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过去的过去 下着雨的心 ...

  •   许知霖也没多在意自己那群“朋友”。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跟着“朋友”们,不过是给自己无味的生活找点乐子。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老师在讲台上耗干力气去教育他们。许知霖没听见什么,低头摸出手机,擦掉上面的汗,点开首页的竞技游戏。奈何他这方面实在没有一点天赋,接连两次都是第一个出局。
      游戏玩不好,他在交际圈中勉强属于边缘人物。他本身也不太爱说话,平时就默默跟在后面,但身边也少不了人。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按在屏幕上,许知霖平静地看着出局的提示,把手机拽了回来,起身离开教室。

      “你看看,我是管不了了,以后自有社会教育!”老师在后方指着他喊。

      许知霖闻言回头,看到黑板角落的中考倒计时。十天,他不明白老师现在气急败坏有什么用。

      许知霖顺利地出学校,马路对面蹲着的几个人看见他,便微微颔首。他沉默着走过去,不觉得有意思但也不觉得不合适。

      “喏。”有人给他递出支烟,笑了笑:“好久没见到了,怎么,最近转性了?”

      “不是,老师太烦了。”许知霖随手接过,点燃,又很快掐灭,“这烟……”

      “将就将就,现在大家手头都紧。”对方笑得开始谄媚:“或者等等你的好烟,许哥。”

      许知霖身上总是有点小钱,不多,但是在这群社会闲散人员里面,他这点完全够看。他看了眼不远处的烟草店,走走停停地瞥了余额,最后又掏出几张现金,凑一起,买了一盒“好烟”,给他们分。

      “南京啊,许哥最近又捞着好处了?”

      “嗯。”

      许知霖惯常不多话,他们并不在意。许知霖和他们很不一样,由内到外,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略长,气质也永远冷淡疏离,这条件也让他接到了一份不算忙的模特兼职工作,拍的还尽是一些有校园气息的图。

      几个人说他大方,笑着笑着,话题越来越乱七八糟,谈到了周围的女生。
      许知霖不大乐意听,有人一手夹着烟吞云吐雾,一手揽在他肩上,说:“那么清高干嘛啊许哥,咱几个都是一样的。”

      一想,许知霖没答话。确实是一样的,他只是懒得加入,仅此而已。

      许知霖早早回家,进门之前犹豫片刻,拿起落在外面的蒲扇扇了好一会儿,确认身上没有烟味才推门。

      迎面一叠不知名超市传单,许知霖稳稳接住,大概也知道奶奶清楚他干了什么。

      “没出息就没出息,但是不能不听话!”许素洁怒气冲冲,但脸上皱纹太多,显得并不太具威严。

      许知霖随手把传单放起,说:“我都说了,马上满十六岁就去上班,您别急。”

      背后许素洁依旧在骂,许知霖关上厨房门,在里面做饭。
      晚饭许素洁没吃,他也不强求。

      中考他原本也不想去,但念在老人家身体,怕她一气出大问题,许知霖还是去了。
      结果他并不在意,通知填报志愿的时候,他在房间研究办一张假证好去找工作。然而暑假结束时,邻居秦还那边拿通知书来,让他去上学,是附近一所职高。

      “我不去。”许知霖烦,他不觉得自己还有去的必要。

      然而一说话,许素洁更烦:“别人都去上学了,我养个小孩我容易吗?指望你多读几年,长点脑子,学点东西,是我错了?”

      秦还幼年父母双亡,也是许素洁帮衬着长大,此时当然是向着她那一边:“你给我老实去上学,奶奶年纪大了,别老气她。”

      “……我没有。”

      “别犟。”秦还无力,“我知道,你只是心思不在那上面,你想上班,没人拦你。这样,学你上着,什么样都行,有时间你来我店里帮忙,我给开工资。”

      许知霖没拒绝,算妥协了。

      “唉……”秦还摇头,“其实奶奶也不是一定要你多争气,但至少,你别和你那群朋友天天混了行不?”

