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XXXXVI. 陷落的玩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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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库伯尔就这样从门前走远了。
卡林富商没有被发现。
什么差错也没发生。他安全了。
——果然，是因为准备够充足……
软皮鞋以及吹灭的蜡烛，救了我一命啊！
……——
然而卡林富商不敢得意或者松懈。也许，别的守卫会再度出现，只能趁这片刻的安宁，快点完成行动。
他抓起花瓶下的钥匙，打开书桌上锁的抽屉。
卡林富商拿出其中的册子本。他翻到最末一页，看见一页书签夹在那里，快被写满的册子本几乎纸页都散架了：
“马厩——启程：城郊的花园——城市——洛塔村——菲布里山——狞湖——
“——终点：树林。”
一连串的地名旁还标注着几行小字：
“鸠奈斯男爵
“马车：胡桃木车厢，紫色门帘”。
这正是鸠奈斯男爵的出行信息。卡林富商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也就是，停放马车的地方。
他以前也来这里租车过，对房间的布局十分熟悉。屋子中央摆放着六页屏风，作为隔断，避免来来往往的马车影响到客人。
当然，屏风上没有什么密码轮，也不存在精密的联动封锁装置。那句“愿你铭记终点，也悉数沿途的风景，终将一往无前”倒的确作为装饰出现在画屏上。没想到进入结界后，被巧妙地转化成了一句提示语。
卡林富商拉开屏风，看到墙壁前整整齐齐停着八座马车车厢。
对侧墙面还修筑着一条通道，用来将马车拉到屋外，在空地里套上马儿。通道旁贴着一张告示：
“马车通行。
“凌晨四点开启。”
卡林富商不禁吸了口气：也就是说，如果有客人在凌晨出行，车夫会来这间屋子取车、做准备。在那之前，他必须完成所有的动作，清理痕迹并且离开。
他看了眼随身的怀表：夜里两点。时间足够，但不能拖延。
卡林富商来到墙边，找出鸠奈斯男爵的胡桃木马车，弯腰在一侧车轮旁蹲下。
他预想的是，在车轴锯开一道口子，并锯断几根辐条，这样马车会在前行的过程中，因为持续受力不均而损坏，最终停在路上无法前行。
由此达到拖延行程的目的。
这种损坏方式并不剧烈，不会造成车辆散架或乘客受伤。
受损的情况下，马车大约会在距此八十英里的地方坏掉，位于洛塔村和菲布里山交界。附近有几家旅店，车上的人也能暂时找到安顿。
——也算把牺牲降到最小吧……后续找个理由，给马场捐一笔钱——
卡林富商拿出锯子，依靠多年的手感娴熟地锯开辐条。并且根据胡桃木的硬度，拿捏着磨损车轴的深浅。
锯齿之下，木屑像烟雾一样喷薄着。他很小心地将碎屑一点点聚拢，用随身的手绢包起来。忽然，这种谨小慎微、急于销毁证据的心情，让卡林富商再一次感到慌乱，手里的动作不由停下来：
——说到底，还是为非作歹的事情啊……
我算是没有退路了吧——
他想到鸠奈斯男爵打骂小孩子的模样。
当时，男爵站在一辆马车前，抬起腿，狠狠踹在那个孩子的手臂上。
他是在检查马车时看到这一幕的，事情就发生在卡林富商的马车队里。瞬息而过的一瞥间，甚至无法分清，男爵究竟是踹向那个孩子，还是踹向倚放在马车旁的竹木样品。
卡林富商只是看见，那孩子无助地倒在一片竹子里，因为巨大的力道，止不住地向旁边滚了滚。
而男爵站在他面前，冷冷俯视着，似乎对殴打孩童的行径没有任何忌惮。
甚至，他根本不像在殴打一个同类。连那种本能的心悸，和躲闪，都感受不到。
仿佛他眼里看到的不是人类，完全像在殴打一个死物。
就连男爵自己也是这样说的。他的嘴里咒骂着：
“该死的竹子……
“如果竹子能下地狱，真希望被恶魔之火烧成灰……”
随后，鸠奈斯男爵转过身，逃也似地离开了。
卡林富商错愕得站在原地。等回过神来，那个孩子不见了。不知是躲藏在什么地方，还是起身跑回了庄园。
