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修罗》Ambby

64、第 64 章

　　韩朔缓缓睁开眼睛，无端地，瞳仁湛亮，没有任何初醒时的迷朦惺忪。

　　时间尚早，是真的很早，炎夏的天空仍是一片沉静幽深的灰蓝色。

　　临睡前窗户开了半扇，轻薄的窗纱垂坠着，寂然不动，没有风。

　　成日吱闹的知了，此时亦悄悄然的，没有半点声响。

　　这个清晨，万籁俱寂，就像他的心。

　　怀中的女孩仍在酣睡，娇小的头颅枕在他的臂弯里，露出小半张粉白剔透的脸，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匀长轻缓。

　　韩朔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女孩嘟囔着，懒懒地翻了个身，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继续酣睡。

　　他笑了一下，无声的，手掌覆在她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揉。

　　起身，披上睡袍，去到浴室洗漱。

　　刚抬手拿起洗脸台上电动剃须刀，余光扫到了一侧的吊柜，打开柜门，角落里躺着一柄不常使用的手动剃须刀。

　　那是前阵子逛超市，欧阳月买回来给他的，她说想看他刮胡子，还说男人用这种手动剃须刀刮胡子的时候特别性感。

　　韩朔当晚就满足了她的诉求。

　　不过也就用了那一次，他一般都用电动的，既省时又省力，他追求效率，因为要做的事情太多。

　　韩朔想了一下，拿起了那柄剃须刀，接着又往下颌一圈抹上一层厚厚的剃须膏，仔细刮掉了那一夜泛青的胡茬。

　　收拾妥当，韩朔来到厨房，半勺米浸在大半锅清水里，上灶、点火。

　　这边将山药削皮洗净切片，在另一锅烧滚的水里淖了水，然后捞出沥干，装进盘子，淋上了深紫色的蓝莓酱。

　　小河虾过油捞起，撒上细盐，最后铺了一层炒香的蒜泥。

　　米香随着蒸腾的水汽溢了出来，韩朔丢了几块冰糖进去，拿着木勺缓慢匀速地搅动起来。

　　一个小时后，白粥清香四溢，关火，盖上锅盖，木勺搁在流理台上的一个白瓷碗里。

　　韩朔回到卧室，俯身用下巴蹭了蹭女孩的脸颊：“欧阳，我走了。”

　　欧阳月微微睁眼，迷朦而惺忪：“你今天有事啊……”

　　“嗯。”

　　今天是跟聂永基约见的日子，亦是二人之战的终章。

　　上午十点，Z会所。

　　欧阳月揉了揉困顿迷离的眼，勉强清醒了一些：“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韩朔迟疑了一小会儿：“现在还定不了。”

　　“能一起吃晚饭吗？”女人黑亮的眼睛里闪着期待。

　　韩朔笑了笑，揉她的头发：“能。”

　　“那晚饭我来做。”欧阳月撑起半边身子，娇娇地笑，“你早点回来。”

　　“好。”他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

　　韩朔下楼，走出了楼栋口。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路边，阿志站在车前，腰板挺得笔直。

　　“S哥。”看到韩朔出来，他微微颔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韩朔点了下头，坐了进去。

　　他摁下车窗，又摸出了一根烟，点燃，随后透过车窗抬头望去。

　　六楼那半扇窗依旧寂静地敞开着，已然探头的朝阳斜斜地照在窗玻璃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他静静地望着，指尖的香烟亦静静地燃着。

　　韩朔没有发话，阿志就没有动，坐在驾驶室安静等待。

　　一支烟的时间有多久？

　　韩朔不经意陷入了回忆，从离开警校，到混迹阴暗的底层，再一步一步爬上来，到今天，整整六年。

　　有人说，三年一转，六年一换，十二年一个轮回。

　　那么他这六年，是否算是走过了半生。

　　兜兜转转，一晃眼，寥寥半生，幸运的是，那个女孩还在那里，寸步未移。

　　耳畔蓦然响起她软软的、睡意未消的声音：“你早点回来。”

　　韩朔弯起嘴角，一抹极淡的笑。

　　香烟燃尽。

　　“走吧。”

　　“是。”

　　*

　　上午九点，Z会所附近百来米相距的街边，一辆白色小型客车里，秦川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工作。