      许知霖随口应声,不情不愿地去了学校。

      他经常在秦欢店里,在学校的时间少之又少,连有几个同学都不清楚。但老师最近经常催他,说他出勤率不够都不能毕业,早知道这样为什么还要去。
      许知霖心烦地把老师删掉了。

      晚上下班,许知霖照例领日结工资。
      他关掉店门,想起来自己应该先买一包烟,店里员工有折扣。但他懒得再去开那扇厚重的卷帘门,便直接去了斜对面的便利店。

      夜晚渐寒,下着小雨视线也模糊不清,他冻得手指发抖,看见红绿灯闪烁便跨出去。
      下一秒,一阵风刮过似的,他整个人被什么推着摔进附近的绿化从,再抬头便是一阵混乱。

      货车闪着灯,灯下的人满身泥水混着血污,姿势诡异,腿上没好的伤被车灯映着,许知霖大脑瞬间空白。
      许知霖一跌一拐地过去,又脱力地跪下去,声音瞬间嘶哑:“奶,奶奶……?”

      车灯太晃眼,许素洁勉强睁开又闭上,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

      这年他十七岁,十月,雨季。
      许知霖在太平间站到了天亮。

      秦还急急忙忙地赶来,看见他身上大小不均的破口和脏污破烂的衣服,整个人失魂落魄,连指责的话都开不了口。
      “回学校。”他最后只说。

      许知霖回头看了眼太平间的门,一瘸一拐走了。他第一次承认,这个世界是残酷的。

      丧礼简单得没在许知霖的记忆里留下什么,许知霖最后只扫走了门外缅桂花树的叶子,关掉巷子里那扇老旧木门。

      命运没那么神奇,柳暗花明太少了。
      许知霖厌恶生活,厌恶身边的一切,比以前更甚,甚至制定过悄悄消失的死亡计划,但一直没有执行。

      有次路过一所高中,那是市里最好的学校,许知霖听邻居说过好几次,里面的人最差都是他们比不上的。
      许知霖多看了两眼,恰好在门口看到一群结伴的人。少男少女穿着简单的校服,一个面对着他们走在最前面,边比划边笑,又一个走上前笑骂他。

      许知霖突然开始自惭形秽,收回眼神不敢去看,心想这样的确实比自己那群朋友好。

      回学校后,许知霖觉得自己也许可以试试改变自己的圈子,一点点就好,虽然可能无人在意。
      在他开始翻书的时候,听到嘲笑和讥讽的时候,许知霖这下相信自己身边那群人确实不算朋友了。没人会拉自己一把,更多的是告诉他,我们都是一样的,你没必要改变。

      天赋不够,后天努力又太少,许知霖也没想过真的去参加高考。
      十九岁时,通过春考,他去了一所没人听过的高校,高昂的学费让他放弃了。拿到通知书时只是想着,或许可以烧给奶奶,哪怕骗她一下让她开心也好。

      假期期间,许知霖在附近打工。秦还的店去年因为同行被迫关停,本来他想把许知霖叫到他那去,许知霖没去,因为在这里,无聊的时候他会去一中附近转转。

      有一次,他试图跟着其他学生进去,保安一眼看出他不是里面的学生。许知霖把头发剪短,还是没进去。
      那是一座把他拒之门外的象牙塔。

      六月末,燥热不堪,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许知霖在马路对面又往半开的校门看了眼,一愣——校门口拉起长长的横幅,好像是这个学校的学生考了今年的省理科状元,学校在录采访。
      许知霖关注了会儿,注意到镜头前的少年有些眼熟。他很瘦,脸上的疲惫根本藏不住,明明长相还有些稚气,周身气质却完全不搭。

      许知霖想起来了,大概一年前也是在这边,他看到一群少年在那边说笑,而镜头前的人应该是意气风发的。

      少年旁边的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便笑起来,虽然有些勉强,但也算符合那个身份。

      许知霖抬起头,在横幅上找到了名字。有点特殊,念起来也上口:牧新。

      许知霖默默念了遍,想着,他和这个牧新,还真是天壤之别。
      算了,许知霖想着,他根本没机会和牧新比到一块。

      许知霖做过无数份工作,住宿位置一直在变,即使不顺路,他有时间也会去一中那边看看。
      红榜每年都在换新,但牧新一直在,毕竟是招生牌面,历年的状元都会放上去。
      他说不上执着地隔一段时间去看那张规矩的照片是为什么,也许只是执念,对自己处境的不甘,仅此而已。

      许知霖试图在网上搜索“牧新”,好在他比太多人都有名,许知霖看到了很多。
      原来他是以前炙手可热的某家企业老板的孩子,不过那家公司现在好像已经破产了。更多的,竟然还是来自一中的校园贴吧,学生们夸牧新长得漂亮精致,讲他家世好也没什么架子,关于他的佚闻并不少。他一直都是名列前茅的,高二之后更是突飞猛进,一路到高考状元。

