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过去（完） 苏悠和池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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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了下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凝滞，沉沉地压在人心口，透不过气。
专门开辟的办公室内只有当事人双方，律师三人在场，安静到连水笔划过纸张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悠在谅解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后，指尖按住顶端，把谅解书调整到方便李莱幸书写的方向后，才将其推到她的面前。
李莱幸照旧戴着那副笨拙的黑框眼镜，脊背微驼，双手缩进桌下，直到苏悠推过谅解书，她才慌乱把手放上桌面，低头捏着谅解书反复道谢：“谢谢，谢谢。”
苏悠嘴唇紧抿没应，她平静地看向不敢正视她的李莱幸，时至今日苏悠依然不知李莱幸毁坏她作品的动机，现在也无意去探究。
当苏悠决定放弃起诉李莱幸的那一刻，她为此产生的痛苦全部到此为止。
事情解决，苏悠起身离开，走前她对着仍在座位上的李莱幸说了一句：“比赛加油。”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如同杠杆上的最后一块石头，撬起了李莱幸从进门便低下的头，她眼底闪烁着诧异，干裂起皮的唇瓣蠕动。
“为什么？”李莱幸的声音蓦然响起，嗓音沙哑似沙砾卡住喉咙。
苏悠停住按下门把手的动作，回头与李莱幸对视，这是两人自会面后的第一次对视。苏悠神情淡然，即使发生那种事情，她对李莱幸的设计才能评价依旧。
“因为你很优秀。”苏悠话音一顿，忍不住多嘴一句，“别把路走窄了，你应该往更宽广的地方走。”
得到回答的李莱幸表情僵住，好不容易抬起的头又再度低下，甚至较之前更低，捋至肩后发丝随动作滑到身前，挡住了李莱幸的脸。
旋即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回荡室内，像是紧绷二十多年的弦终于断裂。
几秒钟后笑声止住，李莱幸抬头，眼尾闪烁水光，她轻声问道：“还记得去年的幕缎奖吗？”
苏悠微微皱眉，眼底透着困惑，显然她对此毫无印象。李莱幸见状提醒道：“那次比赛你是第一，还把奖金全部捐了出去。”
苏悠经李莱幸提醒，终于想起有关幕缎奖的记忆。她记得幕缎奖是一场个人举办的私人性质比赛，奖项含金量为零。不过它豪华的评委阵容以及高额奖金依然为它吸引到了一些参赛者。
最开始有人问过苏悠会不会参赛，当时她的回答是不，后来改变主意也是因为和朋友嬉笑间的赌注。
“比赛第一名的奖金有五十万，刚好够我母亲腺体手术的费用。”李莱幸语速平缓，然而细察下仍能发现她声线的些许颤抖，“为此我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去准备。”
“可是我还是输了。”
“或许是我当时的动静太大，有位好心的评委老师指出了我的不足，她说我材料运用能力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李莱幸说，“我去看过你的作品，设计，版型确实不错，尤其是那条鎏金色拖尾更是亮眼。”
“只是五千块一米的布料我用不起。”李莱幸语气骤然变轻，像是早已匍匐命运的残忍，“冲着钱去参赛，结果却栽在了钱上。”
“第二名的奖金比第一名少十万，所以我得自己想办法填补这份空缺。”
“借钱，贷款，打工，什么办法我都去试。等到我好不容易凑齐钱，可是已经晚了。”李莱幸忽地嗤笑一声，愤恨命运的不公，“母亲病情突然恶化，抢救无效死了。”
听到李莱幸母亲的逝去，苏悠低声道：“节哀。”
“其实我知道我怨不得任何人，只是我控制不住。”压抑许久的泪水彻底决堤，李莱幸哽咽地再次反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轰隆——
云层酝酿许久的暴雨终于落下，粒粒饱满的水珠敲动玻璃，模糊了向外眺望的视野，即使身处檐下也能感受到雨季的潮湿。
自从与李莱幸见面后天气一直阴雨连绵，苏悠随意瞥了一眼窗外便收回视线，蹲下身继续整理手里的稿纸。
待李莱幸的风波平息，苏悠沉下心来，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倘若没有那块拖尾，没有金钱堆砌的基石，她真的还能赢吗？
在几日的独处与内心叩问后，苏悠终于下定决心，彻底放弃设计。近乎疯狂的决定招来周遭人的不解，穆淼甚至因此和她大吵一架，不过这些都未能撼动苏悠的决心。
收拾的过程中难免会蹦出点小惊喜，像是过去留给未来的彩蛋。苏悠反复打量手里的数学试卷，惆怅与怀念的情绪在眼底交织。
数学卷子压轴题的答题区画着一张女士礼裙设计稿，那是高三某个自习课的成果，亦是苏悠踏上服装设计的起点。
或许是习惯索然，苏悠下意识框入比赛要求思考，发现这张旧图除了缺少成双配套礼服，竟比被毁的那套作品更加适配比赛主题。
意识到自己想法的苏悠神情有片刻怔松，旋即她自嘲地笑了笑，将那张试卷随手按进纸堆深处，重拾起手中的整理工作。
过去满满当当的工作室如今空了许多，只剩下几卷落灰的布料和些零碎杂物堆在角落，倾注心血诞生的手稿被人捆扎成叠，静候命运的发落。
“叮咚”。
楼下的门铃通过手机发出来客提醒，苏悠怀揣着疑惑点开手机上的监控，在看清来人时她立马停下手上工作，匆匆下楼开门去了。
“你怎么来了？”苏悠将远道而来的客人迎进门，语气讶然道：“你不是在m城陪你妈妈吗？”
“按计划，我本该在M城再待半个月的。”池麟的衣角已被雨水洇湿了一大块，连发丝都染上了潮湿的水汽。他望着苏悠，唇角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度：“不过穆淼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所以我想，我应该来看看你。”
苏悠唇角笑容一僵，爱人不合时宜的出现，令苏悠的欢喜蒙上一层阴霾：“你是来劝我的吗？”
池麟摇头否认：“我不认为自己足够承担引路人这一角色。”
“那你没什么想问的吗？”苏悠问。
池麟沉吟片刻，道：“我确实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意料之中的发问反而让苏悠松了一口气，她目光坦荡，心底早已拟好应对的说辞：“你想问什么？”
池麟问：“你真的决定好了？”
苏悠点头：“嗯，决定好了。”
当面得到答案的池麟没再追问，转头提起新的话题，旁人眼里天大的事，于他而言仿佛不过如此。
苏悠满腹的准备落了空，她心不在焉地应付池麟的新话题，直到再也按捺不住，主动开口问道：“不问些什么吗？”
“我应该问什么?”池麟将问题抛回苏悠。
“很多事情啊。”苏悠一个个举例，“譬如我的作品为什么被毁?破坏者是谁?我为什么不继续参加比赛”
“又或者，”苏悠话音一顿，垂眸敛去眸中情绪，音量较之前小了几分，“我为什么要转专业？”
明明是当事人的苏悠，此刻却充当着提问者的角色，她从善如流地提出无数个尖锐问题，宛若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没有必要。”池麟说，“我只是来确认，你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至于其他的，那是你的人生，究竟是对，是错，应该由你自己判断。”
窗外的沙沙声渐渐消失，雨似乎停了。
苏悠抬头望去，满目金黄。而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邮件发送成功的界面。
两封邮件从同一地点出发，一封叩响教务处的门扉，另一封悄然隐入灿星杯的匿名参赛名单。
各自驶向选择的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过去（完）