他难以确定，上述情景是真的发生，还是由自己臆想出的幻境。
——怎么可能……鸠奈斯一向恪守贵族的风度，没有过什么暴力举动，似乎只是个想重振家族的古板之人啊！——
卡林富商久久无法回神。然而他因为生意缠身，很快，又被管家叫去处理一笔新买卖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这段回忆的闪现中恍恍惚惚度过。偶尔几次，也见到鸠奈斯男爵和那个孩子，男爵似乎对后者露出一种视而不见、像避开某种恶心物品的眼神。
卡林富商想单独找到那孩子，却一直没有时机。
——不会被男爵打伤了，困在庄园不许放出来吧？！
天哪，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让他前去林场、不能让他接近其他的孩子们！——
他胡思乱想着，到最后，发展到决定破坏马车、阻碍男爵旅程的地步。
——趁他出行在外，我也能调查清楚那个孩子的事……
只因为一个似是而非的场景，就做出这样冒失的举动，真不符合商人应有的警惕啊……——
卡林富商摇了摇头，努力将思绪集中在手里的木工上。
他将车轴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锯开，并且将锯口控制到最小，让车夫不会注意到端倪。处理好车轴，卡林富商紧接着锯开辐条，而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怪声忽然在房间中响起。
“哇……呜呜，呜……
“啪、啪嗒……”
卡林富商猛一个寒噤，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谁？！什么人？
“什么东西？！”
他四下环顾，到处一片平静，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物品移动或发出声响。
可是，那呜呜的哭泣，还有轻微的拍打声，全都微弱而真切地回荡在墙壁间。
“怎、怎么回事……像小孩子在哭？
“我果然产生幻觉了吗……”
尽管充满怀疑，卡林富商却立刻站起来，似乎因为“小孩子”的意象感到十分焦虑。
哭声是从对侧的墙壁传来的。卡林富商抬头望去，看见墙上有一座壁炉，心里顿时“咯噔”猛跳了一下：
——难道哪个贪玩的孩子跑进炉子，卡在烟囱出不来了吗……
他飞快走过去，拍打着炉子台面，大声说：
“喂，是在壁炉里吗？
“没受伤吧？”
然而没有回应。卡林富商顿了顿，钻进炉膛，用手四处拨弄起来。
——冷冰冰的，不像有人待过的样子……——他将头探入烟囱，然而就在这一刻，一个扭曲的、梳着精致小胡子的脸赫然出现在黑暗里，脸颊一侧还鼓起一个巨大的银色圆球。
“哇啊啊啊啊那这可不是什么小孩子啊！！
“竟然有如此精美的胡子——等等，那不是我自己的胡子吗？
“难道烟囱里放着一面镜子？……”
卡林富商瘫坐在地。他伸手摸进烟囱，“咣当”一声，竟从烟道里取出了一个汤锅。
“居然还粘着两颗豌豆，是今天刚刚用过吗？
“以前听说过，这屋里的壁炉只能用来取暖啊，
“没想到贪吃的工人们，却私下用炉子煮汤烧饭……”
卡林富商嘴角抽了抽，将汤锅塞回了烟囱里。
可是，如果壁炉里没有人，哭声又是从哪里响起的呢？卡林富商分明感到声音就是这里传出的。
——在附近的地方吗？似乎来自地下？——
他在壁炉周围寻找着，忽然，发现地面上有一块木板凸起来。
比周围地板高出了半英寸，按上去还会轻轻晃动。
换做平常，卡林富商大概不会注意这个细节。他抠了抠木板边缘，刹那间，竟一用力将整块地板掀了起来。
“地窖、是一座地窖！”
卡林富商震惊地注视着地下。黑暗的地窖中存放着一只水罐，更重要的是，方才那阵呜咽，那虚弱的拍打，似乎在这一刻更加明显起来。
有什么人被困在地窖了吗？！
卡林富商心里一颤。他看了眼手里的工具：锉刀、锯子，或许能派上用场，于是扶着边缘跳进四英尺高的地下。
