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深不寿（上）》榴年

105、第一百零五章

　　韩章问她，想把家安在哪里。

　　她说：“我想去一个四时皆夏，一雨成秋的地方。最好能空气清新，凉风徐徐，阳光明媚，偶尔有雨。”

　　他说：“好。”

　　于是，他们来到了鹿城。

　　鹿城在H海岛上，H岛因远离首都、孤悬海外，又有“天涯海角”的称号。

　　到达鹿城第二天，韩章在海边置办一套房，里里外外亲自打扫。

　　房子是一栋二层白色小洋楼，前一任主人原封不动留下的家具很齐全。

　　这个家里，她最喜欢的地方，莫过于能看到辽阔大海的露天阳台。

　　她擦家具时，心情十分雀跃，不问明天，只顾今朝。

　　她和他，只需要在这里继续幸福下去。

　　他跑过来夺走抹布，亲亲她的脸颊，将一盒点心放到她手里，“到阳台上去玩，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我很快做饭。”

　　她捧着点心，手肘轻轻推他手臂，俏皮地眨眼，“你到底是饿着我，还是怕饿着孩子？”

　　“当然是你，我们家，你是老大。”他露出宠溺的笑容，又给她披上披风，“风大，别着凉。”

　　她坐到阳台秋千椅上，沐浴在融融暖阳中。

　　望向幽深湛蓝的大海，她闭眼深呼吸，海风送来新鲜空气，从头到脚仿佛焕然一新，心情瞬间畅快。

　　他们之前的生活，已足够阴晦憋闷，不管未来怎样，现在该肆意一次。

　　他们就在这里生活下来。

　　每天早晨，她在阳光和海风轻抚下醒来，每每睁眼，从卧室落地窗看去，能看到海面的粼粼波光。

　　身侧，是她挚爱的人。

　　他会在她醒来那刻，轻吻她唇畔，说一句：“Buongiorno,mia principessa”。

　　早安，我的公主。

　　上午吃完早餐，他会陪她坐在阳台秋千椅上看海，顺便趴在她肚子上，和孩子聊会天。

　　他也会抱她在怀里晒太阳，继续雕刻她的小像。

　　她看着他手法越发熟练，不禁慨叹：果然学霸的学习能力很强。

　　下午，他有时陪她去附近市集闲逛；有时陪她去沙滩上吹海风、挖沙、捡贝壳和海螺；有时给她编花环、陪她看电影；更有时，静静看她写剧本。

　　晚上，他们会沿海边散步。

　　她走得累了，他便背着她继续走。

　　大海幽静，他们也无言。

　　海岛、夏夜、晚风、虫鸣，相爱的寂静里，两颗心同频跳动。

　　每晚，他会给她一个晚安吻，再说：“Buona notte,mia principessa。”

　　晚安，我的公主。

　　一晃来到六月中旬，他们已在鹿城生活快一个月。

　　对于那个家族的事，他们互相心照不宣。

　　她既选择与他出逃，不论结果如何，都会与他一起承担。

　　这天，她窝在他怀中，嗅见他衣服上阳光的味道，混杂着雪松香水气，安心到伸了个懒腰，“你的手艺再熟练些，以后可以出去摆摊赚钱。”

　　他亲亲她发顶，下巴抵上她肩头，“不止出去卖钱，我还能给你雕刻公主权杖。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她往他怀中拱了拱，“知道了，你最厉害。”

