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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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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天边染上几分蓝紫色,窗下巷子似乎有什么人跑过,柳星闻睁开眼,看到赵思青悄悄推开窗缝,脚步声逐渐远去,大约四五人。
“什么人?”他凑到一旁低声问。
赵思青关上窗,摇头。“看着像府衙公干,但又不是冲着客栈来。”他转头,突然发现二人距离实在有些过于亲近,又不着痕迹地向后靠了靠,“早饭来不及在店中用,我们去平天门与长淮兄汇合。”
柳星闻敛了眉眼,不再多说。
二人抵达平天门时,远远地见到禁军服制的兵士将门派里外围住,几队人进进出出地抓捕搜罗着什么,已有十余人被关入囚车,并数箱文书信件,有早起的附近村民看到这架势,又都躲回家去,倒显得他们站在田间极为突兀。
“出什么事了?”柳星闻偏头,“夏师兄还在里面?”
在。他若逃出来,会联系我的。但赵思青此刻不想多说,示意柳星闻跟上,挑了一条小路向着山脚密林跑过去,搜寻片刻后,于一株杨树的枝桠上找到了他的目标——一只灰羽的鸽子。
鸽腿上绑着纸卷,打开只有两句话:门中有变,无法同行,遇事谨慎,不可犹豫。
赵思青扯下一条剑穗,系在鸽子脚爪,又将它放回去,不多时鸽子又带了一卷纸条回来,字迹有些仓促,但还算齐整:我无事,孟为重,速去。
朝阳已升起,隐隐带着炙烤的热度,赵思青思忖片刻,方才离开树林。
柳星闻并未多问,自觉维持着“被拐上龙吟贼船”的身份,默默随行离了磁州,奔西南大山而去。
倒是赵思青有些不太自在,犹豫着怎么开口解释,又被柳星闻提前察觉。“你无需事事周全,我既已决定随你一同,便不会在意许多细节。我信你。”
山间清风并此起彼伏的蝉鸣,吹平了衣角,也吹过紧锁的眉头。他转过身,看到的是难得认真的青年,虽相识不过数日,却如同旧时来往,莫名心安。
“眼前的高山看似难以翻越,但你既然总要跨过它,那就稳扎稳打地过,过去了回头再看,也不过如此。”
草丛中悉悉索索一阵声响,赵思青手中长剑出鞘,头也不回地反手钉过去,一条银环吃痛盘上剑身,又受制于头被钉入泥土,一时纠缠不下。柳星闻以星剑护在他身后,朗声道,“何方前辈高人,为何遮遮掩掩?”
说完又觉得自己如今真是脾气好了,要还是十七八岁游历东海那会,碰到这种背后鬼魅手段的,高低切成三段扔海里看鲨戏。
桀桀的笑声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地飘来飘去,赵思青转身抽回长剑,低声道,“这一路魑魅魍魉少不了,追道兄可要格外小心。”
“龙吟居然还有如此成器的后生,看来落后两步也不是什么坏事。”那道声音停在二人身后,“那孟临渊且让他们争着,我既能渔翁得利,还能顺手再添两个助力,果然运势在我,不可挡也。”
柳星闻回过头,只捕捉到一抹残影,隐约可见戴着斗笠身披蓑衣,身形鬼魅,从他可以驱使毒蛇来看,多半是西南之地用毒的高手。
那人试探着靠近,赵思青得了机会猛地出剑刺他手腕,眼看着要击中时眼前突然腾起一股红雾,柳星闻见状将他向后一拽,自己却被红雾扑了个正着。
“别担心,不是什么毒,只是小蛊虫,会激发你的内力而已。”那人影突兀出现,但此时二人拿不准对面底细,一时僵持不下。
赵思青左手回握身旁人,食指在掌心悄悄写字问“如何?”,只觉他用力捏了捏自己手掌,又低声道,“对方擅毒,久留无益,必须杀出去。”