储水罐旁，一盒火柴躺在地上，似乎是工人们遗落或储藏的。但卡林富商自己也带着火柴和照明的蜡烛，此刻无暇注意这个细节。他看到地窖四面封着木板，于是伸手拍打，发现其中一面的背后竟然是空的。——难道就在这后面？！——卡林富商立刻抄起锯子戳破了木板，一边拉锯一边骇然大喊道：
“喂，有人吗！
“有人被困在里面了吗！”
——咔嚓！！——木板骤然碎裂开，展露出地窖之外一条幽森微润的通道。卡林富商瞪大了眼睛，只见通道陡峭地向下伸去，仿佛一座狭窄而垂直的井口。
——这座房屋下，竟然有一条密道？！——一种不祥的感觉慢慢侵上卡林富商的心头。他颤抖着取出火柴，点燃蜡烛，看见大约八英尺下的松散的土壤。
——原来不是无底洞啊……可这种高度跳下去，就没办法再爬出来了……——
他又呼唤了几声，祈祷着哭声不是从这里传出的。然而就在一阵静默后，在他以为所有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时，一双苍白的手，赫然从洞底伸出来。
苍白、布满了土壤，还带着星星点点、触目惊心的猩红污渍。
随后，一个小小的物体探出来，痉挛地向上望着，露出被泥土和血迹抹花的脸庞。
“您……不是……男爵先生？……
那是一个小孩子。那正是鸠奈斯男爵家奴仆的孩子！他望着卡林富商呆滞的脸，声音嘶哑地哀求起来：
“请救救我们，先生……”
“男爵把我们关在这里……她受伤了，在流血，救救她……”小孩子似乎害病了，身体“啪嗒”一声软下去，面颊因为发烧而透出可怖的一片浮红。
卡林富商惊骇地僵直在原地。身体剧烈颤抖，像是要裂开了一样：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现在要救他……
不管事情的来龙去脉，必须立刻救治这个孩子！！——
他一个激灵，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神：
“好、好，我来拉你出去，坚持住，孩子！”
他回头看向身旁的水罐，掬起一捧水，向着坑道下的小孩子洒去：
“快喝些水！你在地下着凉了吗，孩子？别担心，我找到你了，我们很快就会出去，你没事的！”
他心里想：不行，坑道太深了，我没法救他，必须找其他人帮忙！
然而小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他的思绪：
“先生，快救救她，救救我妈妈……”
他只是舔了舔落在脸上的水，就再一次撑起身体恳求道：
“她受伤了，一直在流血，她会不会死啊，呜呜……
“鸠奈斯男爵用花盆把她砸伤了！他说我们是竹子，他把我们关进庄园的密道，我们推不动出口的木头门！”
“什么……”
卡林富商呆立在原地。
他这才听清小孩子的话。
不是幻觉。他见到的那些景象，都是真的。
鸠奈斯男爵疯了。他把人们当成竹木，关进密道里！鸠奈斯庄园藏着密道，一直通往这座马场的房屋下。或许男爵自己也不知道，屋子的地窖，竟然与密道连接了起来！
更可怕的是，被困在其中的不止一个人。
还有小孩子的妈妈也在这里，流血不止，或许已经生命垂危了！
卡林富商心脏狂跳，已不知道如何面对眼前的情形：
——不，不行，来不及去马场找人帮忙了！
现在就要帮他的妈妈止血，我知道该怎么治伤！
而且，我不能离开这个孩子……他的意志已经崩溃了，等我找人回来，或许他就坚持不住了！——
想到“小孩子”，卡林富商的思绪彻底被打乱了。他望着眼前深深的坑道，充血的眼睛忽然有些失焦：
的确，从这里跳下去，很难再原路爬上来。但那孩子说，密道里，是有门可以打开的。
只是他们虚弱得推不动了。如果卡林富商陪着两人一起，就能帮他们稳住伤势，再打开门向外人求救。
卡林富商看着手里的工具。锉刀，锯子，可以破门，甚至能用来撬锁。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然间，顺着陡峭的甬道，半滑半跳地进入了深坑里。
——这是最好的办法……——