　　耳麦里传来埋伏在会所附近的各个组员、特警队员，以及狙击手的实时汇报。

　　车内横陈的几台电脑显示屏上，已经连上了会所内外各重要方位的监控摄像头，其中一个画面是会议厅内，韩朔正坐在上座，身后站着几个黑色着装的手下。

　　秦川看到韩朔抬手按了按耳侧，头稍稍偏向一侧，开口道：“老秦。”

　　秦川挑了挑眉：“干嘛？”

　　“确认耳麦和监听器。”韩朔的声音很平淡，“你那边情况如何？”

　　“放心，一切OK，就等着那家伙现身。”秦川瞅了一眼屏幕，扯了扯嘴角，随口问道，“你身边那个小子谁啊，看着跟你挺亲近的。”

　　一丝不易觉察的轻讽，酸溜溜的。

　　韩朔侧眸扫了一眼身边正跟旁边人炫耀新手表的方小石，不禁莞尔笑了一下：“我弟弟。”

　　表是他送的，Swatch星球系列，价格不算贵，但男孩非常喜欢，迫不及待地就戴上了。

　　过几天就是方小石十九岁的生日了，韩朔想让他提前高兴高兴。

　　“呵呵！”耳麦那头，秦川颇为不屑，“等会儿还不是要被你亲手抓回去。”

　　韩朔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分：“这个人我想保他。”

　　秦川一愣：“你说什么？”

　　韩朔抬眸，目光笔直地盯住监控摄像头：“我说，我要保他。”

　　秦川的脸霎时沉冷了下来：“感情匮乏共情力缺失，绝不会投入多余的情感……韩朔，你别忘了昨天你自己说过的话！”

　　韩朔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眉眼垂敛着，片刻后，几不可查地轻叹一声：“抱歉。”

　　秦川错愕。

　　又他妈这副死样子！

　　卑鄙！

　　他一把摘下耳麦扔到了桌上：“靠！”

　　秦川双手掐腰，眼睛死死盯着显示屏里的韩朔，他的眉心紧拧着，眼中情绪翻覆。

　　几分钟后，他伸手揪住了旁边刘天的后领，而后指着屏幕中的方小石道：“待会儿行动的时候，这个人悠着点，先别上铐。”

　　刘天诧异：“这小年轻也是卧底？”

　　秦川不做解释，只沉声道：“照我说的做就是。”

　　“行，我这就交代下去。”刘天说着，拿起了对讲机。

　　*

　　十点整，两辆黑色奥迪A8驶进了Z会所的露天停车场。

　　打头的一辆后座车门打开，陈孟飞跨了出来，理了理西装，缓步走到后面一辆的后座门口，抬手拉开了车门。

　　一个身型佝偻的老人走了出来，他的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沟壑纵横，尽显老态。

　　只一双眼睛，锐利阴戾，闪着寒光。

　　这个老人，就是聂永基。

　　“各方位注意，目标人物出现！”秦川操起对讲机急声下令，“提高警惕，等我指示！”

　　“收到！”

　　耳麦里井然有序地传来回复。

　　*

　　Z会所金碧辉煌的会议厅里，韩朔与聂永基隔着长长的原木会议桌，沉默对视。

　　这样的沉默，阴冷诡谲。

　　不知过了多久，聂永基率先开了口，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厅里，显得格外诡异。

　　“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韩朔唇角一弯，笑不至眼：“不知聂先生口中的故人，是否名叫韩行之？”

　　聂永基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敛藏住了情绪：“你认识他？”

　　“他是我父亲。”韩朔盯住聂永基的眼睛，目光森冷。

　　聂永基又是一愣。

　　他沉默不语，目光如鹰隼，死死攫住与其一桌之隔的韩朔。

　　韩朔不退不避，泰然自若。

　　片刻后，聂永基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狂放嘶哑的笑声，回旋在会议厅里，老人脸上的皱纹狰狞扭曲着，看起来诡谲而恐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聂永基一张老脸瞬间沉如寒潭。