　　“睡吧，我在这里陪你。”他将她的遮阳帽帽檐压低，怕阳光太刺眼，让她不舒适。

　　女孩熟睡后，他慢慢放下木雕，拿出手机，看到一条信息。

　　【最多替你再撑两个月，好自为之。】

　　他简易回复完，低头盯住怀中女孩的睡颜，目光渐渐陷入痴迷。

　　他将脸贴上她的，低声细语：“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

　　这天下午，她和他一起去海边捡贝壳与海螺。

　　海边，贝壳与海螺五颜六色、形态各异。

　　贝壳有褐色壳皮、内面浅黄色的；有壳表蓝或褐色、内面为白色的；有橙紫黄色、壳表多条弧形沟槽的；还有壳表呈圆盘形、右壳白色、左壳暗粉红色的。

　　有浅红色和奶油色相间的大赤旋螺，有壳表乳白色与粉色斜条纹的龙宫翁戎螺，有灰白色夹杂褐色斑纹的扭广口螺，有紫罗兰色的壳表泛白色的紫螺。

　　她捡了满满一大罐，拿着罐子在阳光下晃了晃，折射出七彩的颜色。

　　她又将海螺放在耳边，倾听大海辽远的声音。

　　阳光在贝壳间流动，如同大海上的波光；海螺声在耳廓间流转，如同仙音呢喃。

　　一瞬间，她像把整个苍茫大海握在手中，不觉深受震撼，“哇！”

　　“嘶！”身后忽而传来闷声痛呼。

　　她刹那间回神，抱着瓶子跑到他身边，“阿章，怎么了？”

　　“浅浅。”男人满脸幽怨，举起右手食指，食指赫然被一个银白色贝壳夹住。

　　她神色慌乱，帮他去掰贝壳，“有没有受伤？”

　　她用力打开贝壳，确认他没受伤，帮他呼呼手指，“不疼吧？你怎么这么不小......”

　　忽地，一道光晃住她的眼，连带着话音骤然消失.

　　银白色贝壳里，露出一枚钻石戒指。

　　她怔然，抬眼看去，看到他得逞的笑容。

　　他拿起那枚已然打开的贝壳，朝她单膝下跪，笑得宠溺而温柔，“浅浅，我人生的至暗时刻，都有你在。”

　　“今天，让大海做见证，我愿当你的骑士，为你挡去所有灾祸，哪怕失去生命。”

　　男人黑发墨眸，神情庄重而神圣，眼中有泪。

　　高冷的神祗落入凡尘。

　　于是，漫长的寒冬过去，温煦的夏日长留。

　　她捂嘴哭得不能自已。

　　他亦低头抹泪，“浅浅，你先答应，我才能起来帮你擦眼泪。”

　　“你什么时候变得像个AI？”她莫名其妙被击中笑点，吸吸鼻子，语气娇嗔，“我不要你当骑士，你要当我的王子。”

　　“那公主殿下，王子是否能得到你的青睐？”他执起她右手，在手背上虔诚地落下一吻。

　　她努努嘴，语气高傲，右手中指朝他晃晃，“昂，勉强。”

　　他大喜，给她慢慢戴上钻戒，尔后即刻起身，拥她入怀，两人忘情热吻。

　　蓝天白云，海鸟翱翔，海浪汹涌，爱情澎湃。

　　求完婚第二天，他们去领了证。

　　她看着结婚照，不满地吐槽：“我胖了好多，都是你一直投喂我。”

　　他亲亲她白嫩的脸庞，“不胖，多可爱。”

　　她斜他，“一般都是长得不漂亮，才会退而求其次去夸可爱。”

　　“你真是漂亮又可爱。”他登时改口。

　　她更生气，“你怎么没有一点诚意，这么敷衍！”

　　他亲她眉心，拿她的手打自己一耳光，“好，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最近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她脾气变得难以自控。

　　好比现在，又不是什么大事，她心中总觉着不痛快。

　　猝然，胃中一阵翻腾，想要呕吐的感觉转瞬即逝。

　　下一秒，身旁的男人弯腰开始吐，吐了个天昏地暗。

　　本以为只是场意外，没想到回家后，韩章吐得越来越频繁。

　　相反，她像个没事人，好吃好喝爽歪歪。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韩章他患上妊娠伴随综合征。

　　简单来说，他和她一样，会出现妊娠早期症状。

　　她那时正喝牛奶，一口喷出来，在某人满头黑线的状态下，笑到打鸣，“这个娃，还不如你来生。”