蓑衣人又阴恻恻地笑了两声,“这附近已被我的小宝贝们团团围住,你们纵然剑术高超,又能敌得过千军万马么?”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扯下一截衣角系于面中遮挡口鼻,柳星闻当先一剑直取对方前胸,蓑衣人向左侧移动时正正撞上赵思青剑尖,猛地拧身堪堪错过腰腹,却也被削了一截蓑衣,露出内里青蓝麻衣来。
他口中呼哨一声,附近蛇虫鼠蚁闻声而动,连树上未化茧的毛虫也向此处爬过来,可怖中又带了几丝哭笑不得,柳星闻的剑转手削断几条近前毒蛇,又追着蓑衣人后心而去。
这高手虽擅毒,轻身功夫也属上乘,但显然不擅长近身搏斗,手中握着虫笛也不敢直面剑锋,只一味躲闪,指挥着潮水般的虫蛇扑向二人。
赵思青已基本摸清他逃命躲避的习惯,每每剑尖总能堵在他必经之处,再加上穷追不舍的柳星闻,二人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将这蓑衣人逼得左支右绌,身上蓑衣也被削去七七八八,仅余几缕棕毛被麻绳绑在脖颈周围,现出几分滑稽。
柳星闻一剑上挑,蓑衣人躲避不及,斗笠直接被挑飞,满头花白的头发并额角一道疤痕清晰可见。眼见着二人看到了自己的特征,这人也没了原本的心思,只想着脱身离开,衣裳怀中袖中的毒与蛊尽数洒了出去,赵思青早有准备后撤两步,他又猛地回身,虫笛中弹出一柄细刺,并毒蛊一道划破了柳星闻手背。
眼见一击已中,蓑衣人趁二人无暇围堵时唤过虫蛇挡在身前,自己则消失在茫茫密林中。
“追道兄!”赵思青砍杀驱赶了无人指挥的毒蛇,又抓过柳星闻的手,“可有中毒?”
其实无需回答,只看伤口艳红带粉的血色,便知一定是中了招。
柳星闻轻轻摇头,环顾四周,“暂时无感,此地不可久留,我们先离开。”
却感觉手背一阵湿热,低头看时心神俱震——赵思青竟不顾自身中毒的危险,掐着手腕为他吸出伤口毒素。
他想收回手,他想说作用不大,反而有中毒的风险,他想说也许不是毒,是蛊……但开不了口。
也许赵思青并没有什么旖旎心思,他只是个惯于担责的少年人,是龙吟年轻一辈弟子中的翘楚,他只是认为此番受伤是因为自己无辜被扯进门派私事,他急着救人,并不会想那么多——
——但我会。我会想歪,我会贪恋这份从未见过的温柔,我可能会他此沉沦此间,为他不顾一切,只要能留住片刻——
柳星闻心中乱七八糟地想着,手上还是微微用力抽回来,“若我已经中毒,之后还要仰仗赵师兄照拂,如今难得脱险,要是你也为此中毒,岂不是得不偿失?”
头顶树枝上,刚刚赶过来的毛虫没了指引,愣愣地停在原地,又就近寻了叶片啃食起来。赵思青眨眨眼,似是掩盖了什么,才微微抬头看向柳星闻,“是我们考虑不周,令追道兄无故趟这趟浑水,若不能消解此毒,我心难安。”
“也许是蛊呢?”柳星闻笑着问,“也说不定三五天,或者一两月之后,我会逐渐忘了我是谁,沦为那个人的蛊人,成为他手中惟命是从的一柄剑,忘记你们所有人所有事……”
赵思青不接话茬,拽着他继续向西南去,又听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若我忘了你,你会放弃我吗。”
“不会,我会抓住你,时时刻刻地陪着,直到你记起一切,”他转过身,郑重而认真地以掌心覆在手背伤口,“不论是何物,不论如何结局,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虽知道他并无他意,柳星闻还是不由心中震动,却只能低垂了眉眼,点点头。赵思青抬头看过方位,心中默默回忆地形图,边走边盘算,“此处距离青天寨约莫两日行程,我有位朋友乃是寨主高徒,想来西南之地定有高人可以查明此事。”
他此时猜测那伤口中多半是蛊,只是不知蛊的效用,也不知如何驱除,是以不敢让柳星闻尝试动用真气,他还记得那蓑衣人先前第一手的红雾乃是催动内力的蛊虫,若贸然以内力排除蛊虫反遭反噬,情况恐怕更糟。
好在蓑衣人不知是着急寻孟临渊还是怕败在二人手上,并未再现身,一路还算顺利地抵达青天寨。