　　韩朔淡笑，侧过头跟身边的方小石交代了两句。

　　方小石点头，随即退出了出去，不消片刻，他重新回到会议厅，身后还跟着两个手下。

　　那两人各自押着一个男人，正是聂永基的两个儿子，聂威远和聂宏远。

　　“爸！”两兄弟异口同声。

　　聂永基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片刻后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两人到自己身边来。

　　可两兄弟被韩朔的两个手下反剪双臂禁锢着，他们不松手，两兄弟根本动弹不得，稍稍挣扎了两下，臂膀反而传来一阵阵拉扯的剧痛。

　　聂家兄弟神情焦灼地看向自己的父亲，而聂永基却转眼望向了对面的韩朔，眼皮半耷着，一语不发，亦看不出什么情绪。

　　韩朔亦沉默地回应他的视线，风波不动，神情更是寡淡到了极致。

　　终于，老人沉哑着声音开了口，却只简短地说了一个字：“S……”

　　韩朔淡笑，而后抬了抬手，两个手下立刻放开了聂家两兄弟了。

　　刚摆脱束缚，聂威远就立马回头恶狠狠瞪着韩朔地啐了一口。聂宏远尚算识时务，轻拍了一下自家大哥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韩朔沉默地看着聂氏兄弟快步去到了聂永基的身边。

　　他看到聂永基一手一个拉着自己两个儿子的手，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诡异渗人的笑。

　　“威儿，宏儿，你们知道对面那个人为什么要吞了新诚吗？”他不等两个儿子回应，自顾自地道，“为了给他的父亲报仇，他为了报仇……”

　　又是一阵大笑，无限嘲讽。

　　韩朔自始至终冷眼静观，不置可否。

　　终于，聂永基停止了讪笑，阴鸷森冷的目光直直地投射过来：“S，你没有赢，我也没有输，你听好了，这个位置是我让给你的。”

　　“爸！”聂氏兄弟再度异口同声，不敢相信他们聂家的帝国，今天竟要易主了。

　　聂永基拍了拍他们的手背，面色平静：“美国那边有我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去那边重新开始。”

　　话音未落，身体忽然僵住，因为他的后脑勺被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了。

　　陈孟飞暗哑低沉的声音在聂永基身后响起：“聂先生，你们恐怕哪儿都去不了了。”

　　聂永基风波不动，只蹙了蹙眉：“孟飞，你这是做什么？”

　　聂氏兄弟却是惊诧转身，霎时间，更多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说到底，陈孟飞已经扎根新诚十几年了，他是聂永基手里的一柄尖刀，同时也是他的磨刀人。聂氏隐在暗处见不得光的那些打手、手下，几乎都是陈孟飞一手带出来的，比起聂家人，他们显然更忠于陈孟飞。

　　陈孟飞紧咬后牙，恨恨道：“聂永基，韩队的死，你必须付出代价，下半辈子在监狱里过吧！”

　　聂永基怔了一瞬，随即哼出一声极尽嘲讽的笑：“喂不熟的狗东西。”

　　陈孟飞暴怒，咔嚓一下上了枪膛：“去死吧！”

　　“陈孟飞！”韩朔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警醒了陈孟飞。

　　室内一片沉寂，片刻后，韩朔侧过头，对着领口的监听器轻声说：“老秦，开工了。”

　　会所外不远处的监控车内，秦川捞过对讲机急吼：“A组B组，实施抓捕！其余各组原地待命！”

　　说完，拔出配枪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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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嘭！

　　会议厅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十几个警察举着枪冲了进来。

　　“不许动，警察！”

　　会议厅里，除了韩朔和陈孟飞，其他人均大惊失色。

　　聂永基震惊地指着韩朔，随即被刘天摁到桌上，铐上了手铐。

　　“指毛啊指，老实点！”

　　聂永基半边脸被摁在桌面，几近变形，他以一个奇怪的角度盯着韩朔，皱巴巴的嘴唇颤抖着：“你，你……”

　　韩朔从座椅上缓缓起身，看着屋内的人一个个被警察压着跪在地上陆续制服，目光移回聂永基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忘了告诉你，我是警察。”

　　他双手插兜走到聂永基身边，自上而下俯视这个出离愤怒，却又狼狈至极的老人。

　　“聂先生，现在，你还认为自己没有输吗？”

　　韩朔笑了一下，眼神冰冷，极尽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