      【xsh:我以他最铁的哥们的身份作证,我们新新呢确实是万人迷~
      一闪一闪亮晶晶:项书淮你能不能先匿名……
      xsh:卧槽我先跑了,兄弟们再会!】

      这是好几年前的回复,于是许知霖又去搜索“项书淮”这个名字。

      许知霖只在一个被淹没的评论区看到过,不知道谁把某个班级的月考排名截出来了。好像原本是为了截牧新,不过有好几次因为项书淮挨在后面,所以他也“入镜”了。

      许知霖对牧新这个人的兴趣很大,他实在没接触过这种人。
      听说一中每年还会有很多学生去参加数竞赛,许知霖想着牧新大概也会去,但在学校公布的名单里没看到。他确认了好几遍,那些名字都快背熟,确实没有“牧新”。

      许知霖后来搬进一处偏僻的老小区,那里到处都充斥着被时代淘汰的气息,但便宜。
      邻居很少,但许知霖眼熟的只有一楼转角腿脚不好的老奶奶,因为她话实在太多了,有时候特别像许素洁。有天,她指着一处门洞边只剩小块灰粉色的纸,说,许知霖住的那间房楼上出过命案。

      那块纸是对联,许知霖楼上以前那家人每年都会贴,不过已经是好几年前了,现在只剩看不出什么的残骸。
      楼上原本有个疯癫的女人,带了两个长相相似但性格完全不同的小孩。有天天快黑了,来了个拖着斧头的男人,不多时他们就听见楼上的砸门声,没有人敢出声,只能闭紧房门。
      天彻底黑下去,警车鸣笛声吵乱了这里,那个平日里戴着眼镜,笑容和煦的男生被带走。
      领居们了解到,他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于是开始说人不可貌相。没几天,和那个男孩长相相似的女孩出现,一个人沉默着搬走了。

      许知霖问,那家人叫什么。

      老奶奶想了想,说知道。
      明宇,明歌。

      许知霖觉得眼熟,这两个名字充满着绝对的朝气,可惜命运似乎并不那样。

      雨季来临,许知霖接到了许久不见的秦还的电话。

      秦还现在的生意越来越好,这个好消息让许知霖开心了一点。他站在桥边,躲在伞下,在雨声里说恭喜。
      忽然,他看见桥下晃动的编织袋,一个人忽然躺了下来。

      许知霖还是有些好奇心,他走过去看,手机砸了下去。他认出了那个躺在编织袋上,从下而上懵懂望向他的人。
      许知霖曾有个邻居,营养不良小小一个的男生,许知霖没事的时候会去帮他做点事。不过很快,男生离开了,走之前他说,他联系到一个工厂中介,在外省,想去看看。
      朝旭,一个带着希望的名字,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终于亮了点。

      而现在,许知霖看见的是一个一边眼睛缺失,断了手脚的乞丐,他旁边还放着没有“收入”的盆。

      许知霖又一次感受到了世间的残忍。二十多年来,他头一次痛哭流涕。

      许知霖疲惫之余开始后悔之前的选择,他试图朝着那个叫牧新的人走近,即使对方根本不认识他。许素洁希望他读书,他看到的那个很优秀的人,好像也只有通过这个方法才能再见到。

      许知霖觉得自己天赋为零,能做的也只有再花一点时间。
      工作的时候他笨拙地去考试,写完本科的论文时,许知霖感觉也许还是有转机的,也许他的人生开始变好了。

      他孑然一身,不知道还能继续做什么,后来又选择去考研。第一次没上线,工作也出问题被辞退,一切又落回谷底。许知霖回朝华巷看了眼,出来的时注意到,巷口有家影音馆。
      余晖毫不吝啬地投在橱窗上,店内全是金色。

      许知霖看着里面精致的乐器,想象着什么样的人会把它们带回家。牧新应该会吧,他们那样的人好像天生和这些乐器适配。

      许知霖第一次进了这种平时不会注意的店,在里面听了几分钟音乐,店主告诉他,那首歌的中文译名,是“暮色回响”。
      好像什么在终结,什么又醒了。

      许知霖买不起那个播放音乐的八音盒,店主说,可以赊账,甚至欠条都不需要。

      许知霖欲言又止,收下了。

      二十七岁,他又去考试,想着最后一次好了,反正想见的人也不太可能见到。他做好了迎接结果的准备,也重启了搁置的死亡计划。

      考完,他照例去一中门口转了几圈,光荣榜每年都会加上新人,但牧新一直在。许知霖经常来,一直没换过的门卫早就认识他,允许他悄悄进学校。
      如今许知霖已经不能在互联网上搜索到任何关于牧新的新消息了,他就像销声匿迹,无人在意。