站在山脚寨子门口等通传时,柳星闻又戳戳赵思青,“引见过后,我留在此地取蛊,你先去寻孟前辈要紧。一路给我留下记号就行。”
赵思青只是摇头。“三绝剑之事重要,你的蛊毒同样重要。既是我将你拖入此事,自然也要负责到底。”
寨中跑出来一名青年,手中握着明显过细的长剑,远远看到赵思青就笑着张开双臂又收拢至身前,“赵兄弟,许久不见了。”
青天寨中遍植鲜花,即便盛夏亦是繁花似锦,竹楼四周及房檐下,随处可见盛放的色彩。殷乘风热络地领着二人沿着山道向上,与路过的寨民招呼,收获一提五毒酒,一包艾草年糕,还有位晒药的阿公抓了一把干蜈蚣塞进他的口袋,看得柳星闻大皱其眉,直到三人爬到半山最大的竹楼前才勉强顺过面色。
“我们先去见过师父,再带你们去我那里歇下。”殷乘风整了整有些乱的衣衫,带头进了竹楼,楼中凉丝丝的,竟是引了山涧溪水流入脚下水渠,山中活水带走几分燥热,幽静雅致的小楼更显清凉。
“师父,这两位便是我的朋友,龙吟门下弟子赵思青和追道。”
竹帘响动,一人自内室踱步而出,锐利的眼神扫过二人,又点点头,“既是远道来的客人,便好生待客,莫怠慢了。”又对赵思青道,“久闻龙吟剑法天下无双,如今得见,果真是侠客风范。”
赵思青执了晚辈礼,“事出紧急,我与追道游历至此,路遇恶徒施蛊,却又不知所中何蛊,只能上青天寨求助,多有叨扰,还望寨主海涵。”
伍刚中走到二人身前,把过柳星闻的腕脉才道,“寨中大巫前日离寨,去寻花神节祭酒的药材,总要后日才回,这蛊应当无甚大碍,你们既是游历,也可等到花神节过后,除了蛊虫再动身。”
柳星闻又深鞠一躬,“多谢寨主。”
二人离开竹楼,随殷乘风一同回到住处,才长出一口气。屋外,青年男女两两成行,向着山上赶去。
赵思青好奇地问,“今日寨中可是有什么事?”
“今日十五,正是满月,寨中一直流传着青崖花的说法,这花只在月圆之夜盛放,天明即落,一对有情人若能在六月十五的傍晚前找到并蒂而生的一对青崖花,眼见着它开花,并在月上中天时许下忠贞的誓言,便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柳星闻笑着摇头,“用一朵只存一夜的花见证一生的誓言,未免有些不知春秋。更何况,”他无视赵思青的暗示,“下辈子的命运,还未开始就已经被这一生绑住,也太不公平。”
殷乘风哈哈大笑,“你说得对,我也觉得誓言是靠人来遵守,而不是一朵花作证过就能罔顾信义,那许过青崖花的有情人,也不乏劳燕分飞反目成仇的,只在当下,确实也算得上一时冲动了。”他神秘兮兮地眨眨眼,“要去看看么?”
赵思青不便推辞,柳星闻只当游历,三人走在上山的小道,与过往成双成对的男女格格不入。
“其实,是殷兄的意中人也想许愿吧?”柳星闻抬头看向山崖,一名劲装女子正独自等在崖边。
“是极是极,二位抱歉,我先失陪了!”殷乘风头也不回地向那名女子跑去,留两人在原地干瞪眼。
“既已来了,便上去坐坐吧。”赵思青当先寻了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树,树根虬结凸出,正适合靠坐。
夕阳逐渐没入群山,天际由黄转红,蓝紫而后黑下来,明月自身后山间探出,崖上星星点点的蓝紫色小花密密麻麻地开放,二人脚边也有那么几株,在崖上风中摇摇晃晃。
“运气不错,看到的第一朵就是并蒂花。”柳星闻伸手拂过身旁花朵,“有些像流光花,却小了点。”
赵思青却无意赏花,只抬头看着漫天星斗。
“在想什么?”
“很多,孟师伯,长淮兄,三绝剑,龙吟……”
柳星闻轻笑。“没有我吗?”
“你在我身旁呢。”
“若有一日我离开了呢?”
沉默中只余风声。
过了许久,赵思青才轻叹。“若你离开,我也会想你。”
“那你……可别想错人了。”柳星闻突然牵过他的手,低声道,“我是追道,但我名——柳星闻。”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