘中的小金鱼，笑着回忆，“浅浅，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钓鱼，却总钓不上来一条。”

　　池塘中，鱼儿间互相嬉戏玩耍、往来畅快。

　　宋浅浅淡笑，“我从小看外公钓鱼，也略知一二。亲自下钩，钓不上大的，也能钓上一两条小的。”

　　郭娉婷忽而一愣，“那为什么？”

　　宋浅浅猝地感到乏倦，打个哈欠，“可能，每到放假，我的运气就不太好吧。”

　　为什么每次在郭娉婷面前，都钓不上鱼？

　　每年，她放寒暑假，郭娉婷会回江县呆几天。

　　小时候，总想郭娉婷能多陪陪她，故而经常闹些小笑话吸引注意。

　　比如，经常钓不上鱼；又比如，把学校布置的手工作业做得一塌糊涂。

　　巷子里的阿婆、阿公们都知道，所有孩子里，她一般都是钓鱼最厉害的那个。

　　她也撒过娇，希望郭娉婷能接她到云城来。

　　郭娉婷只说，等她长大就可以。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有次学校布置寒假手工作业，你把一匹小马，剪成一头小驴。”郭聘婷和她一起路过小区游乐场，里面的孩子正在玩旋转木马。

　　宋浅浅轻笑：“过去的糗事，不要再说。”

　　“妈。”她停下脚步，望一眼游乐园中无忧无虑的孩子，转眸定睛看眼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我不喜欢太张扬，你和周至霆做决定前，能不能先问我的意见？”

　　郭娉婷唇边笑意微收，“浅浅，订婚一事最后还是会广宣于世，只是时间早晚。”

　　“可我不想这么快。”宋浅浅又渐渐气闷。

　　“信廷企业规模不小。浅浅，你以后适应的事情，还会有更多。”郭娉婷语重心长道。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现在还没毕业。”宋浅浅控制不住愠恼，“你们知道，现在每天，多少同学发消息问我这件事？”

　　郭娉婷不以为然，“这种关注，你以后会面临更多，提早适应也未必不好。”

　　这种沟通，让宋浅浅愈发崩溃，她又急又悲，“你们没有想过，大四下学期，我去学校，会被多少人当成马戏团里的猴子观赏！”

　　“浅浅，欲戴皇冠，必承其重。”郭娉婷眼中有怜悯、同情，却始终没有共情。

　　“可我不想要这顶皇冠！韩章、周至霆，我都不要了！”宋浅浅心中防线瞬间坍塌，露出赤裸的脆弱，“我只要顺利毕业，我只想离开这里！你们放过我，好不好？！”

　　“浅浅，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说这些糊涂话？”郭娉婷冷下面孔，“妈妈答应过你，只要你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就会和你韩叔叔分开。”

　　“订婚宴结束，我会去和你韩叔叔提离婚。”郭娉婷给出坚定的允诺。

　　宋浅浅顷刻鼻头酸胀，难掩悲伤，“妈妈，我和你说过吗？有时候，我很恨你。”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去，头也不回。

　　女儿悲伤愤恨的目光，刺痛郭娉婷内心，郭娉婷眼眶发热，“浅浅，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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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下午，郭娉婷先回了韩家，宋浅浅正在房间写稿，收到一条消息和几十上百张图片。

　　【你的东西带走，不来，扔了。】

　　论语言风格，也能知道发信人是谁。

　　她翻看那些图片，大都是她的零碎物品。

　　还有些她送给他的礼物，比如水晶球、领带、西装、围巾、手套这类。

　　她本在对话框里打出“你不喜欢，就扔了”，翻到最后一张图片，默默删去。

　　最后一张图片，是他买给她的“天使之心”系列珠宝。

　　照他的脾气，还真可能扔掉。

　　事情一码归一码，价值连城的珠宝扔掉，太暴殄天物。

　　她得去劝劝他。

　　她划拉对话框内信息几分钟，手指在语音通话按键上停好几次。

　　最后，她按下语音通话。

　　有顷，那边接通，第一句话冷冷淡淡：“现在不来拿，我全给扔了。”

　　“我......”她话还没说，他直接挂断。

　　她有些窝火，这群人一个个跟发癫一样。

　　一怒之下，她暂时把他、周至霆、郭娉婷拉入黑名单。

　　她穿戴好，正要换鞋出门。

　　游小英随口问：“浅浅，还回来吃晚饭吗？”

　　“外婆，回来吃的。如果回得晚，你们先吃，别等我。”

　　再次回到荟都庄园，王妈一把眼泪抱住她，“浅浅，我看看，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是女孩子嘛，爱苗条。”她拍着王妈的手安慰，目光四处扫视，一楼不见韩章身影。

　　她悄声问：“王妈，他把东西都放在哪儿？”

　　“放在您房间。”

　　“哦，好的。”她特别叮嘱，“您不要告诉他我来了，我拿到东西就走。”

　　还没走到电梯，身后陡然出现一个声音。

　　“哟呵，稀客。”

　　她吓一跳，回头看。

　　肖智扬突然出现，凑过来，一副不怀好意的鬼精模样。

　　她啪地推开他，“你能不能换个人设，现在都不流行你这类型的纸片人！”

　　“我来祝你订婚快乐！”肖智扬完全不受她干扰，兀自嬉皮笑脸。

　　她脸色一沉，皮笑肉不笑，“谢谢。”