      天不凑巧地下起雨,许知霖用手按了按玻璃挡板,对照片里的人说了再见。

      转身前,他注意到身后突然有了人。许知霖习以为常,毕竟又快到考试季,有人来观察学校再平常不过。

      转过身,许知霖整个人愣住。
      那是一个,穿着旧西装,神色疲惫的年轻人。一点也不像任何人,但许知霖知道他叫牧新。他经常要“路过”这边,还有的另一个念想就是亲眼看看这个人。

      “你带伞了吗?”牧新忽然问他。

      许知霖大脑太迟钝了,还没想好如何体面地开口,牧新就把伞塞给他。

      许知霖撑着伞望过去,心里太多的话要说,最后只喊了名字。

      对方回头,视线穿过他在看什么,最后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轻声答应。

      许知霖低头看着伞,伞柄有些擦不掉的脏污,这是一把旧伞。

      也许是看他在疑惑,牧新又说:“有机会的话,再还吧。”

      许知霖一下被砸晕了——牧新刚刚,是不是给他说,下次见面?

      再抬头,大雨像一张幕布,让他看不到后面的人。

      许知霖摩挲着伞柄,发现上面有一串很深的刻痕。翻转一看,是歪歪扭扭的“牧新”两字,像那种幼稚的小孩在自己的私有物上刻下标记。
      和穿西装的人不符合,但是是牧新的话,也可以。

      最深的羁绊,好像就始于那个狼狈雨天中,狼狈的赠予。
      许知霖连日来下着雨的心情在这个暴雨天放晴。

      许知霖意外地收到复试通知,他这次准备得很完美,即使阴雨连连。
      去学校的路上,他站在马路对面,又想起数年前许素洁沾着血污的脸。他摇摇头,走下人行道,耳边一片嘈杂。

      整个人都要昏厥的时候,许知霖爬出人群,看向地铁口。

      撑着伞的男人出现,他在打电话,往这边看了眼又很快收回视线,最后烦躁地挂断,离开了。
      许知霖没由来地泄气。

      再睁开眼睛,他站在一间教室里,周围全是稚气的脸。

      “明天让你家长来。”老师说。

      许知霖慢慢意识到,自己好像重新发芽了。即使他总会有一种一切都是幻觉的认知。

      他迷茫地过了很多年,走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路,许素洁没再生气过。
      他注意着周围每个人,并没真的觉得一切都是幻觉,所以还是会刻意拉开距离,害怕什么重演。

      中考之前,老师说他可以考一中,许知霖本身也没有犹豫过这件事。
      可惜他并不知道牧新到底是哪个班级,高一远远看见过几次也没上去搭话。因为许知霖真的发现,他们没有共同语言。

      许知霖沉下心,想着就这样也挺好,所有人都过得很好。

      分班考结束那天,许知霖最后一个出考场,因为牧新也在那间教室,他可以多欣赏一会儿那人的背影,想着自己还有多久可以成为那样的人。

      许知霖总觉得还不够,因为牧新太难企及了。

      高二开学,许知霖去得不早不晚。
      看到牧新时,许知霖的惊喜溢于言表——这算什么,否极泰来,奖励吗?

      可惜还是开不了口,牧新只开学一场小测后只问过他一道题。

      许知霖僵硬地解答完,想着下次要有个好印象,第二天却没看到人。

      牧新出车祸了。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许知霖整个人是崩溃的。他觉得世界又开始崩塌。“车祸”对于他来说,有太多不可说的痛苦,现在似乎影响到其他人了。

      十月,牧新回学校,一切都变了。
      许知霖迫切地看着他,想问一句“还好吗”,牧新却叫他的名字,说,要和他做同桌。

      许知霖压抑着躁动的心情,冷静地同意了。

      许知霖一直知道,许素洁给他取这个名字是祝愿,但他曾经也不止一次忍不住抱怨,为什么总是雨天。
      牧新却说,他们见面那天连日的阴雨已经停了,那天艳阳高照。

      空山新雨后,一切都那么生机勃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过去的过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文完结+修文已完成 修文主要修改了句式表达,小情侣互动,不需要重新看 主页有其他完结文《你人设不对》《听见》《正常人打工处》《魔法使不干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