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且微

1、第 1 章

　　江南意死在永乐十二年的隆冬。

　　她替乾安王家的五小姐顶了罪，换得他们江家余下百来口的生路和一个翻案可能。
　　临到最后只有小王爷来送她最后一程。也是这位小王爷替她求了情，圣上准许她在江家府宅自戕。
　　院门前的古树老去，粗大光裸的枝干挡住一角，它的生机早就一日不如一日，江南意不知道它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与虎谋皮，你难道没想过这个结局吗？”像是责怪她从前的鲁莽，时临溪来时将手里的食盒放得极重。
　　桌面轻晃翻倒了御赐的药，暗绿色的长颈瓶在雪地里滚了几圈，洒出几颗红豆似的药丸。

　　这个结局，她想过的。
　　可是她没有办法。
　　江南意想要五年前白梁屿的真相，她只能和时阙合作。

　　“时二，我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了。”江南意对着他解释，不知道是为安慰好友还是自己。
　　给时阙当暗探的这两年几乎耗尽她的命线，鲜血和皮肉是最不值得在乎的东西。
　　她从来没想过任务的艰难，只是希求医署的大夫能次次救回她这条命。
　　白梁屿的那场火像是烧在她心上，灭不掉又生生疼。

　　时临溪哑口，握成拳的手攥紧又松，干巴巴问她：“那时阙是说，你父亲的案子有结果了？”
　　“算是吧。”
　　从前爬满紫藤的回廊堆满冬雪，她的弟弟以前老是被阿娘罚在这里抄书。转角的檐下藏着一块木质的平安牌，那是尚年幼的人跟着老木匠一笔一笔给她刻的。

　　只差最后乾安王一步，她是心甘情愿当这个棋局的最后一子。
　　这不过是最坏的结局，她其实早就预料到了。那时黄昏河岸边的酒楼，手里两枚铜板转动时她就该知道的。
　　可是她草草收场，在未停时收了占卜。

　　江南意在雪地上捡起一颗药丸，在时临溪的慌措中吞下。混着他带来的温热甜酒，倒也不是很难下咽。
　　“时二，你走吧，等会别沾了晦气。”这毒的药性快，她的腹中针扎痛得厉害。
　　江南意踮脚拨过挂着的平安牌，沉默着往自己的房间走。

　　几片雪花落进他的低垂的脖颈里，他看到江南意细瘦的背影被冷风吹得轻颤。
　　旧友将死，而他无能为力。
　　他娘说，江南意出生的时候，江夫人在云故里摆了三天的宴席，佳肴歌舞，灯火通明，热闹得整个长安都知道这位贵女的降生。
　　如今她死得安静，在无人问津的江家。

　　雕花木门无声息地合上，屋内暗淡的天光转瞬即逝。
　　风雪依旧，荒凉的院中空无一人。

　　钦天监说这场雪还要下两天，银装盖过万物，天地肃静，来年会是个丰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