有那么一瞬间，卡林富商也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要是还有别人在就好了。如果我出现什么不测，多希望有人向外界传达这个消息。
能告诉其他人，鸠奈斯男爵发疯了。
他的仆人，以及仆人的孩子，被囚禁在密道里。等着救援——
然而，正如他害怕的那样，事情出现了意外。
卡林富商没有救出母子俩。他失踪了，外套在鸠奈斯庄园被发现。
幸运的是，这起失踪案，被白舞姬的结界复刻下来。作为与案件有关之人，鸠奈斯男爵也一并进入了结界。成为这个以古怪逻辑运行、虚实交织的密室游戏里，一个仓皇寻找出路的玩家。
只不过，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结界再现的内容，只是卡林富商失踪前的经过。
白舞姬最初开启这个时空，是以找到卡林富商为目的构建结界的。因此，其他的种种信息，包括男爵殴打小孩子，连同他已然迷失的心智，都无法直接呈现在结界中。
只能依靠玩家慢慢发现。在这看似自洽的世界里，找到从一开始就隐隐错位的事实。
或者，如果他失败了——
——会有别的力量替他完成——
》》》
“逃出去……
“我就要逃出去了！
“不要在这个时候阻拦我啊——！！”
鸠奈斯男爵暴发出绝望的呐喊。
他打开了房屋的出口。找回了能在逃离时御寒的外套。
甚至，男爵还拿到了能驱散黑暗、指引他穿过夜色的火柴和竹子。
竹子！这没用的东西不是烧掉了最好吗！他划亮火柴，要把竹子做成一只火把，然而就在这时，房屋里，一个高大而可怖的阴影赫然横亘在他面前。
鸠奈斯男爵抬起头，看到那张黑发之下美艳的面庞。
他一眼认出了那是谁。确切地说，认出那是什么东西。
在那人宽阔而雍容的双肩上，男爵看到一条披肩，熟悉的灌木花叶像羽毛装饰一样，从披肩高贵地连缀下来。
灌木……
是那只玻璃罐中的白花头颅！
它是结界的自毁倒计时，是比白色舞姬还要可怕的东西！现在化身成了人形！！
男爵握在指间的火柴，就是被眼前这个男人切断的。他带着某种武器、某种同纸一样纤薄、却比弦杀还要凶险的利刃，仿佛任何坚固的物体，都能被它找到破绽，不堪一击。
鸠奈斯男爵惊恐地向后退开。可他并不能挪动分毫，因为手里的竹木太重了，仿佛沉船的铁锚将他慢慢拉入深海。
那个人影静静地向前走来。每靠近一步，身旁的墙壁上，一条条裂痕就如暴雨般绽开。仿佛是迎接他的肃穆又唯美的仪式。
——简直像东方传说里，“步步生莲”的宏大景象……——
人影走到男爵身前。用那低沉静谧的声音说道：
“该结束了。
“从你的幻境里醒过来——”
他低头注视着地上的人。直到这时，鸠奈斯男爵才看见，男子脸上赫然是一双金色眼睛。光色流转，仿佛炽烈的、霸守黑夜的星辰。他就用这双眼睛平淡地看着男爵，忽然，手指上，一只纤薄的匕首展露在半空中。
明明是空着手的。可是，指尖沁出一滴血液，却在刹那间暴胀成为猩红的刀刃。对准男爵。
——？？！——
仿佛结界也感应到这股可怕的力量，房屋开始耸动起来，突然，墙面上抽出万千丝带，又像对抗白舞姬那样紧紧缠向了黑发男子。
鸠奈斯男爵蜷缩着拼命向后躲开。“逃掉、我要逃掉……否则会死在那个怪物手里的！”而就在这一刻，仿佛万物都要崩塌的时候，一抹淡淡的银色出现在男爵的余光里。飘渺而轻薄，却一瞬间点亮这紊乱的时空。仿佛无尽的黑夜，一刹那被皎洁而温柔的月色所充盈。
那是一个银色长发的人影。
鸠奈斯男爵瞪大眼睛。
——那个人……
是那个人！！
总是帮我、总是将我从危险中救出来！
他从结界的核心逃脱了……他穿越层层的阻碍，又回来保护我了！！——
鸠奈斯男爵朝着那抹白光扑过去，呐喊道：
“救救我！
“你不会让我死的，对吧，
“白色舞姬……”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XXXXVI. 陷落的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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