　　他了解完情况，扶着她走出医院。

　　她仍在笑，差点背过气去。

　　他帮她顺气，长叹：“浅浅，你辛苦了。”

　　她双手勾住他脖子，揶揄一笑：“孩儿他爹，你可要好好撑住。”

　　自这以后，他买来很多孕期书籍以及一些育儿宝典，日日夜夜研读。

　　甚至于，他早早开始翻阅各类诗词典籍，提前准备给孩子起名。

　　他常和她说：“浅浅，对不起，你这么年轻，我耽误了你。”

　　她时常觉得，他是不是有些患得患失。

　　七月底，他们有次到海边看日出。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环住她腰肢，轻轻覆上她腹部。

　　金乌初升那刻，他饱含深情地呢喃：“浅浅，我爱你。”

　　她回头，与他深吻，作为回答。

　　那天，她想到了孩子的小名，兴高采烈告诉他：“要不小名叫阳阳吧？从爱意里孕育出初升的太阳。”

　　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泡泡，也不错。”

　　“为什么？”她好奇问，不过泡泡这个小名也很可爱。

　　“第一次见你，你在吹泡泡。”

　　她嘴角抽搐：“怎么说呢，我这拳头，不太舒服。”

　　方知灼等人加入取小名大军。

　　方知灼：“提名小彩虹，雨后天晴，象征力量与祝福。”

　　黎芷伶：“附议小彩虹。”

　　纪明谦：“这么纠结干嘛，小水滴、小海鸟、小鱼儿、小豆腐？贱名好养活！”

　　贺扬：“赚赚、钱钱、滚滚、元宝、多米、千万。”

　　最后，众口难调，每人各自乱喊。

　　这算一段小插曲，韩章依旧每天沉迷于孕期书籍，日常帮她做好各种产前物资准备。

　　他看书时，凌厉的侧脸轮廓莫名变得十分柔和，特别戴上金丝眼镜，高冷禁欲的气质与温润尔雅的风格融合，愈发迷人。

　　近来，鹿城有一处海边旅游景点，在互联网上爆火，名为绝情崖景区。

　　据她所知，还有知名歌手去那里录制新歌MV。

　　八月初，她和他抽空去了那里一趟。

　　平平无奇的悬崖，只是多出一些纪念品店，外加名人效应，让来此处的人络绎不绝。

　　其中，一个旅行团的导游还在声情并茂地讲解：“一般人来此，回去后一定会分开，但凡由爱生恨的情侣，都会选择来此悬崖间分手，并写一块带有对方姓名的石头扔进大海，象征生生世世永不相见。然而，如果热恋的情侣，到悬崖上互放狠话，避谶之后，反而能天长地久。”

　　她抿嘴忍住笑，等牵住他的手走远，才大肆吐槽：“这么魔幻，阿章，我们也上去试试？我刚刚可看见，那上面有人在挂同心锁。”

　　他拉住她，神色威重：“我们永远不会走到那一步。”

　　她笑说：“别这么敏感。”

　　最终，他们没上那处悬崖。

　　悬崖之上，一对对热恋的俊男靓女，怀揣各自的爱意与未来的期盼，挂上同心锁后接吻。

　　她为他们高兴之余，难免生出怅惘：“要是一切遂愿，真希望所有有情人终成眷属，跨越一切障碍。”

　　外公的离去，让她窥见生命的脆弱、未来的难测。

　　韩章的选择，让她感受爱情的真挚、被爱的愧疚。

　　那个家族，又让她时常难安，像有一把利剑无形悬在头顶。

　　她无力保护韩章，害怕即便失去生命，也不能阻止他被带走。

　　“阿章，此情此景，我要你向我起誓。”她望向身边男人深情的双眸，分外正色：“就算没有我，你也要过上辉煌灿烂的人生。”

　　韩章眸光闪烁，“浅浅，我也要你承诺，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万一我们今后分离，你要过好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