　　肖智扬朝她摊开手，眼神示意她，“嗯？”

　　“干嘛？”她只想快点应付完他。

　　“请帖拿来，你的订婚宴，怎么能少我这么个好朋友？”肖智扬丝毫不脸红心跳。

　　她蹙眉，“你去凑什么热闹？”

　　“谁不爱看热闹，你前男友都能去，我怎么不能去？”肖智扬目光望向一旁，“对吧，奥斯汀？”

　　她侧眼望去，韩章不知何时出现在一层。

　　“我来拿东西。”她嗫嚅。

　　他双眼冰冷，扭头朝电梯走来，走进电梯，一直没上楼。

　　她会意，快步踏进去。

　　两层的电梯，她度秒如年，眼神无处安放。

　　刚斜瞟他一眼，立刻被当场捉住。

　　他眯眼打量她，声音波澜不惊，“你该不会对我余情未了，想脚踩两条船？”

　　她立刻垂下头，“我没有。”

　　进到房间，内部布局和她离开时别无二致。

　　她略吃惊，还以为他肯定会气到清空这个房间。

　　似听到她心声，他语气带上尖刺，“很意外？我不至于那么小肚鸡肠。”

　　她走到床边，从抽屉里拿出“天使之心”系列珠宝，走回他身边递过去，“这个太贵重，你别扔。”

　　“其他的，扔了，就扔了吧。”她看到他目光寒凉，心中针扎般疼，赶紧移开视线，害怕哭出来。

　　他不接，只是一味盯着她，眼神有了怒意，“都扔掉？”

　　“嗯。”她又看他一眼，愧疚、心酸一下子袭来，忙垂下头。

　　他大步走去，拿起西服、围巾、手套、领带、水晶球，声音沾染激愤，“这些，你送我的，都扔掉？”

　　“你的意思是，和你有关的都扔掉？”他将手中一堆物品扔到地上，“那你为什么还来？这珠宝也和你有关，为什么不在电话里说也扔了？”

　　“我......”不可否认，她还存着再来看他一眼的念头。

　　他以极其讥诮的目光看来，声音凉薄，“我差点忘记，宋小姐爱财。”

　　“韩章，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非要中伤？”她眼眶潮湿。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个废物。”他强忍怒气，“要是有人欺负你，你怎么不告诉我？难道我这么让你信不过？”

　　“事情越来越复杂，和你总想一个人扛，大有关系。”他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你又扛不住，现在才一发不可收拾。”

　　“韩章！”她气急，眼泪直接夺眶而出，将手中珠宝扔过去砸他，“扔扔扔，你想扔，把这个也扔了！”

　　她边转身快步离开，边抬手擦眼泪。

　　没走出多远，他从身后追上来，拉住她手腕，厉声呵斥：“拿手揉什么眼睛，脏！”

　　“你滚开！”她想抽回手腕，却被他制得动弹不得，想到自己狼狈的样子露到人前，更加恼羞成怒，“我想干什么，关你屁事！”

　　他拿纸给她擦泪水，她一挥手拍开，退后几步，“男女授受不亲，我是别人的未婚妻。韩总，注意影响。”

　　韩章咬牙停手，攥紧纸巾，“你真要和周至霆订婚？”

　　“对。”她感觉自己快要癫狂，仍旧奋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语气恢复平静，“这是我做的决定，我不后悔。”

　　她扭头就走，刚走出别墅大门，听到他怒气冲天地说：“宋浅浅，活该你吃这些苦头，咎由自取。”

　　别墅内，目睹全程的祁安心急如焚，韩总这嘴又硬又毒。

　　洛康站在他身边，轻嘶：“其实，宋小姐有时候也……挺任性。”

　　她擦去眼泪，小跑着离开。

　　今天本不该来，既然已亲手切断和他的一切，就不该再心软。

　　紧盯女孩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韩章回头，对着别墅大门，一记猛踢。

　　“奥斯汀，不过是个婚约。”肖智扬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你要是答应我们的请求，夺回小浅浅，分分钟的事！”

　　“滚。”韩章皱眉，眼神警告他，脸色冷峭。

　　“你不是都和韩林摊牌，说你知道自己不是韩家人。”肖智扬收起谑笑，正色道：“奥斯汀，那位让你务必跟我们回去。”

　　“那位？哪位？你爷爷？”韩章嗤笑，“我不回去，让他死了这条心。”

　　“二哥！”肖智扬愁眉锁眼，一双湖蓝色瞳眸藏满焦灼，“你不懂爷爷的手段。”

　　“别轻易认亲，我和你们不熟。”韩章往外走，叫上祁安，“现在约周至霆出来。”

　　肖智扬跟过来，“韩章，不管你认不认，事实就是事实。爷爷发了话，你跑不掉。”

　　“洛康，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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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处咖啡厅。

　　周至霆推门而入，主座上的男人轻点咖啡杯壁，等得有些不耐烦，“你迟到了。”

　　“韩总，订婚事宜繁杂，有点忙。”周至霆落座，礼貌微笑。

　　“这个。”韩章眸色一沉，甩去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周至霆没接，目光落在文件上一秒，复抬眼凝视对方。

　　“你和她结婚，必会伤害她。”韩章语气果决，“不信，你自己看。”

　　周至霆将信将疑打开那份文件，神情逐渐愤怒而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